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观而约取
文|王军领
(原文刊载于《中国书法》2026年第5期)
四十不惑,四十愈惑。
弹指一挥间,如果从十三四岁写春联算起,一路上走走停停、跌跌撞撞,写书法已有三十年了,真是令人猝不及防。虽然不能说一直在进步,但书法却实实在在变成了一种生活方式,成了柴米油盐酱醋茶之外的重要一部分。书法带给了我内心求知欲的满足、个体社会价值的认同,也带来了层出不穷的问题,让我不断地去思索,虽然有时候苦苦冥思带来的可能是更多的困惑与迷茫。这种状态似乎一直伴随我的学书过程,并且随着学习的深入、年龄的增长而问题越来越多,一涉及书法似乎永远都有聊不完的话题、解不完的谜团。还好,笔未停、思未停,笔随心转,在令人目不暇接而又眼花缭乱的书法潮流裹挟中坚守着初心和率真,也在经典研习和技法的锤炼中体验着笔墨的力量。
诗文书画本发于心,书法是人的情感外化和精神寄托最好的艺术载体。回首过往,无论是初学书时的好奇之心还是任笔为体的大胆尝试,现在想想也都与一个人的性情、性格和志趣高度相关。如果说“看山看水”是禅宗对勘破世事万物的诗意描摹,那王国维的“人生三境界”则更像一幅献给理想求索者的路线图。多年学书甘苦自知,有所谓的挫折、失败或者是对作品的诸多不满意,但整的来看好像也并未委屈自己,总是在执着而任性地去追求内心的渴望。记忆如昨,从开始的唐楷汉隶入手,兜兜转转,也曾意气风发、如饥似渴的在历代经典中汲取营养,也有朝三暮四,难守一家而见异思迁,面对无数经典名作经常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而蠢蠢欲动,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在日复一日的临摹中尝试找到书写的自由之路,虽然多数都是浅尝辄止,也算是涉猎广博了。书法充满辩证法,长短、粗细、大小、黑白、枯润等等无处不在,而学书的人又何尝不是在应时而变、随心所欲的书写呢?
博观而约取,在开始的时候可能会有不专一之嫌,尤其是在初学临摹的阶段,或帖或碑,书体不同、字体不同而历代书家风格迥异,书写工具和技法也不相同,审美标准和评判要素各成体系,无形中增加了博学的难度。但如果把学书作为贯穿一生的修行来看,博观是基础,转益多师也是很有必要的。因为,包括书法在内的艺术门类最高的境界无一不是集百家之长而融会贯通,博是融的前提,明人解缙说的形象:“如蜂之酿蜜,百花无不采者焉,及其蜜之成也,人但知味之为甘,而不知何花之所为也。”由此看来,学的杂乱让我在短期内积累了知识和技法,没有了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遗憾,也是一种幸运。当然,这其中除了对经典范本的主动学习之外,也受展览时风的影响,关注当下、跟风模仿,千方百计让自己所谓的创作更接近展厅的要求,在无数次的创作和大量的练习中,也让自己在多种书体的交叉训练中找到了相对应的技法。
浸淫日久愈发觉得学书之难,就像过了初始阶段的新奇感之后,每往上攀登一步都需要体力、耐力和智力,而每次回望也都觉得缺憾总是伴随前进的脚步。这其中对经典的重读又总能给我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一本文物出版社的《张迁碑》写了二十多年,初学时未觉其美,后反复临摹也难得其奥妙,偶然兴起转学清人邓石如、何绍基后再回头来写汉碑,竟有豁然开朗的意外收获。真是奇妙!年年岁岁花相似,字帖未变,而读帖、临帖的心境和方法变了,于是隐隐约约又体会到了一点点顺其自然、水到渠成的妙处。
近来批判清隶的多,余以为大多数人都是人云亦云并没有深入实践体验的经历。清代隶书名家无一不是深耕汉隶而融入个人志趣学养,名家名作数量之多、对汉隶研究之深度超越任何一个时代,绝非个别书家所持偏颇之论,而清代隶书呈现出的书写性和正大气象与时代审美高度契合。从此意义而言,在信息化的时代,书家既要有学习能力,在系统的知识储备与大量实践积累的基础上,更要培养理性的思辨能力和审美判断力。
世界变化之快超乎我们的想象,而社会的进步和科技的发展对书法带来的冲击更是令人措手不及。坚守了几千年的“技进乎道、书道自然、书如其人、板凳要坐十年冷……”等等被历代书家奉为圭臬并躬身践行的理念似乎不再被那么关注而不得不使我们重新审视书法在新时期的境遇。简单列举:以参展为目标,当代学书者可能更多的精力都是在做技法训练;每一件进入展厅的作品都经过精心制作和反复打磨,何来情感自然流露;而面对大屏幕给一件作品的打分,评委也不需要结合其人的学问品行;智能工具的介入、数字资源的丰富更是直接颠覆了传统的学书方法和规律等等,不一而足,这些都是当代书家需要直面的新课题。
在时代洪流面前任何个体都是渺小的,而对新鲜事物的认知和接受能力也正在考验着传统书法包含的特有气质。无论是石涛的“笔墨当随时代”还是孙过庭的“何必易雕宫于穴处反玉辂于椎轮者乎?”的呼吁与反思,对当代书法仍有积极作用。试问有几人能无视科技的加速迭代而保持原始质朴而简单的书写呢。但问题恰恰在此。陆游《题老学庵壁》中的诗句“万卷古今消永日,一窗昏晓送流年”,是一种状态更是一种做学问的态度,写字修心应如是。竞技场上淹没了书法纯真的欢愉,而成名成家的诱惑使人心如沸水,与治学修身倡导的志气和平、心如止水也背道相驰。养花一年,看花十日。由此看来,坚守变得更加重要,在纷繁喧嚣的世界中用毛笔去寻找本该属于书法的宁静、属于书家内心的闲适恬淡和随遇而安更加珍贵。
笔墨精良人生乐事,气质变化学问深时。李印华老师当年在课堂示范时书写的于右任先生的对联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而也正是这副对联在我懵懂启蒙的年纪种下了一颗向学的种子。学书的起点在读书、在治学,而升华的必然途径依然仍是做学问,通过技法锤炼和日日苦练掌握书写技能继而参展获奖是当代多数书家的成长路径,但很多人也就仅仅止步于此了。
展览作为书法传播的主流阵地,作品的视觉效果仍然是当代书家创作追求方向之一,对展厅作品的评价也深受西方视觉艺术体系标准的影响,当令人充满想象而又意味深长的“气象、神采、笔墨、韵味……”变成了“线条、图式、块面、构成……”,是坚守?是继承?还是创新?心在何处,而道又在何方?论图而不论人,辨技而不见道,如何能实现“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胸中脱去尘浊,自然丘壑内营”的人与书与自然的高度统一?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即便是万里挑一的作品,未过几时再回首还有多少是让你怦然心动的呢?
清代学者沈道宽说“多读书,则落笔自然秀韵;多临古人佳翰,则体格神味自然古雅,而立品又居其要。”黄庭坚说“余谓东坡书,学问文章之气,郁郁芊芊,发于笔墨之间,此所以他人终莫能及尔。”冯友兰在评价汪曾祺题宗璞牡丹图“人间存一角,聊放侧枝花。欣然亦自得,不共赤城霞”时说“诗中有人”,真正好的作品应该是从内心流淌出来的,好的艺术作品背后是人,这四个字是最高的评价。技进乎道,是先技后道?先道后技?还是技道兼修?见仁见智。客观而言,本来极其简单明了的答案却成了当代书家热衷讨论的话题和现象,也说明了一代人的困惑和对书法未来的不自信。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书法的标准一直都在,书家应该努力的方向也都很明确,只是看我们能不能遵从内心最初、最真诚的愿望去看待名利的诱惑和世俗的评判,随性而书,保持真诚、简单、专注、纯粹的书写状态,以笔墨为路径,不断寻求通向心灵自由与生命觉悟的道路。
王军领
1983年生于河北广平,中国书协首届国学班、首届中青年理论批评家高研班学员,(全国)教育书画协会篆刻分会副秘书长,中国国际书画研究会常务理事,北京国风书画普及教育学会副会长,北京书协隶书委员会委员,朝阳区书协副主席,京华印社社员,重庆青年书协名誉主席。北京交通大学中国书画研究院研究员,北京林业大学MBA导师,兰州交通大学兼职教授。
获2019年度中国书法风云榜特殊贡献书法新锐人物·黄道周奖。论文入选全国第十届、第十一届书学讨论会;书法参加第四届、第六届中国书法兰亭奖,全国第十二届书法篆刻展、首届张芝奖全国书法展(最高奖)及青年展、正书展、楹联展、隶书展、扇面展、篆书展、行草展等各类展览40余次;特邀参加中国文联、中国书协主办的纪念改革开放40周年全国书法大展、中国力量全国扶贫书法展、伟业·纪念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全国书法展、源流·时代当前书法创作暨绍兴论坛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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