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占虎，今年50岁。
我生活的地方是一个名叫刘家洼的小村子，村子里的绝大多数人都姓刘。
我们家在村子里是独门独户，整个村子里就我们一家姓陈的。
听父亲说，爷爷是个孤儿，从小跟着舅舅长大，给父亲成家后不久，舅舅舅妈就相继去世了。半年后，父亲的老家遭了水灾，眼见在当地无法谋生，迫不得已，父亲只好带着身怀六甲的母亲离开了老家。
离开老家时，母亲已经有了身孕，仅仅走了几天，她就流了产。虽说保住了一条命，却也留下了病根。
一路辗转来到这里之后，父亲和母亲在这里落了户，三年后，也就是1975年，母亲生下了我。
刘家洼村子不大，总共算下来也就200多户八九百口人。这里民风淳朴，乡亲们热情厚道，对于我们这家外来户，他们并没有另眼相看，更多的是给与无私的帮助。
父母都是实诚人，见乡亲们这样对待自己，也就把心窝子都掏了出来。在生产队的时候，父母都是抢着干活，后来分开单干了，两口子也是忙完了自己的活计就帮东帮西。
我的父亲头脑活泛，他虽说是个大老粗，却总喜欢鼓捣一些新鲜事物，特别是在种地这方面，父亲可以说是村里面的半个专家。
乡亲们的地里出了毛病总会找父亲帮忙，让他给开个方子配农药。不管多忙，父亲总会第一时间亲自跑到庄稼地里看个究竟，然后根据庄稼的病势琢磨一个用药的方子。
倘若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难题，父亲还会拔上几棵苗子带着主家一起到县里的农药商店。因为父亲爱管闲事，村里的人便给他起了一个“万金油”的外号。
一旦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乡亲们总会脱口而出：“快找万金油去！”
对于“万金油”这个称呼，父亲并没有在意，在他看来，这是乡亲们对他的一种肯定！
我们村子南边有片果园，里面种着些苹果、桃子、梨等果树。
在生产队的时候，果园一直是由村子里统一经营的。1983年包产到户时，大队便对果园进行了承包。
因为缺乏科学的管理，果园的产出不是很高，果树也有将近三分之一有了病虫害。毫不夸张的说，果园就是一个烫手山芋。
大队贴出通知之后，乡亲们没有一个人报名承包。
为了不至于果园就那样黄掉，队长便找到了父亲。
说心里话，父亲起初的时候并不打算承包果园，但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他还是答应了。
为了这件事情，母亲还和父亲吵了架。
“兰子，咱们两口子是外来小户，说实话，能在这里活下来还不都是乡亲们的帮衬吗？你想，当初要不是村里面收留，咱们能过上现在这样的日子吗？现在村里面有了难题，咱们不替村里面想，我这心里面过不去呀！”
在父亲的劝说下，母亲最终还是同意了。
承包了果园之后，父亲便背着铺盖卷住进了果园。在父亲的精心照料下，果园重新焕发了生机。在承包果园的第三个年头，果园终于赚到了钱。
见果园赚到了钱，乡亲们很快效仿了起来，短短几年时间，乡亲们就在我们家果园周围载满了各种果树。
善良的父亲并没有因为乡亲们抢了他的生意而生气，相反，他还和以前一样慷慨......
教乡亲们修剪果树，帮乡亲们给果树治病，为乡亲们的果实寻找销路......
在父亲的带领下，我们村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水果产出大村。也正是因为这，乡亲们的钱包才逐渐鼓了起来。
经营了七年果园之后，时间来到了1989年。
随着时间的推移，果树身上的病虫害越来越厉害，再加上果树年代久了，水果的口味也越来越不好了，父亲便打算不再承包果园另谋出路。
然而，就在父亲忙着另寻出路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自从那年在逃荒的路上小产之后，母亲的身体就落下了病根。虽然看上去和以前一样生龙活虎的，但自从生下我之后，她每隔一段时间身体就会莫名的疼痛。
因为那时候的条件还不是很好，没有钱去大医院看病，加上母亲又特别要强，每次疼痛发作之后，母亲就偷偷在公社的卫生院买点小药片来止疼。
就这样拖一年又一年，直到1989年的冬天，母亲疼得昏死过去之后，父亲这才知道母亲得了病。
得知母亲病了之后，父亲一刻也没有耽搁就将她送到了县医院。一番诊断之后，医生告诉父亲，母亲得的是癌症。
得知母亲的病情之后，父亲当下就晕了过去。醒来之后，倔强的父亲并没有理会医生的劝告，而是带着母亲又来到了省人民医院。
在这里，父亲并没有等来好消息，父亲还不甘心，又带着母亲来到了北京。
但无论父亲如何折腾，母亲最终还是在1989年的腊月离开了我们。
为了给母亲看病，父亲不但花光了这些年的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外债。
为了还债，也为了供我读书，父亲迫不得已放弃了创业的念头，转而在附近的一所厂子里老老实实地打起了工。
1990年，是我们家最困难的时期。
不巧的是，就在这困难时期，我以全乡第一名的成绩参考上了县城一中。
我不知道别人考上县一中是什么心情，对于我来说，这个消息并没有给我带来多少喜悦，相反，在接到通知书的那一刻，我的心情是很矛盾的。
因为给母亲看病，仅仅半年时间，我们家就成了全村最穷的人，毫不夸张的说，刘家洼几乎家家户户都是我家的债主。
如果我考不上，我就可以帮助父亲去厂里打工，尽管赚的钱不多，但多多少少也能缓解父亲的压力。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我便将考上县城一中的消息对父亲隐瞒了下来。
但这种事情压根就隐瞒不了，就在我撕掉通知书回到家的那一刻，我还没有把车子停好，父亲就开口了：“虎子，根子（我最要好的朋友，今年和我一起考上了高中）刚才来咱们家了，说是你考了全乡第一，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呀！快把通知书拿出来，让爸看看！”
因为已经做好了不上学的准备，我便没有隐瞒，而是把心里面真实的想法全部说了出来：“爸，通知书让我给撕掉了，这个书我不念了！”
“啥？你不念书了？为啥？”听了我的话，父亲当下就愣住了！
“爸，就是上了高中，将来能不能考上大学还不好说。即使能考上，上大学也是一笔很大的开支，咱们家是个啥情况我心里有数，我想打工赚钱。”
听我这样说，一向和善的父亲第一次对着我发了火：“钱的事情你不用管，你只要念好你的书就成了！”
“你还想什么办法？咱们村的人都借遍了，你还怎么好意思和人家开口？”
父亲并没有回答我的话，而是低着头默默地抽起了烟。
一番思量之后，父亲终于想到了借钱的人！
父亲想到的这个人是他的一位姓张的朋友，原先也曾经承包过果园。在承包果园期间，父亲没少帮过他忙，正是在父亲的帮助下，张叔才发了财。
有了钱之后，张叔便在城里租了一间门面干起了批发水果的生意，经过几年的发展，张叔已经成了批发市场里面最大的水果批发商。
第二天一大早，父亲早早地就骑着车子进了城。
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父亲默默地推着自行车回来了。
从父亲失望的脸上不难看出，他并没有从张叔那里借到钱。
回到家之后，父亲一句话也没有说，而是转身进了屋里。隔了一会之后，父亲拿着补胎用的工具走出了屋子。直到此时，我才发现，自行车的后胎瘪了！
后来我才知道，刚出村不久，父亲骑的自行车就被马路上的碎玻璃扎破了，为了省下一块多钱的补车胎钱，父亲居然推着自行车在烈日下来回走了将近五十里！
等父亲补好胎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之后，我才敢开口问起了事情的经过。
从父亲口中我知道了他这次将借钱的经过：父亲刚把车子停好，张叔就猜出了他的来意，待父亲说明来意后，张叔非常直截了当的拒绝了他：为了给老婆看病，你已经欠了一屁股债，以前的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完，现在又要借钱，将来你要是还不上，咋办？
听了父亲的讲述，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爸，你就别为难了！明天我就去厂子里上班！”
听了我的话，父亲猛地抽了两口烟，就在他起身往起站的那一刻，一颗泪珠从他脸上掉到了地上！
从下午四点多钟开始，直到晚上九点，将近五个小时的时间里，父亲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一个人蹲在墙角默默抽烟。
看得出来，他很是自责！
就在我们父子俩对上学一事不抱有任何希望的时候，奇迹发生了！
当天夜里九点多钟，和父亲平时要好的一为姓刘的朋友来到了我们家。
“万金油，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吃饭？”一进门，爱开玩笑的刘叔就叫着父亲的外号说道。
为了不让刘叔看出难过，父亲赶紧起身笑着说道：“刚从外边回来，还没顾得上吃饭呢。”说完，父亲便端起碗大口吃了起来。
“老万，我听说虎子考上高中了，还是咱们乡里的第一名，这可是大喜事呀，说吧，你什么时候请客？”
听刘叔这样说，父亲不由得叹了口气。
“老万，你叹什么气？怎么？还嫌虎子考得不好吗？你知足吧，我们家那兔崽子六门课加起来还不如虎子一门考的多呢？”
父亲并没有接着刘叔的话往下说，而是坐在那里发起了呆。
见父亲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刘叔着急了：“老万，你到底怎么了？”
见父亲不好意思开口，我便接上了话茬：“刘叔，我不去念书了，明天我就去打工。”
“什么？打工？你们父子俩这是唱的什么戏？虎子，你和我说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刘叔的一再追问下，我终于开口了：“我爸今天借钱去了，钱没借到。”
“你们父子俩呀！真是一个德行！老万，我知道你拿不出钱来了，今天晚上我就是专门给你送钱来了！”说完，刘叔便从口袋里拿出了五块钱。
“老三，这......这怎么能行？原先我欠你的还没还上呢？”见刘叔掏出了钱，父亲赶紧起身把钱又塞在了他的手中。
就在两人为了五块钱拉拉扯扯的时候，我们家又断断续续来了十几个人！
和刘叔的来意一样，这些人都是来主动借钱的！
十块、五块、一块......
看着逐渐多起来的那堆钞票，父亲和我都哭了。
“老万，你一个大男人哭什么哭？当年要不是你的帮助，我们大伙哪能过上好日子？”
直到夜里十二点多的时候，乡亲们才渐渐散去。
“虎子，你可要记住了，今后不管你干了什么，乡亲们对咱家的这份恩情你可都要记住呀！”乡亲们走后，父亲语重心长的对我说。
我使劲点了点头。
靠着乡亲们的帮衬，我终于上了高中。
但我最终还是让乡亲们失望了，三年后，我落榜了！
对于我的落榜，乡亲们并没有多说什么。
和许许多多的乡亲们一样，刘家庄的父老乡亲就是这么善良！
后来，我并没有选择继续上学，而是打了工。
1997年，我贷款买了一台联合收割机。
有了收割机的第一年，我就给全村的乡亲们免费割了小麦！
从买下收割机到现在已经过去了27年，这二十七年里，我的收割机换了好几台，但不论是“新疆二号”还是“福田”，为乡亲们免费收麦一年也没有间断。
当年是乡亲们帮助了我，现在我要用百倍的善良去偿还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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