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我躺在公司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嗡嗡响的白炽灯。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吴晓雯的未接来电已经有十七个。
我没接。
这不是她第一次半夜打来。
每次开头都是“你什么时候回来”,结尾都是“你忍忍”。
我都听腻了。
翻了个身,后背硌得生疼。
这一个月,我睡过办公室、睡过会议室、甚至睡过地下车库的车里。
就是没再踏进那个家半步。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第十八遍。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正准备说“别打了”,那边传来的却不是吴晓雯的声音,而是一个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的。
“志强……妈明天就走。”
我愣住了。
半年前,她说的可是“暂住几个月”。
01
岳母搬进来那天是星期六,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早上吴晓雯特别高兴,说妈的老房子要拆迁了,先来咱们家住一阵子。
“就几个月。”她笑盈盈地说,“等拆迁款下来,妈就租房子去。”
我没多想。岳母寡居好几年了,一个人住在城郊的老房子里,也确实不容易。况且吴晓雯是独生女,她妈来住,我也说不出个“不”字。
可那天下午,岳母进门的时候,我傻眼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出租车后备箱打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光蛇皮袋就有四个,还有两个大号编织袋。
她一个老太太,愣是自己把这些东西搬上了三楼。
“妈,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吗?”吴晓雯也愣了。
岳母擦擦汗:“住久了,东西多。”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住久了?不是说几个月吗?
岳母把行李搬进次卧,我跟着进去想帮忙,结果一看,整个人都不好了。
屋里堆的,全是中药材——什么当归、黄芪、红参,还有几袋子我叫不上名的草药。
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子药味,又苦又涩,闻着就让人不舒服。
“妈,你带这么多药干吗?”我问。
“调理身子。”岳母头也不抬,“你们年轻人不懂,我这把年纪了,不调理不行。”
我没再多说。心想老人嘛,有点自己的习惯也正常。可接下来的几天,让我彻底明白了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岳母住了没几天,就开始大张旗鼓地“改造”我家客厅。
她先是把电视机挪到角落,然后在客厅正中央摆上了一张红木桌子,上面供着一尊半人高的观音像。
旁边还放了个铜香炉,点着檀香,味道呛得人直咳嗽。
“妈,这……”我话还没说完,就被她堵了回去。
“你懂什么?供佛是给你们家积福。”她一边说,一边点上三炷香,跪在蒲团上磕头。
吴晓雯拽拽我的袖子,小声说:“算了,妈也是为了咱们好。”
我没吭声。可心里堵得慌。这个家,到底是谁的?
从那以后,每天早上五点半,木鱼声准时响起。
那声音不大,可穿透力极强,像有人在敲我的太阳穴。
我起床没睡过一天踏实觉,上班打哈欠,被领导说了好几次。
更让我受不了的是,岳母开始在厨房里熬药。
一天三顿,从不间断。
整个厨房弥漫着又苦又涩的药味,锅底都烧黑了。
吴晓雯做不了饭,厨房成了岳母的专属领地。
“妈,你少熬点,家里全是药味。”吴晓雯有时候也说。
岳母斜她一眼:“我这是在给你调理身体,你还嫌?”
吴晓雯不说话了。
我看在眼里,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这个家,正一点一点地变得陌生。
02
岳母来家半个月后,我发现儿子不对劲了。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七点多回家,推开门就看见儿子沈浩坐在客厅地上,手里攥着一支铅笔,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
“小浩,写作业呢?”我走过去,想摸摸他的头。
他猛地缩了一下,躲开了。
我愣了愣:“怎么了?爸爸回来了。”
他没说话,低着头继续在本子上写,握笔的手在发抖。
我蹲下来看他的本子,心里一沉。作业本上,横竖撇捺全都歪歪扭扭,字写得像蚯蚓一样。这跟以前那个作业工整、写字漂亮的儿子,判若两人。
“小浩,学校发生了什么吗?”我轻声问。
他摇摇头,始终没抬头。
那天晚上吃饭,我特意坐在儿子旁边,给他夹菜。他闷头扒饭,不说话。餐桌对面,岳母端着碗,喝一口中药,然后瞟他一眼。
“这孩子,越来越没规矩了。”岳母说,“见了大人也不知道叫人。”
吴晓雯赶紧打圆场:“妈,孩子还小。”
“小什么小?都这么大了,一点家教都没有。”岳母放下碗,“要我说,你们就是太惯着他了。”
我压在心里的火气蹭地冒上来,但还是忍住了。我放下碗,轻声说:“小浩,吃完饭爸爸带你下楼走走。”
儿子没说话,点了点头。
晚上九点,我带着他去小区花园散步。他没像以前那样到处跑,而是低着头跟在我身后,沉默得像块石头。
“小浩,你告诉爸爸,最近在学校怎么样?”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他咬着嘴唇,不说话。
“是不是外婆欺负你了?”
他摇摇头。
“那是什么?”
沉默了很久,他才小声说:“爸爸,我不喜欢外婆。”
“她老让我跪着拜佛。”儿子的声音很轻,“还说我学习不好,是因为心不诚。她让我每天磕头,磕满一百个才行。”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难怪最近每天早上,儿子的膝盖上全是淤青。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岳母跟儿子的相处。
每天早上五点半,木鱼声一响,岳母就敲儿子的房门,逼他起来拜佛。
儿子睡得正香被叫醒,迷迷糊糊地跪在蒲团上,一磕就是半个钟头。
“妈,孩子还小,睡眠很重要。”我忍不住说。
岳母白我一眼:“你懂什么?拜佛是给他积福,心诚则灵。你们这些年轻人,什么都不信,才越来越倒霉。”
我没再说话。
当天晚上,吴晓雯偷偷跟我说:“妈的弟弟过两天要来咱家。”
“来干吗?”
“好像……是老宅的事。”她的眼神有点躲闪,“我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但妈最近总在打电话,脸色不太好。”
“什么老宅?”
“就是姥姥姥爷留下的那套房子。妈的弟弟说要分一半。”
我皱了皱眉,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但当时我没多想,心里想的全是儿子。
儿子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差。
老师打电话来了,说沈浩最近上课走神,作业不交,成绩从班里前十掉到了倒数。还说他最近老掐同学,被其他家长投诉过好几次。
我接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心里翻江倒海。
儿子才十岁。他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要受这些罪?
那天晚上回家,我看见儿子又跪在客厅地上,旁边站着岳母,手里拿着竹条。
“给外婆磕头。”岳母说,“磕满一百个,不许停。”
儿子咬着嘴唇,眼眶通红,一滴一滴地掉眼泪。
“够了。”我一把拽起儿子,把他抱在怀里,“妈,你够了。”
岳母瞪着我:“你什么意思?”
“小浩才十岁,你让他磕什么头?你把他当什么了?”
“我是他外婆!他给我磕头怎么了?”
“他是你孙子,不是你的奴才!”
岳母脸都白了:“你……你……”
吴晓雯跑过来,推开我:“你别跟妈吵!”
“我吵?”我看着她,“你儿子被虐待成这样,你还护着她?”
“妈不是故意的……”
“她不是故意的?她天天逼儿子磕头,这叫不是故意的?”
那一晚,我没吃饭。我带着儿子去了楼上小房间,把他哄睡着,然后坐在床边,看着那张年幼的脸。他睡觉都在皱眉,小手攥成拳头,不敢松开。
我摸了摸他的头发,心里跟自己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03
第二天,小姑子吴晓彤来了。
吴晓彤是吴晓雯的妹妹,比吴晓雯小一岁,嫁到外地去了,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两次。她性格泼辣,说话直来直往,跟岳母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发呆。岳母在厨房熬药,吴晓雯在楼上给儿子辅导作业。
“姐夫。”吴晓彤一进门就喊,“我来看看我妈。”
我点点头,没说话。
她看了一眼客厅的佛龛,皱皱眉:“我妈弄的?”
“嗯。”
“真行。”她摇摇头,放下包,走进厨房,“妈,你在干什么呢?”
“熬药。”岳母头也不抬,“你姐夫嫌我熬的药多,说满屋子药味。你来得正好,替我说说他。”
吴晓彤没接话,看了我一眼,然后把岳母拉到客厅:“妈,我有话跟你说。”
“说什么?”岳母敲了敲手里的药罐子。
“老宅的事儿。”
岳母的脸色立刻变了:“谁跟你说的?”
“舅舅打电话跟我说的。”吴晓彤压低声音,“他说你要独吞外公留下的房子,他不同意。”
“他凭什么不同意?那是我爸留下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妈,你讲点道理行不行?外公的遗产,本来就有舅舅一份。”
“你闭嘴!”岳母火了,“什么你舅舅?他就是个外人!当年你姥爷在外面鬼混弄出来的野种,凭什么分我们家产?”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她们母女俩吵架,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老宅的事,岳母从来没跟我提过。
我跟吴晓雯结婚十年,也不知道她姥姥姥爷留下过什么房子。
但我很快发现,岳母对这套老宅的执念,深得可怕。
“妈,你住这儿半年了,人家姐夫也没说什么。”吴晓彤缓和了语气,“你能不能消停点?”
“我怎么不消停了?”
“客厅变成佛堂,厨房变成药房,你让人家怎么过日子?”
岳母急眼了:“我那是为了他们好!拜佛保平安,熬药调理身体,我哪里做错了?”
吴晓彤叹了口气,没再说。
那天晚上,吴晓彤跟我说了一句话:“姐夫,我妈这个人,就是太犟了。她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但你放心,我会想办法。”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底。
岳母的执念,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这天晚上,我无意间听见岳母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你放心,那东西我已经处理了……谁也找不到……对……老宅的产权我早就办好了,谁也分不走……”
我心里一沉。
什么东西处理了?什么产权?
我站在门口,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岳母来我家,真的只是为了“暂住”吗?
04
日子一天天过去,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儿子彻底变了。
他不再跟我说话,每天放学就把自己关在小房间里,谁都不理。
吴晓雯急得团团转,可每次跟岳母提起,岳母就说是“孩子没家教”。
“我儿子怎么没家教了?”我终于忍不住,跟吴晓雯吵了起来,“你妈天天逼他磕头,这叫有家教?”
“你别跟妈吵,她也是为小浩好。”
“为他好?你儿子都快得抑郁症了,你还为她好?”
吴晓雯哭了:“我知道不对,可我有什么办法?那是我妈,我不能赶她走。”
“那你就让她把咱们家毁了?”
两人吵完,吴晓雯跑回房间,把门摔上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着那个香炉里飘出的袅袅白烟,心里空落落的。
第二天,我翻遍了家里的每个角落,想找到那件东西。
爷爷留给我的翡翠挂件。
那是我唯一值钱的东西,也是我爷爷临终前握着我手给我的遗物。我一直放在衣柜最里面的抽屉里,怕弄丢了,从不敢拿出来。
可那天我打开抽屉,发现那个小盒子不见了。
我翻了整个衣柜,没有。翻了床底,没有。翻了所有能翻的地方,都没有。
“妈,你见过我那个翡翠挂件吗?”我走到厨房,问正在熬药的岳母。
“什么挂件?不知道。”她头也不抬。
“爷爷留给我的那块翡翠。”
“你问我干吗?我又没动你东西。”岳母的语气很不耐烦,“你东西自己乱放,找不着了就赖别人?”
我没跟她吵。
当天晚上,我听见岳母在房间里打电话,声音很小,但我还是隐约听见了“石头”
“处理了”几个字。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
那晚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脑子里一直回放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
客厅的佛龛,厨房的药罐子,儿子的眼泪,岳母的冷漠。
还有那块消失的翡翠挂件。
凌晨两点,我爬起来,悄悄地走进了岳母的房间。她睡着了,打着鼾。我打开她的行李箱,翻了半天,终于在最底下找到了一个塑料袋。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文件。
我借着手机的光,看清了那些文件的内容。那是一份《房屋所有权变更证明》,上面写着“郑月英”,日期是二十多年前。
我还没来得及细看,身后传来岳母冰冷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我回头,看见她坐在床上,眼神阴冷得像把刀子。
“这文件是什么?”我举着那张纸。
“你管我是什么?”她一把抢过去,“这是我的东西,你凭什么翻?”
“你的东西?那你扔我爷爷的翡翠算什么东西?”
“我没扔!”她吼道,“你给我滚出去!”
我站定了没动:“妈,你今天不说清楚,咱俩没完。”
“说什么说?这家是你一个人的吗?这是我女儿的家!你姓沈,你算什么?”
“我算什么?我是吴晓雯的丈夫,是沈浩的爸爸!”我声音也大了起来,“你来了半年,客厅变成佛堂,厨房变成药房,儿子被你折磨成这样,你还想怎么样?”
岳母被我说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你明天就走。”我看着她说,“明天就走。”
“你敢赶我走?我告诉你,这房子有一半是我女儿的!你没资格!”
“那就让你女儿跟我说。”
我转身走出了房间,手抖得厉害。
05
当天晚上,吴晓雯回来了。她知道我妈跟我吵了架,一进门就哭了。
“你别跟妈吵了行不行?她年纪大了,脾气不好,你让让她不行吗?”
“让让她?”我看着吴晓雯,“那是她年纪大的问题吗?她扔了我爷爷的翡翠,逼儿子磕头,把家弄成这个鬼样子,你让我怎么让?”
吴晓雯哭得更厉害了:“我知道她不对,可我真的没办法啊,那是我妈……”
“那是你妈,不是我妈。”我看着她,“吴晓雯,我跟你结婚十年,你妈什么时候真的把我当一家人了?”
“你……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个家,有我没她,有她没我。你自己选。”
吴晓雯沉默了。
她没说话,转身走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尊观音像,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那晚我没睡。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天快亮的时候,我做出了决定。
我收拾了好几件换洗衣服,拉上行李箱,走出了家门。
吴晓雯追到门口:“你要去哪儿?”
“公司。”我没回头,“你妈住多久,我就住多久。你自己看着办。”
“志强!”
我没理她,下了楼,上了出租车。
到了公司,我找了个折叠床,摆在办公室角落里。同事们问我怎么了,我说家里装修。
没人知道,我从那天起,就没回过家。
前半个月,吴晓雯打过几次电话,但每次都是老生常谈。她开头永远是“你什么时候回来”,结尾永远是“你忍忍”。
“你妈走了吗?”我问。
“她……她还没走……”
“那我就不回去。”
“志强,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她扔我翡翠的时候你想过我的感受吗?她打儿子的时候你想过儿子的感受吗?吴晓雯,你到底爱谁?”
吴晓雯在那头哭了。
我挂断了电话。
后半个月,我干脆不接电话了。吴晓雯打来的,我一个没接。
我开始看离婚协议,开始找房子。我想好了,就算净身出户,我也不要这个家了。儿子我要带走,决不能让他留在岳母身边。
可就在这个时候,我接到了儿子的电话。
06
那是凌晨一点。
我躺在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响了,我以为是吴晓雯,没接。
又响了。我没接。
响了六遍,我按下了接听键,正准备说“别打了”,可那边传来的不是吴晓雯的声音,而是儿子的哭声。
“爸爸……”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小浩?你怎么了?”
“爸爸你快回来……外婆打妈妈……”
我的手一下子掐紧了手机:“什么?你妈怎么了?”
“外婆打她,打她的脸……”
我整个人腾地一下从床上弹起来,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小浩,你等着,爸爸马上回来!”
我没挂电话,一边跑一边听着那边的声音。儿子在哭,有摔东西的声音,还有岳母尖锐的喊叫。
“你这个小妖精!你跟你那个没出息的男人一样,就是来气我的!”
然后是一声清脆的耳光。
吴晓雯的哭声传了过来。
我疯了似的冲出公司大楼,拦了辆出租车就往家里赶。一路上,我脑子里全是儿子那张惊恐的脸,还有吴晓雯被打的叫声。
到家的时候,门是锁着的。我一脚踹上去,没踹开,又踹了一脚,门开了。
屋里一片狼藉。
客厅的佛龛被推倒了,香炉翻在地上,檀香灰洒得到处都是。
岳母站在客厅中央,手里举着一根鸡毛掸子,脸上全是怒容。
吴晓雯缩在沙发角落,脸肿了半边,眼睛哭得通红。
儿子挡在吴晓雯身前,冲岳母喊:“你不许打我妈!”
“你给我滚开!”岳母举起鸡毛掸子就要打下去。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狠狠一拽。岳母没站稳,踉跄了一下,鸡毛掸子脱了手。
“你……你回来了?”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恐惧,也有愤怒。
“我再不回来,你是不是要把这个家拆了?”
“我……我在教育我女儿,关你什么事?”
“你教育她什么?教育她该听你的话?该继续被你打?该把儿子也交给你折磨?”
“你……你血口喷人!”
“妈,你够了。”我指着地上的佛龛,“你给这个家带来了什么?只有霉运!”
岳母的脸白了:“你敢这么说佛?”
“佛?”我笑了,“你供佛是为了求平安?还是为了心安理得地打你女儿?”
我蹲下来,一把推倒了佛龛。观音像摔在地上,裂成了好几截。
岳母尖叫起来:“你……你疯了!”
“我没疯。”我站起身,看着她,“疯的是你。”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我回头看,吴晓彤站在门口,她身边还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姐夫。”吴晓彤看了看屋里的狼藉,又看了看岳母,叹了口气,“妈,我有事要跟你说。”
岳母看了看那个男人,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07
那个男人走进来,脱下帽子,露出一张晒得黝黑的脸。
“郑月英,你认不认识我?”
岳母的嘴唇在发抖:“你……你是……”
“我叫吴德明,是你弟弟。”
岳母整个人呆住了。
“什么弟弟?”吴晓雯愣了,“我妈没有弟弟。”
“有的。”吴德明说,“你外公在外面有一个儿子,就是我爸。”
“你胡说!”岳母尖叫道,“我爸只有我一个女儿!”
“你爸在外面还有一个家。”吴德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我爸的死亡证明,这是他写给公证处的遗嘱。你爸留下一套老宅,产权应该是我爸跟你妈平分。但你伪造了遗嘱,独吞了老宅。”
“你……你胡说八道!”
“我没有胡说。”吴德明把纸递给吴晓雯,“你可以去查。我手上有所有证据。”
吴晓雯接过来,看着看着,脸色就变了。
“妈,这是真的吗?”
“不是!不是真的!”岳母大喊,“他胡说!”
“妈,遗嘱上有你的签字。”吴晓雯的声音在发抖。
岳母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凭什么……”她指着吴德明,“你凭什么来抢我的东西?那是我爸留给我的!你爸算什么?他就是一个野种!”
“我妈跟我爸是合法夫妻。”吴德明平静地说,“你爸跟我妈也有结婚证。你就是不想承认,但这是事实。”
“我不承认!我不承认!”
岳母站起来,冲过去要打吴德明。我一把拦住她,吴晓彤也拉住她的胳膊。
“妈,你别闹了!”吴晓彤喊,“你再闹下去,什么都保不住了!”
岳母愣了愣,推开了她,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女儿……”她哭着骂,“你跟你姐一样,都是白眼狼!”
吴晓彤没理她,转身对吴德明说:“这件事我们好好谈,你先回去,明天再过来。”
吴德明点点头,看了看瘫坐在地上的岳母,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岳母一直坐在地上哭,哭得撕心裂肺。吴晓彤站在门口,一言不发。吴晓雯抱着儿子,眼泪也止不住地流。
我看着这一地狼藉,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妈,你明天就走吧。”我开口了。
岳母抬起泪眼看着我:“你说什么?”
“你走。”我一字一句地说,“老宅的事情你们自己解决,但你不能继续住在这里了。”
“你凭什么赶我走?这房子有我女儿的一半!”
“那你就让你女儿跟我说。”我看着吴晓雯。
吴晓雯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低下了头。
“妈,你明天走吧。”她说话了,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能再这样了。”
岳母愣住了。
“你说什么?你赶我走?”
“妈……”吴晓雯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你看看这个家变成什么样了?你再不走,我们真的没法过了。”
岳母呆呆地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08
那天晚上,谁也没睡。
岳母坐在客厅地上,一宿没动。吴晓雯抱着儿子睡了,我坐在餐厅的椅子上,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
天快亮的时候,岳母站起来,走进厨房,开始收拾那些药罐子。
我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她。
“你真的信那个吴德明的话?”她突然开口了,没回头。
“信不信不重要。”我说,“你能不能继续住在这里,才重要。”
岳母沉默了。
她把药罐子一个一个洗干净,擦干,放进塑料袋里。动作很慢,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
“那个翡翠挂件,我不该扔。”她突然说。
“那是我见过的好东西,但我不是为了贪。我怕那个东西会惹来麻烦。”她顿了顿,“我年轻时,吃过亏,上过当。后来什么都不敢信了,只信佛。”
“那是爷爷留给我的遗物。”
“我知道。”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对不起。”
我站在原地,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从半年前她进门那天起,这是我第一次听她道歉。
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站在厨房里,像一尊风干的雕像,不再那么咄咄逼人,不再那么张牙舞爪。
“老宅的事,你到底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还能怎么办?”她苦笑,“你说的对,我骗不了人了。该分给人家就分给人家吧。”
“那你以后住哪儿?”
“我租房子住。”
“钱够吗?”
她看着我,眼里的泪终于滚了下来。
那一瞬间,我心里突然没有恨了。
我恨了她半年,恨她把我们家搅得鸡飞狗跳,恨她折磨儿子,恨她算计一切。可当她说出“对不起”三个字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恨不下去了。
她这一辈子,到底过得有多苦?才会把自己变成这个样子?
09
天亮之后,吴德明又来了。
这次不是他一个人来的,还带着一个中年律师。两人坐在客厅里,岳母坐在对面,吴晓彤和吴晓雯站在旁边。
我带着儿子去了楼上,没下去。但我还是听见了楼下的声音。
“郑阿姨,老宅现在的市场价大约是一百四十万。”律师说,“按照法定继承,吴德明先生有权分得一半。”
“一半?”岳母的声音提高了,“凭什么?那是我爸留给我的!”
“您父亲在遗嘱里写得很清楚,这套房子由他两个合法的遗孀的孩子平分。您和吴德明先生的父亲各占一半。”
我听见她低声啜泣的声音,那哭声压抑而绝望,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人。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说:“签字。”
吴晓彤赶紧说:“妈,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岳母的声音很平静,“错了就是错了,该还的,一分都不能少。”
楼下安静了一会儿。
我听见吴德明说:“姐,谢谢你。”
岳母没回答。
下午,他们走了。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吴晓雯上楼来找我,眼眶还是红的。
“志强,妈明天就走。”
我看着她:“你确定?”
“嗯。”她点点头,“她说她收拾好了东西,明天早上就搬。”
我从她的眼神里看见了复杂的东西,有不舍,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
“你呢?”我问。
“我?”她愣了,“我什么?”
“你跟你妈,你……怎么想的?”
吴晓雯低下头,轻声说:“我不知道。这半年,我真的很难做。一边是妈,一边是你和儿子,我夹在中间,跟夹心饼干似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泪,也有委屈。
“但我知道,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抬起头看我,“我不能让儿子再失去爸爸。”
这句话,让我鼻子一酸。
10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
我听见楼下有动静,起来一看,岳母正在收拾东西。
佛龛已经拆掉了,香炉和蒲团都装进了编织袋里。
厨房里的药罐子,一个不剩,全洗干净摆在了灶台上。
“妈。”我叫了一声。
她回过头,看见我站在楼梯口,表情有些僵硬。
“吵醒你了?”
“没有。”我走过去,“我帮你。”
岳母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收拾。
我们俩沉默着,把东西一件一件搬下楼。天蒙蒙亮,晨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
搬到最后一个编织袋的时候,岳母停下来,看了看这个住了大半年的家。
“是我对不起你们。”她说,“我这个人,一辈子争强好胜,什么都不想放手。到头来,什么也没攥住。”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你是个好男人。”她看着我,“晓雯跟着你,我放心。”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岳母拎起最后一个编织袋,拖着下了楼。她的背影佝偻着,脚步蹒跚。
吴晓雯追出去,在单元门口抱住了母亲。
“妈……”
“别哭了。”岳母拍拍她的背,“好好的,好好过日子。”
吴晓雯哭得说不出话。
岳母推开她,上了出租车。车子发动,慢慢开出了小区。
吴晓雯站在门口,看着出租车消失在拐角,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膀。
“别哭了。”
“志强,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没有。”
“可妈走了,我好难过……”
“她会回来的。”我说,“等她真的想通了,她会回来的。”
吴晓雯靠在我肩膀上,哭得像个小孩子。
儿子从楼上跑下来,站在门口看着我们。他看了看远处,问:“外婆走了?”
“走了。”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爸爸,我不喜欢外婆,但她走的时候,我有点难过。”
我蹲下来,摸摸他的头:“爸爸也是。”
儿子靠进我怀里,小手攥着我的衣服。
我抱着他,看着清晨的阳光一点一点洒进客厅。那个堆满药罐的厨房,那个摆着佛龛的客厅,那个让儿子跪在地上磕头的地方,如今空空荡荡。
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家,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
我闭上眼,感受着阳光的温度。
生活从来都不完美,但至少,我们还有努力让生活变好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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