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一声,手机又响了。
小王瞥了一眼屏幕,局工作群里的消息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上滚动。吴良新局长的头像旁,配着一张纯种藏獒的威风照片:“各位同事,明天是我家‘来福’三岁生日,我在‘金碧辉煌’订了包厢,大家一定要来啊!”
底下瞬间刷出一片整齐划一的“收到”与“一定到”,像是一场排练过千百遍的荒诞合唱。小王皱了皱眉,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她入职经合局不过二十八天,却已深谙这方寸屏幕背后的权力逻辑。上周五,因陪母亲去医院复查,她缺席了吴局长的私人饭局。周一,调令便如雪片般飞来,将她发配至两小时车程外、最偏远的经合站。
“小王啊,年轻人要多锻炼。”吴良新笑眯眯地说,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刀,“经合站虽然远了点,但能学到很多东西。”
她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那天在走廊尽头,她亲耳听见吴良新对办公室主任低语:“现在的年轻人,一点规矩都不懂。我请客都不来,这是不给我面子啊!”
经合站的日子,像是一场漫长的流放。每天天不亮出发,更过分的是,吴良新还特意交代,让她每日将经合数据手写一份,亲自送到他办公室。“电子版的不够直观,手写的更有感觉。”他说这话时,脸上的肥肉随着笑意微微抖动,像极了来福进食时的模样。
小王深吸一口气,继续整理桌上那堆泛黄的旧档案。突然,一份文件从文件夹里滑落。她捡起一看,瞳孔猛地收缩——这是一份五年前的行政许可证审批文件,上面赫然盖着吴良新的私章。
她记得这家企业。去年,它因招商经济数据造假被央视点名曝光。彼时,吴良新在镜头前义正辞严:“我们一定会严查到底!”可这份白纸黑字的文件却无情地撕开了伪善的面具:五年前,这家企业根本不具备经合条件,是他一手违规审批,暗开绿灯。
小王的手有些发抖。她想起经合站旁那条被污水染黑的小河,想起河边那些枯萎的庄稼,和蹲在田埂上沉默抽烟的老农。民生之痛,竟成了权力交易的筹码。
手机再次震动,是吴良新的秘书:“小王,局长让我提醒你,明天‘来福’的生日宴,你可一定要来啊。局长说了,这次谁不来,就是不给他面子。”
小王握紧了手中的文件,指节泛白。良久,她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好的,我一定到。”
次日,“金碧辉煌”酒店。
吴良新抱着那条价值不菲的藏獒,稳坐主位。桌上山珍海味,连狗都有专属的席位与餐具。“来,来福,这是叔叔阿姨们送你的礼物。”他指着堆成小山的礼盒,笑得满脸褶子。
小王坐在角落,冷眼旁观。送礼的人换来了亲切的问候,没送礼的连一个正眼都没得到。酒过三巡,吴良新忽然开口:“对了,最近局里要提拔一个副科长,大家有什么推荐吗?”
话音未落,满座纷纷自荐,丑态毕露。吴良新笑眯眯地听着,目光却时不时瞟向角落。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吴良新同志,我们是纪委的,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怀里的藏獒受惊,猛地跳到地上,在满地狼藉的礼物间乱窜。
小王缓缓站起身,从包里取出一叠文件,轻轻放在桌上:“这是我整理的材料,包括违规审批、收受贿赂的证据。”
吴良新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你……你……”
“对了,”小王微微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盒子,“这是给‘来福’的生日礼物。”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最新款的定位项圈。“听说这玩意儿能精准追踪位置,”她轻声说,“很适合即将入狱的人,用来养狗。”
三个月后,吴良新因严重违纪违法被双规。新局长上任第一天,便在大会上拍了桌子:“以后谁要是再搞这种歪风邪气,直接去纪委报到!”
小王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那条正在清淤治理的小河。春天来了,河边的柳树抽出了嫩黄的新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她想起那个蹲在田埂上抽烟的老农,不知他是否看到了这新绿。
她没有哭。有些眼泪,早在那条被污染的河边,就已经流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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