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灭门惨案摆在眼前,如果明知道开口救不了任何人,只会搭上自己和全家,你会仗义直言,还是选择沉默不语。
古代中国两个文人,对这个问题留下两个截然相反的答案。
如西汉的司马迁,选择仗义直言,但最终遭遇腐刑,在忍辱受重中写下了传世之著——《史记》。
但五代时候的文官之首——冯道,却选择沉默不语,最终坐视好友郭威满门被灭,自己无动于衷,只等着郭威率大军把后汉政权灭掉。
后人一直对两位文人看法都是不一样。
但有些人吹冯道是顶级生存智慧,有人笑司马迁是书生意气。
只有结合史料分析,才发觉这不是简单的好人与坏人的选择题,也不是聪明和迂腐的比拼,却是走不同的人生道路。
一 冯道沉默对待
公元950年,后汉乾祐三年十一月,后汉隐帝刘承祐猜忌辅政的开国功臣,在外戚李业、苏逢吉等人怂恿下,掀起一场血腥清洗。他先诛杀杨邠、史弘肇、王章三位重臣,之后猜忌郭威兵权在握,密令刘铢诛杀驻守邺都的节度使郭威在首都开封的全家老小。
于是,郭威的妻子、儿子,甚至在襁褓的孩童,无一幸免,尽数遇害,被满门屠戮,在首都汴梁城内血流遍地,可谓惨不忍睹。
当时朝廷的十朝元老——丞相冯道,他与郭威相交多年,是朝堂上为数不多能和郭威平等对话的元老。但面对故友遭受家庭灭门的惨祸,家属遭遇惨无人道的大屠杀,他没有上书劝谏,没有入宫求情,全程保持沉默,坐看这一场悲剧的发生。
冯道保持沉默,因为他看得很清醒。他知道这一场屠杀的来由,乃是后汉隐帝少年猜忌、生性残暴、权臣构陷,是一场没有审判、没有罪名的政治杀戮。自己一介文臣,在兵强马壮者为天子的五代,如果一味谏言,无兵无权的他,就会遭受杀身之祸,也会殃及家族成员。
冯道一生自豪 “长乐老”,历仕四朝十帝,自然知道在乱世中生存,不做无谓的殉葬或者牺牲。因此,他的沉默选择,是不赌、不站队、不主动踏入必死的旋涡。
但是需要指出,冯道又不是冷血恶人,一辈子信奉他写的一句诗:“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冯道《天道》)
欧阳修在《新五代史》里,痛斥冯道“无廉耻”,骂他不知节义。但是在五代战乱环境中,冯道以一介文臣力量,多次劝将帅停止屠城,保护流民,在外敌契丹入汴时,他尽一举之力,保全中原百姓的安危,守住了文脉,令中华文明的礼乐能够源远流长。
晚年时候,冯道写《长乐老自叙》,自言“下不欺于地,中不欺于人,上不欺于天”。
冯道的努力,使后世不断有人为冯道翻案,说他在乱世之中尽自己微薄之力,稳住秩序、护佑百姓,就是一种价值。
二 司马迁的仗义执言
现在把冯道处在五代时间线向前推移千年,也就是西汉天汉二年,也就是公元前99年。西汉的将军李陵率领荆楚五千步兵深入匈奴腹地,转战千里,苦战多日,杀敌上万,最终却由于缺乏援军支援,箭尽粮绝,只能兵败投降。
当李陵投降的消息传回长安,汉武帝震怒。满朝文武大臣为了讨好帝王,都是顺着汉武帝的意思,争相指责李陵不忠叛国。
但太史令司马迁站出来,出于文人的正直感,为李陵说了公道话。他坦诚说了自己判断:李陵将年平时都是孝顺守信、体恤士卒,人品不会太差;作战时候,以五千步兵抵挡匈奴举国之兵,战功足以震动天下。
之后,司马迁继续说,李陵苦战已经拼到极限;他没有立刻殉国,投降可能是权宜之计,大概率是想伺机归汉、报效朝廷。
这一切如司马迁在《报任安书》评价李陵:“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与义,有国士之风”。司马迁这么说的目的,就是要汉武帝不该全盘否定李陵立下的功劳,更不该株连家人。
司马迁身为臣子,不是不懂得汉武帝的脾气,他清楚这番话是逆龙鳞,按今天的话就是与领导对着干。但他认为自己是太史令,史官的本分,就是记录是非、不掩真相,自然在朝堂群臣顺着帝王怒火、集体歪曲事实时候,为李陵说公道话。
但震怒的汉武帝失去理智,认定司马迁是借李陵之事,贬低主帅李广利,判他“诬罔主上”,下狱论死。
按照汉律,死罪一般有两条出路:缴纳五十万钱赎罪,或是接受腐刑。
司马迁家贫,拿不出赎金,亲友无人相救,为了活命,最后只能选择腐刑。
在汉代士人眼里,腐刑是辱及祖先、生不如死的奇耻大辱。但司马迁为了写完《史记》,愿意接受这一份奇耻大辱。他知道,当朝的君主可以一手遮天,可以随意定对错,但自己作为史官和文人,必须坚持正义。
因此可以总结,司马迁一味踩在汉武帝的逆鳞上,不是看不清风险,也不是一时上头的意气用事,却是维护西汉文人士大夫阶层最为看重的尊严。即使惨遭服刑,但他依然愿意忍辱苟活,写下《史记》,为后世留下一套独立评判是非的标尺。
三 两人的评价
看到这里,或许可以明白,对冯道和司马迁两个人,根本不能使用一套评价体系。
冯道的心中不是没有是非观念,他的清醒是五代乱世丛林里的生存理性,只是不愿意用家族性命去换一句改变不了结局的谏言。司马迁也不是不懂保命,也不是书生意气,却是认为在西汉的环境中,文人的公道比肉身安稳更重要。
所以,不能简单把冯道叫“智慧”或者“自私”,司马迁叫“莽撞”或者是“傻”。可以说冯道是现实主义者,以沉默换来继续做事的机会;司马迁是理想主义者,以直言坚守文人的道义。
结语
千年以来,世人对冯道和司马迁的对错都是争论不休,有些人推崇冯道的通透,认为活着才有一切,不自取灭亡才是成年人应有的清醒;有人敬佩司马迁的风骨,认为坚守道义值得推崇。
实际上,文明从来不是单一选择。在五代乱世,需要冯道隐忍能保住中华文明火种的人。在西汉的盛世和平年代,需要司马迁这种敢于直言、秉持正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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