当张彦泽领着契丹铁骑猛攻大晋都城那会儿，场面变得说不出的古怪。
大晋手里的头号王牌，那个手里攥着精锐部队、以前救过老皇帝石敬瑭好几回命的元老刘知远，愣是窝在原地没挪窝。
另一头儿，在火光冲天的汴梁城里，忙着挡住敌人刀箭、给难民发粮食的，偏偏是刘知远麾下猛将郭威的干儿子郭荣。
顶头上司在后头袖手旁观，底下的家属反倒跑去前线玩命。
这事儿打眼一瞧，实在是拧巴得很。
大伙儿可能觉得这就是个赶巧的事，毕竟在那乱哄哄的年月，谁在哪儿露个脸都不稀奇。
可要是把日子拉长了瞧，看看各路人马最后的归宿，你就会悟出来，哪有什么凑巧。
这背后藏着一套狠到骨子里、算计到头发丝的权力博弈。
想弄明白这盘棋，得先看看刘知远这人。
刚立国的时候，刘知远这人其实清醒得要命。
遥想当年，石敬瑭为了求契丹出兵帮自己当皇上，答应了那些丢死人的条款：燕云十六州白送，还得管人家叫亲爹。
那会儿刘知远第一个蹦出来不答应。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给点金银财宝倒是无所谓，割土地、认干爹那是把命脉往外送，绝对不行。
谁成想石敬瑭没听劝。
即便这般，刘知远还是拼了命护住周全，帮他稳住了江山。
等石敬瑭一咽气，上台的石重贵不想再装孙子了，非要跟契丹叫板把地要回来。
可偏偏用错了人，直接把张彦泽那伙人引到了家门口。
这会儿大难临头了，身为顶梁柱的刘知远，怎么着也该救火了吧？
他动都不动，像截木头似的戳在原地。
救个屁啊？
他心里的账本是这么翻的：带兵去救，赢了也得给人当奴才，上头总有个主子压着；万一输了，攒了半辈子的本钱就全打水漂了。
更关键的是，他早就瞧出大晋这艘烂船要沉了。
三十年。
从打他小时候话少、整天拉着张脸起，就在这人吃人的乱世里憋了整整三十个年头。
眼下那把龙椅离自己就剩一步遥，他不想再憋着了。
只是见死不救这事儿，有个绕不开的坎儿：名声太臭。
在那个把忠君挂在嘴边的年代，眼睁睁看着敌军灭了自家老板，全天下都得指着鼻子骂。
往后要是真登了基，这也得是块洗不掉的黑斑。
没关系，这下子郭荣这颗极好使的棋子，就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郭荣进京这一路，那是险象环生。
被仇家撵得无路可逃，手下全死光了，全靠装死才混进了吴越国的使团，这才算是捡回条命进了城。
一个死里逃生的家伙，进城头一件事不是找地儿猫着，而是直奔政坛老狐狸冯道家。
郭荣给冯道描绘了个特别诱人的蓝图：请冯老出面，把现在的皇帝撤了，换小皇帝石重睿上台，再发动全国跟契丹死磕。
他还打保票，说只要汴梁一吭声，刘知远肯定第一个冲上来帮忙。
换个热血青年，没准儿真被忽悠了。
可冯道那是伺候过好几个皇帝的老江湖，他听完这些，只冷冰冰地问了一个细节：“这话，是刘知远教你的，还是你自个儿琢磨出来的？”
郭荣说是自己的主意。
冯道这才把心放进肚子里，撂下一句吓死人的话：“要是刘知远让你说的，你这颗脑袋早就保不住了。”
道理很简单，冯道太懂刘知远了。
一个憋了三十年的人，怎么可能在临门一脚的时候，为了个破计划去跟人搏命？
让刘知远救命？
他巴不得里头早点玩完。
既然没打算搭救，那干嘛非得让部下的养子在火坑里呆着？
这事儿其实算得精细到了极点。
头一个算计，是给自己搞个“名声补丁”。
京城被围，刘知远不派人救，大家肯定不答应。
可他能指着前方嚷嚷：“你们瞧，我手下头号猛将的干儿子都在那儿挡子弹、救百姓呢！
我这心早飞过去了，就是实力不够过不去呀。”
郭荣就是他的名声护身符，用来堵住天下人的嘴。
再一个算计，就是抓第一手消息。
刘知远想上位，得知道里头到底乱成啥样了。
契丹人到哪了？
城内防得怎么样？
老百姓怎么想？
郭荣在里头，就相当于他的千里眼，为他以后出来捡漏铺路。
至于说郭荣能不能活下来，在刘知远的算盘珠子里，压根不是个事儿。
为了那把椅子，别说一个干儿子，就是搭上万把人，他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往后的剧情，果不其然被冯道猜中了，一切都按剧本走。
汴梁崩了，耶律德光成了新主人。
刘知远一听说石重贵彻底投降，知道火候到了。
不装了，摊牌了。
他二话不说在太原登基，非但没去跟契丹人拼老命，反倒掉头给耶律德光送了一份祝贺表。
这么一怂，倒换回来一根象征权力的拐棍。
有了契丹人的默认，他当这个中原之主名正言顺了。
紧接着，大将杜重威也倒戈，他的势力滚雪球似的壮大。
更神的是，他把国号定成了“汉”。
他一个沙陀族人，硬是想方设法跟老刘家扯上亲戚，其实就是为了包装正统名分，收买人心。
这就是那种老练又冷血的政治手腕：从来不看心情，只看利益最大化。
这波豪赌，刘知远赚翻了吗？
在台面上看，他确实赢麻了，没费一兵一卒就捡了个皇位。
但在看不见的人心和队伍上，他输了个精光。
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郭荣，这下算活明白了。
那个他指望能带兵救命的老大，压根就没打算露面。
他郭荣，无非就是个被压榨光了价值、扔到前线挡箭的废棋。
这种被当成炮灰的透心凉，不仅冷到了郭荣，也传到了他爹郭威心里。
信任这玩意儿一旦碎了，就别指望能粘回去。
虽说后来郭威造反是因为刘家后人杀了他全家，但那种“老板没把咱当人看”的种子，早在郭荣孤身一人面对契丹铁骑那会儿就埋下了。
说到底，所有的冷血都是算过账的。
刘知远这笔生意做得精，用个年轻人的命换来了皇位的稳当。
可历史的算盘比他个人的更长远。
当你随手把下属当成随时能扔的废子时，就得做好心理准备：等人家变强了，头一个掀的就是你的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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