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总爱看历史小说?那些古老的服饰、早已消失的语法、被瘟疫和饥荒追赶的角色……它们明明和你的生活毫无关系,却总能在深夜击中你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凯蒂·沃尔德曼在评玛吉·奥法雷尔的《土地》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要用艺术代替生活?更尖锐地说,当已经有真实历史可循,为什么还要写这种取悦大众的、沉浸式的历史小说?

奥法雷尔给出的答案几乎有点任性:因为有趣。书里充斥着酸酸甜甜的母亲、好斗的大姐、美貌惊人的小妹、通灵的换生灵、有远见的德鲁伊、虚伪的牧师和忠诚的猎犬。角色们会冲进海里,会换掉身份,会把敌人推下悬崖,会在巷子里接吻,会从泥土里挖出财宝。这些情节听起来像是你在某个失眠夜编给自己听的荒唐故事,但批评家们常常指责历史小说家不严肃,说他们不过是从档案室里搜刮些耸人听闻的布景,用来悬挂陈旧的家族传奇和老套的爱情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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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发现了吗?这种指责里藏着一个和感情有关的核心焦虑:我们究竟能不能用想象,去修补现实的缺口。一些评论者对历史小说的挑剔,本质上是对编造行为本身的反感——面对现实,还要做那些花哨的梦。可讽刺的是,让这个类型活过来的那些细节:古旧的句法、裙子的褶皱、人物心头翻涌的情绪,恰恰是没能保留到今天、或者被作者凭空造出来的那一部分。用沃尔德曼的话说,一部历史小说最能唤起共鸣的部分,往往最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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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多像你在一段关系里的处境。你反复回忆他发过的消息,试图从几行字的缝隙里拼出一个完整的动机;你向朋友描述你们的争吵,不自觉地在某些片段上舔加根本不存在的前因后果。你以为自己紧握着事实,但其实你握着的,不过是一份回忆的地图——描着真实的地名,画的却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路线。《土地》这本书里,就展开了一场关于地图的辩论:测量出来的地图,回忆拼成的地图,还有梦里画出来的地图。有些路径需要严谨的专业技术,有些则需要你调频到感受和民间传说的无形波段。每个人的视角都叠加在一起,才构成了小说里的世界。它们全都有用,全都不完整,而且没有一张地图能挽回这个国家失去的东西。

这或许就是为什么你总觉得放不下某段感情。不是因为那个人有多好,而是因为事实为虚构垫了底,虚构又让事实活了过来。奥法雷尔似乎在说,追求复活过去,和追求讲一个好故事,某些情况下根本就是一回事。你在感情里做的一切“复盘”,一切“如果当时”的假设,本质上都是你为自己撰写的历史小说。你需要那些测出来的证据,也需要感受和传说的光晕;你需要事实的地基,也需要虚构的墙。而真正让你夜里翻来覆去的,是你隐约察觉到,所有重建的努力都改变不了失去本身。就像书里角色的那些地图,谁也逆转不了国家的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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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下次你再翻开聊天记录,或者又在脑海里改写上个周末的对话时,不必急着骂自己矫情。历史小说家被允许在档案里做梦,你也可以在记忆里做梦。要紧的是意识到,你手里握着的,只是一张由回忆、感觉和一点残留的事实合绘而成的地图。它不是真的,但它让你这个赶夜路的人,至少有一个方向可以望。而这本身,已经够勇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