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多年前,那扎根泥巴里的童年,仍像田埂上的狗尾巴草,春风一吹,又绿了。那会儿的农村娃,兜里掏不出一分钱,买玩具更是想都不敢想。于是,就凭手上那点灵巧,用不起眼的物件自制玩具,让清贫的日子,漾出几圈欢乐的涟漪。

头一样拿手好戏,便是削陀螺。找一小段木料,用铅笔刀把下半截削成倒圆锥,上半截成圆柱,两三寸高,一两寸粗,陀螺就成了。用旧布条搓成绳,扣在两三尺长的细杆子上。玩时让布绳绕住陀螺轻放地上,屏住气手臂猛地一扬,木杆带绳“嗖”地拉出去,陀螺便呼呼地转起来,紧接着用鞭子不停地抽打陀螺,不让它慢下来。它像个永不知累的小陀螺,在泥土上划出一圈又一圈快乐的弧线。

后来才知道,这玩意儿新石器时代就有了,考古人员在山西夏县西阴村刨出了四千多年前老祖宗的陶陀螺。敢情我们想玩的基因,乃是几千年的代际传递。削陀螺可不是轻松活,需要质地紧致的木料,刀口无情不说,手指上也会压出血印,比削铅笔费力百倍,耗时万倍。大家一起玩,就比谁的陀螺转的时间长,谁就是“陀螺大王”。抽得兴起时,还扯着嗓子喊“抽死这个蒋秃头”——那会儿台湾反攻大陆风声紧,大人骂,我们也跟着骂,抽起来手上更有劲。我是排行老大,要分担家务,没空削木头,只好拣个超大胡萝卜头,削个陀螺过把瘾,玩几天就软了,蔫了。去得快,也来得快,只是从没称“大王”。

弹弓和弓箭,是我们的“远程武器”。寻觅一尺来长的粗钢丝,弯成Y形,顶头卷两个小圈,分别扣上牛皮筋。两边牛皮筋的另一端,缝在同一小块厚布上。玩时石子半包在布里,捏住往后拉,猛地松手——“嗖”的一声,石子飞出老远。不用说,谁的石子飞得最远,谁就能拽一番,那自豪的神气,大家只能认了。可他那弹弓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其实找到钢丝非常不易。找不到钢丝的小伙伴,包括我,就砍个Y形树杈子,削去皮,缠上皮筋,照样能用。另外,买皮筋也不是心想事成的事。我们就再退一步,玩弓箭。找到两尺来长的竹片削薄,两头系上粗线绳,一拉,就是弓。剪下高粱杆靠穗头的那一段,顶端插根缝衣针,就是箭。这个我做过多次,但从没击中偷吃粮食的麻雀,倒把自家的鸡吓得嘎嘎叫噗噗飞。

最神奇的是制造“小广播”。那时没有电视、没有手机;农村连收音机和报纸也没有。后来有了有线广播,每天早中晚播放中央指示、农业报道、天气预报。因安装需要大竹竿、电线等紧俏物件,公社干部只得让周边生产大队先行一步。十二岁那年,我到临近公社的大队读高小,有个同学家的广播喇叭报废了,他就把喇叭后面的磁铁敲下来,砸成碎块,分给我们一人一小块;再把漆包线小心理下来,一人分一大段;各自找块铅皮剪成小圆片,中间剪出个细长条,扳竖起来当柱子。漆包线两头刮掉绝缘层,一头缠在柱子上,再把整根线绕上去;带柱的铅皮放在火柴盒里;磁铁块放在绕线柱的旁边;漆包线另一头接在一根细铁丝上。小广播大功告成。

赶上县广播站播音时,我们把细铁丝挂到耷拉下来的广播线上,然后用手按住铅皮中心那小柱子,人就成了地线。火柴盒里,便有细细的声音传出来!那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得把耳朵贴上去才听得见。但这是我们的广播,我们自己做的广播!那种成就感要飞上天,心里比水果糖还甜。后来我们家里都装上了正经广播,喇叭又大,声音又响亮,却再也没有当初火柴盒里那一声传出的激动了。

另外,我们还用木板锯过盒子枪,扮演“双枪老太婆”;用蓝墨水涂在玻璃片上当做“观日镜”,对着太阳睁开了我们的眼睛;有几个同学做出了铁环,互相比赛推铁环,看谁跑得快;曾有一个同学带来过凸透镜,我们抢着做实验,用它聚焦阳光点燃火柴棒,却怎么也燃不了草稿纸。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我们的手和脑从没消停,土法上马的玩法层出不穷,互相比试,玩出了童年的玩具江湖。

六十多年后,看着满屋玩具的孩子,我常想,他们什么都不缺,可又好像缺了点什么。缺的是什么呢?是削陀螺时划破手指的疼痛?是抽陀螺时冒出的一身大汗?是推动铁环飞跑转圈的比试?是弯弓搭箭的傻帽?是火柴盒那一声响的狂喜?哦,是少了亲手制作一件玩具时,那种手心出汗、眼睛发亮的感觉。现在的孩子当然比我们聪明,玩具也比我们高级一万倍。我只是想,要是这些会跑会飞的玩意儿里头,也能留一点空,让孩子自己动手填点什么,那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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