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挠痒痒
“围炉聚炊欢呼处,百味消融小釜中。”——清代诗人严辰《忆京都词》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唐代诗人白居易《问刘十九》
古往今来,于大地寒彻、漫天飞雪之夜,一家人或众亲友能够围炉宴饮、畅叙衷情,都是一种令人艳羡的惬意生活享受。
那天,饶阳正沉浸在惬意之中,手机骤然响起——是市政府值班室打来的。
“饶局长,您好。明天,周一,八点,请到常委楼前集中,市领导要到城东新区现场办公。”
“好的,一定,准时!”
挂断电话,饶阳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市委市政府在城西老区,距城东新区十多公里,即便车辆安了防滑链,在冰雪中行走仍将步履蹒跚。届时领导会怎么想、怎么看?这不是往自己脸上抹黑吗?
其实,早在周五下午,分管环卫的李副局长就请示过:“饶局,雪下了两三天,路上积雪尺把厚,是不是调集人手,来个大清理、大扫除?”
当时,饶阳正操着痒痒挠挠后背,含混地回了句:“礼拜天,让大家歇歇吧。雪这东西,太阳一出,自生自灭。”心里却直骂李副局长多管闲事、越俎代庖。
现在看来,李副局长是对的,只是他自己有点神经麻痹了。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饶阳匆匆告别家人,立马赶到局里,召开手机视频会议。他声若洪钟:“同志们!明天是周一,学生要上学,职工要上班,患者要看病,群众要购物。保障城区道路畅通,是咱住建系统义不容辞的使命!全体干部职工务必提高认识、紧急行动,不惜代价、不计成本,打一场道路积雪歼灭战!这是民生大事,更是政治任务!”
那个夜晚,数百名干部职工扛着铁锹、开着铲车、挥舞扫帚、抛洒盐巴,在零下十几度的寒风里干了个通宵……
第二天上午,市领导车队平稳驶过“十里长街”。市长摇下车窗,看着仍在路段忙碌的环卫工人,对后排就座的饶阳颔首微笑:“辛苦啦,谢谢大家!”
饶阳心里一阵狂喜。他知道,这次挠痒痒,又挠到痒处了。
作为平川市最年轻的正局长,饶阳有一大癖好——挠痒痒。他的痒痒挠(又称老头乐、不求人、如意搔杖等)有好几把,有竹子的、红木的、玉石的、不锈钢的,包里、家里、车里、办公室各备一把,有事没事顺手拿起挠挠,特有范、特有趣、特舒爽。
饶阳在多个岗位历练过,善于琢磨事,更善于琢磨人。他从挠痒痒中悟出了一套为官之道:“当官跟挠痒痒一个理儿——你得知道领导哪儿痒,知道啥时候挠最好,知道挠到什么火候。挠轻了,不解痒;挠重了,伤皮肉;挠对了,领导舒服,你也舒服。”他还说,“要是领导不痒,你就得想办法让他痒。反正,你得让他知道,你会挠、挠得好,够水准、够美气。”
扫雪的“痒”挠下了,城区几条改造完的老街又“痒”起来。下水道设计有缺陷,一场春雨后,多处路口积水没膝,行人挽着裤腿骂娘,有位老太太差点摔倒,被路人拍下发到网上。舆情汹涌,市领导批示措辞严厉。
饶阳看完批示,不慌不忙地叫来办公室主任:“弄个整改方案,时间写一个月。找最好的施工队,日夜赶工。另外,再请电视台和报社全程跟踪报道,随时播发正面消息。”
积水点全部提前改造完毕。市领导的通报表扬批示紧随而至:“住建系统知耻后勇,立整立改,成效显著,堪为楷模!”饶阳将两份批示并排压在办公桌玻璃板下——这个位置不张扬,却让进他办公室的人一眼就能看到。
就因为挠痒痒挠得好,饶阳一路高歌猛进,成功当选平川市副市长。
然而,挠痒痒也有挠错位的时候,那风险可就大了。
年底,省里进行乡村振兴专项审计,随机抽到了平川住建局负责的农村旱厕改造工程。这笔专项资金前后拨了数千万元,覆盖全市三百多个行政村。审计人员进村入户走访,发现问题一大堆。
那些所谓改造好、验收过的厕所,有的化粪池根本没接通水管,就是个摆设;有的用了几次就坏了,没人修也没人管;还有几户人家的“新厕所”,墙上、地面的瓷砖贴得挺漂亮,掀开马桶盖子一瞧,下面还是未砌筑硬化的土坑坑……
要知道,平川市荣膺“中国人居环境奖”,旱厕改造一项可是加分项的。
然而,时过境迁,一码归一码。走黑路多了,总会碰上鬼。
这次,审计报告还没写完,匿名举报信已经摆到省纪委案头。信里写得清楚:饶阳在任平川市住建局局长期间,将旱厕改造项目拆分成十几个小标段,绕开公开招标,全部定向发包给了三家建筑公司。而这三家公司法人的名下房产,有几套连着的房子,不久前刚刚过户给了饶阳的小舅子和表弟。
很快,省委研究决定:暂停饶阳的平川市副市长职务,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饶阳被带走的那天,他下意识地从办公桌抽屉里,摸出了那把最称心如意的全进口、迷你版、伸缩型、钛合金痒痒挠。
纪委的同志看见,伸手拦下了。
多少年了,这把心爱的痒痒挠,第一次被以这样粗暴的方式,强行离开主人温润的掌心。它感到很诧异,很无奈,很悲催……
2
鬼抬轿
“鬼抬轿”,并非聊斋里的志怪故事,而是齐原县石桥村真实存在的一处宅院。
宅院坐落在石桥村西的“史万胡同”,坐北朝南,上房三间,东厢房三间,独门独院。只因院子四周道路相通,风水先生说这叫“井”字局,形同“鬼抬轿”——抬往哪里?自然是阎王殿喽。阎王殿里有嘛好事?勾魂索命呗!
传说,百多年来,住进“鬼抬轿”的,先后有史姓、万姓人家,后又几易其主,无一例外绝户落败,“凶宅”“绝地”之名不胫而走。孩子们玩耍嬉闹,总爱唱那句童谣:“一送两送,把你送到史万(死完)胡同。”大人们更是心知肚明,讳之莫深、绕道而行,生怕沾染晦气。
话说1946年冬,齐原县解放,土改运动轰轰烈烈。石桥村的田地、房屋都分得顺当,唯独这处“鬼抬轿”,始终没人肯要。
农会主任朱老忠急得满嘴燎泡。诸葛会上,有人提议:“要不问问张义山?他是逃难来的外乡人,不知底细……”
张义山,豫东陈州人,自幼家贫。民国20年蝗灾,他带着妻儿一路乞讨,流落石桥村,靠当长工、打短工维持生计。后来阴差阳错,又在西北军杨虎城部下当过几年兵,也算见过些世面。
这天,张义山推门进了农会:“老忠哥,那处宅院,我要了!”
朱老忠一愣:“你可想清楚了,那是‘鬼抬轿’,没人敢要。你要了,不反悔?”
张义山笑了:“共产党的福利,白给咱的,只有感恩,哪能反悔?”
朱老忠一拍大腿:“好!”
消息传开,村里人无不摇头叹息:“再苦再穷,也不能眼睁睁往火坑里跳呀!”“等着瞧吧,有他们哭鼻洒泪的时候!”
张义山瘦猴样,贼大胆,不听劝,不信邪。他带着全家搬进“鬼抬轿”,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儿子天顺渐渐长大,娶了邻村姑娘王桂英。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踏实。
天顺、桂英挨脚生下五男二女,张龙、张虎、钢枪、钢炮、保国、张梅、张菊。七个孩子个个壮实,比着出息——张龙、张虎参军提干,戍边报国;钢枪、钢炮招工入厂,生活安稳;保国居家养牛,收入可观;大女儿张梅夫妇下海经商,风生水起;二女儿张菊名校毕业,评上教授。
当年人人谈之色变的“鬼抬轿”,转眼间人丁兴旺,春色满园。
村里人再也不叫它“鬼抬轿”了,改口叫“官抬轿”。也有人说,叫“鬼抬轿”也无妨。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想想,能让鬼抬轿的,能是一般人吗?”
有人揣测:“是老张家的气势把邪气镇住了。你看爷儿几个的名字多霸气——义山能移山,天顺能顺天,(青)龙、(白)虎定风水,钢枪、钢炮保家园,连天顺儿媳也是穆桂英挂帅……”
有人心存疑虑探问张义山:“老张,你到底有啥诀窍?请哪个风水大师给摆治的?”
张义山哈哈大笑:“我从来不信什么风水。神神鬼鬼都是自欺欺人的,信则有,不信则无,心底无鬼天地宽。《国际歌》唱得好——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张义山和老伴,都是在耄耋之年寿终正寝。
顶着压力住进“鬼抬轿”的老张家,历经八十载繁衍生息,子孙多达七十余人,被誉为石桥村第一望族。而当年人人避之不及的“鬼抬轿”,竟成了江湖上传说的风水宝地。
作者简介:李林洲,河南济源邵原镇人,原济源广播电视台台长、济源日报副总编。精研汉语言文学,长为诗词歌赋,尤善中国历史文化。现任邵州文化研究会副会长、《邵州古今》编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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