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剧《她的海》剧照。
编者按
日前,徐俊导演的新作《她的海》在东莞玉兰大剧院上演,作品延续其将东方写意美学与现代叙事相融合的创作风格,再度引发业界与观众的关注。音乐剧自西方传入中国,历经多年本土化探索,原创力始终是行业发展的核心命题与关键痛点。如何在吸纳外来艺术精髓的同时,深耕本土文化根脉,构建属于中国音乐剧的民族特质与美学体系,是当下业界的重要课题。
本期“艺述”特邀著名音乐剧导演、上海徐俊文化艺术有限公司艺术总监徐俊撰写专稿。徐俊导演长期深耕戏剧与音乐剧领域,致力于中国故事的当代诠释与跨文化对话。在这篇文章中,他结合执导《赵氏孤儿》《麦克白夫人》等作品的丰富实践,从“叙事音乐剧”的戏剧与音乐逻辑出发,探讨了文本根基、写意美学的融入、现代性风格的塑造等核心命题,既直面当下原创音乐剧发展的现实困境,也提出了“崇古不仿古”的创作主张,为中国音乐剧的发展提供了富有启示的思考。
在当代的中国进行音乐剧的创作,从较为宽泛的意义上来说,就是一种“跨文化”的实验命题。跨文化是一种视野,也是一种戏剧实践的介入手段,我们可以借鉴他者文化的凝视,也可以凝视他者,是一种交流和对话,要在冲突中寻求融合和更新。在创作中要达到逻辑上的自洽、理性上的通达以及审美上的平衡。
音乐剧作为舶来品,在中国传播、接受、落地和发展走出了不同的路径,有原版引进,有版权译介,也有原创。在资源开放的全球化语境中,原创跟不上,对音乐剧在中国文化土壤中的扎根是致命的。因为艺术原创力是决定作品生命力乃至文化可持续发展的根本;也是音乐剧所体现的人文精神与艺术追求的必然所向。缺乏自有知识产权作品的夯实的基础,也难以形成稳定的发展体系。回看历史,上世纪初,话剧进入中国,历经百年的探索与发展,在我们的文化内生根。到今天,我们不会再带着强烈的“舶来品”意识去定义话剧。因为它已经融入了我们的文化,成为民族内生的一种艺术表达形式。音乐剧的发展之路,也当做此观照。
音乐剧的发展有其时间和空间上的客观规律。不可能“速成”,尤其原创。即便是在创作规律和产业链成熟的百老汇和西区,一部佳作的诞生也是大浪淘沙:从选题到立项,从朗读会到试演,每个阶段都要经历严苛的评估,这一过程往往要耗费数年,哪怕已经开始了驻场演出,上座率的浮动也会影响到它的生命周期。音乐剧的创作更需要空间——内在和外在的空间。内在空间是创作核心与各部门综合艺术的平衡。外部空间主要指整合创作、剧场、经纪、营销、产品开发等协作的产业链条。在国内做原创,还要经受更多的试炼:不固定的演出场所,专业创作人员、音乐剧演员、技术人员资源的缺乏,以及对音乐剧创作核心的认知偏差等。
在这一前提认知下,进入到创作层面,我们要解决好最为核心的两重冲突与对话:
第一重冲突和对话,是充分理解音乐剧的叙事逻辑,并由此构建剧本叙事。从创作理念和逻辑来看,“剧本”是作品的根基。尤其对于以“叙事音乐剧”为主流的当下创作来说,忽视了戏剧性,文本的弱化和文学的缺失,是难出佳作的致命症结。因为“音乐剧是用音乐展开的戏剧”,而戏剧则有严谨的结构,包括事件的发展、情节的推进、悬念的加强、惊变的紧张;从引发矛盾,到进行矛盾冲突,最后解决矛盾,等等。对于“展开的戏剧”的音乐而言,则通过音乐的艺术语言,包括旋律、节奏、和声、复调、配器、调式、曲式等手段来表现强烈的戏剧性的对比变化、矛盾冲突和情感抒发;音乐结构与戏剧结构紧密结合,音乐随戏剧冲突的展开而发展。以突显的主题、鲜明的形象,通过乐音运动塑造,形成饱满的思想情感内容和审美意义。故而,戏剧结构的音乐性,音乐结构的戏剧性,两者是严密的相生相长的组织架构关系,缺一不可。不可淡化故事、淡化情节、将戏剧的音乐性和音乐的戏剧性剥离开来,导致故事不具故事性、不具文学性和深刻性,音乐不具形象性和内在张力。被剥离开来的“音乐”和“戏剧”,在表达上就显得苍白无力。
第二重冲突与对话,就是如何建立起中国音乐剧的民族特质,这应当是中国音乐剧导演的使命和奋斗目标。音乐剧作为世界性的戏剧样式,在题材选择上是具有开放性和容纳度的,在呈现风格上也当不拘一格。我们能明显看到美国、法国、德奥、英国等音乐剧各具特色,反射出不同的民族性格和文化底蕴。但中国音乐剧的风格还在创造性的建设中,仍需要大量的探索和实践。在当代建立起中国音乐剧的民族特质,本身就是跨文化戏剧的实践,是一个相当大的课题。如果从我自身实践的角度上说,音乐剧《赵氏孤儿》和《麦克白夫人》,一部是中国故事的当代诠释、一部是西方经典的现代改写,但我们都在确立文本现代性的基础上,再从二度进行不同的探索和实验,呈现出的舞台面貌也各不相同。但整体的美学风格要做到:第一、深层次地融入中国的写意美学,即便是《麦克白夫人》,即便有欧洲演员加盟主演,我们在空间的语汇和演员的表演中,也融入了空间的写意和表演的写意,创造了出了新的舞台气质;第二,在表演和视觉等综合方面,塑造出鲜明的现代性整体风格。《赵氏孤儿》的二度则以交响结构的音乐、当代艺术的简洁舞美、立体主义的服饰、抽象光影实现了对原著时空的抽离。在我们的音乐剧中厚植民族特质,崇古但不仿古,而是创造融合性的舞台语汇,解放作品的时空维度,敞开即时的表达空间,创造与观众直接的、当下的对话,不只是让观众去回看那些“发生过”的故事,这是在如今文化媒介如此丰饶的今天,属于古老的戏剧艺术最鲜活的特质,也是我们要守护的珍贵特质。
刘厚生先生曾说,“剧本是基础,思想是灵魂,音乐是翅膀”。对于当下的音乐剧创作而言,题材、故事和美学风格处于永恒的流动之中,每次创作的过程应该是一场当代对话的展开。中国音乐剧应当紧紧扎根中华文化土壤,撷取其诗性与情志意蕴之美,注重民族气度和风骨的表达;同时注入当代思考,在跨文化视阈中对经典进行开放性解读,实现与当下观众的交汇共融。通过不断积累优秀的作品,也一定会丰富音乐剧这一舞台形式的内涵与风格,加深其美学意义,在全球化的语境中,为世界音乐剧的发展提供独特的艺术价值。
撰文:徐俊(上海徐俊文化艺术有限公司 艺术总监/导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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