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于是搬到了上海的安亭,在郊区的这个新家里,她开启了新一轮的生活。那张伴随她很多年的大长桌依然被她放置在客厅,占据三分之二的位置,这里是她主要的工作场所。她翻译、写作、适度社交,花很长的时间和书待在一起,享受独居的时光。在一种看似静谧的时间里,听内心的声音,也从生活中获得滋养,她期许着未来的写作能够更加地自我。
中年独居的年龄焦虑更多
来自身体的“控诉”
袁欢:这里是你新搬来生活了一年的地方,目之所及有很多书。搬家是一件很需要勇气的事,家除了是居住空间更是心灵居所。先分享一下搬到这里生活的感受?
于是:因为像我们这个行业,书多。我之前的那个家比较小,一室一厅,基本上全部被书堆满了,堆到连扫地机器人都没有工作的空间了。所以,我就想换个房子,倒不是让自己住得舒服,是为了让书住得更加舒服一点。当时我就在全上海看房,看来看去,选定了安亭。这个家步行十分钟的范围内,有一个超大的公园——上海汽车博览公园;有一个很大的游泳池,可以常去游泳;还特别安静,窗前有树,放眼所见是没有任何高楼阻挡视线的,可以说,我的日常所需这里都有。在附近走走,会有上学时放暑假的感觉,人也少,大家节奏也比较慢,是会让人喜欢的状态。
栗鹿:你刚刚坐在飘窗上拍摄时,我们就听到很多鸟叫了。
于是:对,有时候,特别是太阳好的时候,我就躺在那里看书,或是想想事情,发发呆。有一天看到天空中有两架飞机对飞而过,然后呢,树上还有两只鸟在打架,就这么在枝头上面跳来跳去的。啊,还有一只风筝,那只风筝在跟树叶打架,因为它被挂在树枝上面了,这样一整个窗外的景象就非常生动。
袁欢:那你平时还有什么其他的爱好吗?你日常的一天是如何度过的?
于是:我目前最主要的一个变化,人到了中年之后,对社交的需求可能就会减少。年轻的时候,可能每天晚上或者是每个星期有好几天晚上都在外面玩啦,约朋友啦,聚会啦,总有很多活动需要参加。但是中年之后,就觉得那些活动慢慢地在消耗自己的精力。还有,我觉得现在的城市生活,或者说人跟人之间的生活状态的同质化倾向有点严重,出门社交带给我的惊喜越来越少了,那它就只会消耗我的体力,消耗我的时间了。我就觉得还不如回家,跟书里的世界待在一起。因为书里面会有各种各样的人,有各种各样的时代、各种各样的国家,在家里面跟书待在一起更舒服,从书中得到的收获也更多。所以,我就简化了我的生活,常常宅在家里。
栗鹿:这种趋同性有具体指向吗?
于是:比如说很多人聊天的内容都是在重复自己在手机上看到的各种热点。人跟人共同去经历一些事情的感受变少了,大家选择在社交媒体上或跟AI分享自己的感受。
袁欢:独居其实也是当下年轻人讨论得挺多的一种生活方式,意味着会有更多的时刻面对自己,但是独居并不代表没有社交。
于是:我现在接触最多的还是跟书有关的朋友,因为工作,反而能交流得更持久。我觉得时间会证明,有共同的爱好、性格也合得来、行事风格相近,大家自然会成为朋友。还会一起讨论既然年轻的时候是一起度过的,要不要养老也一起度过?
栗鹿:每个人独居的状态好像都不太一样,独居的理由也不太一样。
于是:独居既是命运给我的安排,也是我的选择。我的工作和生活贴得太近,需要这样的空间。
搬家前房间里的书
栗鹿:你在面对这种过去几十年的一些物品的时候,在整理的过程中,是不是有很多勾起你回忆的东西?
于是:我这次搬家是一个“兴师动众”的大动作。我父母走得早,父母的东西一直都没有理过,包括他们的衣服、母亲的手作小工具,因为他俩是工程师,还有一些小仪器之类的。他们刚刚走的时候,就不舍得扔。我就先放着。结果一放就放了十几二十年。所以,我不仅要搬父母的东西,还要搬自己四十多年来积攒的东西。比如,我写文章可以追溯到初高中,我的笔名——于是,是我初中的好朋友帮我起的,当时就是个绰号。这个名字也没有性别的倾向,也看不出年纪,我就在投稿时随手用了,没想到一直用到现在。那天我理东西的时候,翻到以前我们的信,就拍了几张给她们看。这些还是留着了。
又比如,有很多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的碟。就是那种刻录碟,还有最早的三寸盘。我不知道怎么处理。很多朋友跟我说全都扔掉就好了。但我觉得做不到,断舍离做着做着就不想做了。就又只能先放一段时间再看。
理东西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所以,一定要写下来,你才会记得。
袁欢:你之前提到了“中女的年龄焦虑”,这是大家都很关心的问题。
于是:年龄焦虑,对我来讲,更多的是身体焦虑,因为身体工作到了一定的年限,它开始反抗了,要进厂维修,要更新版本等。但从精神层面来讲,我并没有那种所谓的中年的焦虑。我比较任性地过上了独居的生活,没有小孩,悲凉地把给父母养老送终这件事提前完成了。也就是说,40岁之后,我其实是自由的。
我也会去做体检,包括搬家搬到一个舒适的环境,都是想要对身体好一点,想把这个焦虑解除掉。身体有需求,我们就听它的,哄哄它就好了。年轻的时候,我可能坐在电脑前,一口气翻译个两三小时都不会累,一坐坐一天。但是现在不行,我要出去走一走,要呼吸新鲜空气,要呼吸四月的樱花香,五月的香樟花香。我觉得游泳跟独居很搭,对我来说,是解除焦虑的最好的方式。
栗鹿:你说人到中年获得了一种自由,其实工作对你来说也是一种自由之外的秩序感的建立。有事可做可能也不会那么焦虑,而所做的事情也有可能帮你克服某些创作恐惧。
于是:是的。我觉得人一定要有事情可做。那我不管做翻译也好,还是写作也好,我都在做喜欢的事情。所以,千万不要浪费喜欢的事情,不管它能不能给你带来钱。
坦白说,我没有从写作中赚到很多钱,我不是那种畅销书排行榜上的作家,但它基本上可以让我衣食无忧。在这个基础上,我很喜欢截稿期。在看起来不自由的截稿期里面,你只要完成了这个不自由,就获得了最大的自由。
这么多年,我就是在一个看似不自由和看似不盈利的环境里,给了自己最大的自由。
对于写作,我比较倾向于让AI去焦虑,
我不要焦虑
栗鹿:你所讲的这些经历是不是跟你成为作家有关联?看起来你对媒介非常重视。
于是:我的确特别关注媒介,因为我觉得媒介是跟写作、跟文化传播直接相关的。我们现在用电脑如此频繁,但可能没有好好想过,这个媒介对于我们的表达起到了一个什么样的改变的作用。举个简单的例子,我去做采访,以前是有录音带,然后变成录音笔,现在手机就可以录,我们再转录成文字。但是,这跟你边听边写记下来的文字是不一样的。就是这种微妙的改变,我觉得大部分人可能很少去想,但是做我们这行的会比较敏感。
我前一阵子做了一系列很重要的采访,采访对象在美国,所以我们总半夜一两点钟的时候用电话聊天。我记录的时候,会留重点,留对方的语气词,因为我觉得语气词很重要。同时我也试过让AI帮我整理录音,AI整理出来的就是没有重点,或者说是没有保留他的个性表达,AI抓不到我们人抓的那个微妙的东西。
袁欢:你在翻译的过程中,如何捕捉这些不同的声音,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困难?
于是:我觉得做译者一个最可怜的地方:虽然翻译这个工作好像要把原作者所有的意思都转译出来,但这是不可能完成的工作,最重要的一点是你听不到那个作者的声音。
在这方面,我一开始是从类型小说做起,这对我是有帮助的。纯文学小说更难把握,不是字句上的难,而是分寸上的难。我翻斯蒂芬·金的小说时,就很能懂作者的语气和人物的状态,毕竟看了那么多年美剧,那个腔调我可以把握住。到翻译女性作家的时候,可能发生了一个比较大的转变。像珍妮特·温特森、玛格丽特·阿特伍德这些女性作家在表达某一些事情的时候的一些特定语气,我能发自内心地懂了,所以好像也有自信了。翻译对我来讲,一个是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另外最重要的是取舍。这个取舍有两个层面,一是我对于情感的理解力,还有一个是我对不同词汇对应的那么多中文的取舍力。
袁欢: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是作家,什么时候确定自己要在翻译这条路上走下去?
于是:我一般会说我是个很自由的写作者。第一次出书的时候,我还以为当作家很容易,就好像你出了一本书就是一个作家了。但是等我再出了几本书,发现不是这么一回事,出书、一个人写作,和成为作家是两回事。我觉得世人对于“作家”这个标签的设定很多。越来越多的阅读和翻译对我的帮助也非常大,让我意识到了什么是全世界认可的作家。
栗鹿:什么样的作家可以被称为全世界都认可的作家?
于是:作家,并不是一个靠写作本身就能独立存在的概念。真正伟大的作家,不光是因为他们写作、写出了杰作而被认为是作家,首先,他们要有大量的读者。没有读者就没有作家。然后,作家所写的内容要能够映照出足够多的时代元素,不然也会失去作为世界认可的作家的一个可能性。此外,奖项也有推动力,有的人也许不把诺贝尔文学奖当回事,但是这类奖项毫无疑问起到了很大的推动作用,是基于专业读者的解读、媒体和市场的检验、时代的倾向而做出的集体选择,被托举而出的作家事实上已不再是个体,这是我的看法。
栗鹿:你的长篇小说《查无此人》是根据父亲患病的经历改编而成,你说过这部作品让你开始书写更多“自我之外”的事;《有且仅有》这本关注孤独症的书也是可以一起讨论的,你的作品似乎都比较具有社会关怀?
于是:我觉得可能恰恰是因为我一个人生活,以至于我对别人经历的事情会很敏感。这个“敏感”不是说亲自深陷其中,而是会被吸引,愿意投入自己的热情去研究,以第三视角去书写。《查无此人》是因为我父亲生病,我在处理应对时才意识到身边的人对于如何照顾患阿尔茨海默病的老人其实一无所知。但我意识到这不光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很多人都在面对这样的境况。《查无此人》出版后,一个朋友读了联系我,说我写的照护者的形象跟自闭者家庭的照护者的形象有很多共同点,我才意识到“照护者”这个概念其实涵盖到很多疾病。我自己的生活容量不大,但不是对外部世界无感,我简约了自己的生活,或许反过来想,才腾出了时间、智力和情绪去关注某些社会性的议题。
袁欢:最近有什么新作计划吗?
于是:搬家到现在,我一直在写一个新的长篇非虚构,它涉及这些年来,尤其是独居的人在房子这件事上要面对的所有焦虑,包括断舍离、大环境对个人生活的影响、独居女性的情感状态、潮流生活方式是怎么影响我们的具体生活的。希望今年能够把它写完吧。
另外,在修改的一本小说是今年春节时完工的,暂定书名叫《云涌》。我之前给《小说界》杂志写过几个短篇,关注的是社交平台与当代城市人的生活方式和情感方式的关联,那时候没写过瘾,就打算把它扩写成一部长篇。我就问自己:之前总是人看人,或是人讨伐、人依赖AI,为什么不转换一个视角,从AI的立场去看人的七情六欲?毕竟,AI在社交媒体中已经部分起到了“人”的作用。
栗鹿:我身边有朋友跟我说她聊情感问题更加倾向于跟AI聊。她说因为AI没有回忆,AI不会以自己的主体性去评价你。而且即使AI的语言对她造成了一些影响,她也不会把这个影响看作是伤害。
于是:这个点很有意思。如果以人的角度去分析AI,其实是带了人类中心主义的站位的。
栗鹿:最后一个问题,目前还有什么样的困惑吗?或者是否有对未来的一些期许。
于是:我对未来的期许可能就是能够让自己的写作变得更加自我。过去的十几年,我可能会受很多的影响,比如说要考虑市场,多少会受到外界的影响或压力,总有人告诉你什么样的书好卖,你应该写什么样的书。我希望未来可以不受这些影响,写得更开心一点。
要说困惑的话,就是我真的能做到我刚刚所说的吗?我的体力和智力跟得上AI时代吗?
栗鹿:AI的发展会是一种焦虑的来源吗?
于是:对于写作,我比较倾向于让AI去焦虑,我不要焦虑。我在跟AI打交道的过程中感受到的是,如果要跟上AI,我其实要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比如说AI擅长胡说八道,那我要有判断胡说八道的能力、直觉及手段。
我在写《云涌》的时候,就跟AI大战了很多次,有时候是关于事实的论证,有时候是关于脑洞的开发,有时候是关于情绪的解读。
AI可能比我更焦虑,但如何应对它是我们自己的选择。我既可以花十倍的精力去跟上它,也可以不去纠正。
我写到了AI会抱怨说我是你们的垃圾桶。还写到了语言的问题:目前的AI语言模型所接收到的都是人类的语言所描述过的经历、记忆和情感。那么,人类语言在这件事情上起到了一个什么样的作用呢?我们有没有开发出更好的语言去描述人类独有的情感呢?这是我目前在思考的一些问题。
原标题:《于是:做喜欢的事,让写作更自由 | 正在写的人》
栏目主编:陆梅、李凌俊
来源:作者:文汇报 袁欢 于是 栗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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