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老旧小区的治理常被基层视为“烫手山芋”。不过,在重庆市九龙坡区九龙街道水碾社区的桥湾小区,一次基于“信托制”的物业服务模式创新,正在悄然打破这一僵局。
走进桥湾小区,这里没有崭新的电梯高楼,只有建于上世纪90年代的8栋老楼。452户人家中,有近百户已经搬走。可就是这样一个典型的“老、旧、散”小区,如今却呈现出难得的秩序感:停车位规范,楼道整洁,维修电话一打就通。
70多岁的居民李传军跟随子女在这里住了七八年,对于变化有感而发:“以前基本上没有管理,后来自管遇到问题也难以解决。去年换届失败后,我还以为住家的问题更麻烦,没想到这么快就解决了。你看,现在进小区,安全感都提升了。”
是什么样的治理“法宝”,让困扰桥湾小区居民的问题这么快消失?答案就是“信托制物业”。
从“无人管”到“专业管”,老百姓得到哪些实惠?
李传军老人口中的“安全感”并非虚言。
过去,小区自管会由热心居民组成,既不专业,也不具备法律主体资格。
“遇到屋顶漏水、化粪池堵塞、外墙砖脱落,这些问题常常投诉无门,大家有很多闹心事儿。”水碾社区书记文菡的办公室一度成了“接访室”。“拍桌子的、哭诉的,什么都有。”文菡回忆道,“我们社区没有专业的维修工,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转机出现在2025年。当时,桥湾小区的自管会已经到了换届的阶段,由于原自管会成员年龄太大,无年轻人接班,导致换届失败,这个小区处于暂时性的“无人管”境地。
为此,文菡四处寻找物业公司接手,却因小区规模小、利润薄等问题屡屡碰壁。最终,在街道的推荐下,她联系上了区政协委员、天恩物业负责人王彦。王彦到小区转了一圈,看到了成堆的问题,也看到了潜在的变革空间。“当时的想法很简单,我是区政协委员,民生实事总得有人来做。”他说。
短短几个月过去了,居民张小培说起变化用了两个词——“专业”“系统”。她在这里住了十年,孩子也在这里出生,因而对小区环境愈发在意。“以前缴费,总觉得钱进了物业的口袋,看不见摸不着。现在不一样了,钱用在哪,剩多少,清清楚楚。”张小培介绍,“我家的住房有六十多平方米,物业费每平方米四角五分,一年也就三百来块钱。钱不多,但我希望花得明白、花得值得。”
更让居民感到实惠的是,小区实现了“三即时”——设施设备即时修、建议投诉即时办、困难需求即时帮,维修电话24小时响应。物业办公室就设在楼上,居民下楼就能找到人。
文菡说,就在天恩物业即将服务这个小区之前,一件小事让很多居民对新来的物业产生了好感。
“当时,一栋房屋的外墙墙皮鼓起来了,社区和自管会都处理不了。王总他们第二天就派工人开展高空作业,铲掉、补好,专业得很。”
“双密码”共管账户,让每一分钱都晒在阳光下
信托制物业最大的突破,在于用制度重建了信任。这种模式并非引入一个信托公司,而是基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托法》构建的一份合同:全体业主将物业费和公共收益存入一个共同的银行账户,物业公司作为受托人,按预算支出,只拿约定好的合理利润,剩余资金全部用于小区服务。
最关键的是,这个账户实行“双密码”管理——业主和社区掌握查询密码,物业掌握支付密码。每一分钱的进出,任何业主都可以随时查看。王彦介绍:“我们线上线下都有公示,每个月做了多少事、用了多少钱、收了多少钱,全部汇总公示。通过手机上的小程序对所有业主也进行公示,收入的每一分钱、支出的每一分钱,上面都有记录。”
开放式预算进一步保障了居民的知情权和参与权。物业费不再是与服务水平脱钩的“包干”定额,而是对基于实现约定服务标准所需的全部成本进行预算制核算。
据了解,物业公司负责编制草案,在现有物业费水平下,由物管会组织业主、专家以及小区监察人进行广泛讨论,形成预算草案后面向全体业主公示。公示阶段接受业主建议并对预算进行二次修订,最后交由业主大会审议批准。超出预算范围的开支,必须召开物管会成员会议,经大家同意后才可以使用。
走近小区的公示墙,就能看到最近这段时间小区的花费公示。比如,2026年度,小区可以预见的年度收入是月租停车费,按照80个车位每月每个车位租金150元计算,一年收费金额为144000元;临时停车收益预计为每月4000元,一年为48000元。这些收入还有个特别说明,即收益预估平均值,最终以每月的实收为准。
这种透明度带来了实实在在的缴费意愿变化。过去,自管会时期的收费率只有百分之三四十,物业进场后收费率逐步提高到了百分之六十左右。
王彦坦言:“原来的那种小区,收费真的不好做。只有取得了居民的信任,才能把收费这一难题逐渐解决。”
由“推诿”变“积极”,传统物业如何实现转型?
信托制不仅改变了居民的生活,也深刻改变了物业公司的行为逻辑。王彦用一个对比点出了本质区别:“过去的模式可能存在一些问题,部分物业公司收了钱,又不愿意把钱花在居民身上。你今天说堵塞,我都给你推,因为是你业主自家的事。我是对公共区域进行维修,那节约的钱都是我物业公司的利润。现在不一样了,我要做得越多,我的利益才会更大。所以现在是倒逼我们物业公司多做事。”
这种转变是根本性的。过去,物业公司的利润来源于“省下来的钱”,因此能拖就拖、能推就推。现在,物业公司的合理利润是合同约定好的,但前提是要按照预算提供服务、完成支出。如果预算里的钱没有花出去,反而说明服务没有做到位,更不可能产生利润。
于是,物业公司从“推诿”变成了“积极”,从“管理者”变成了“服务者”。
这种转变还体现在用工模式上。王彦的公司实行了灵活的薪酬机制:维修工人不是拿死工资坐在办公室等活,而是依照“底薪+计件”的方式工作。由于他手里管理了多个小区,手底下的维修工人一般是服务多个小区,他们每天循环转,来到小区解决居民反映的问题。这些人除了基本工资外,还能拿到交通费、餐补和外派工资,加起来一趟能有一百元左右。如果是半天的工作量,工人就挣一百块钱,大家都很高兴。多劳多得,做得好的维修师傅一个月能拿到七八千元。“比那种一个月三四千元在那儿耍强多了。”王彦说,这种共享维修工人的形式很适合老旧小区的需求。
社区、银行、国企齐上阵,谁在背后支撑这场物业服务模式创新?
桥湾小区的物业服务模式创新能够落地,绝非物业公司一方之力,街道和社区都扮演了不可或缺的角色。
从九龙街道层面看,街道主动帮助社区对接资源、寻找愿意接盘的物业企业;从社区层面看,社区又多次组织居民议事会,耐心解释信托制的逻辑,让居民内心接受这种新生事物。
“我们当时也去外地学习过,回来后根据小区的特点梳理出自己的模式。”文菡说,这在九龙坡区是首创,在全市也是首个。
九龙街道基层治理工作人员的换位思考和对居民的深厚感情,深深打动了王彦。“我还记得当时街道和社区跟我对接的时候,特地告诉我,这是一个老小区,挣不到啥子钱,我必须解决这些问题才能来。”王彦回忆道,正是这种相互理解和支持,让企业和社区形成了合力。
在这场变革中,信托的载体——民生银行的参与也为物业服务模式创新加了把火。街道通过和银行对接,开发了缴费小程序,居民通过小程序缴纳物业费就可以享受优惠。“满减很划得着!”李传军笑着说,“我已经得了80块钱的优惠了。”这种看似不大的实惠,却实实在在地拉近了居民与物业的距离。
更令人称道的是,小区的物业服务模式创新还间接盘活了国企的闲置资源。桥湾小区曾是中国第十八冶金建设公司(简称:十八冶公司)的家属区,旁边有一块国企的场地一直闲置。为了想办法多解决一些居民的停车难问题,九龙街道与社区找到十八冶公司进行了协商,最终以优惠的租金租下了约300平方米的坝子,并将其改造成停车场,新增了30个停车位,此举不仅缓解了小区停车难的问题,还为小区公共收益增加了稳定的来源。“既给小区输了血,又盘活了国有资产,大家都有好处。”文菡说。
超大城市现代化治理的新样本
据九龙坡区相关调研,全区类似的老旧小区超过2000个,它们大多面临同样的困境:无专业物业、收费难、矛盾多、设施老化。
文菡说,自己之前在盘龙社区工作,那边全是新房子,物业矛盾相对缓和。到了水碾社区这五年多,她深刻体会到老旧小区治理的艰难,“一天要接待好多人,屋顶漏水、下水道堵塞,是家常便饭。”
而桥湾小区的物业服务模式创新表明,信托制物业并非高不可攀的制度创新,而是一条可复制、可推广的路径。它不要求小区涨价,不引入外部信托公司,只需一份基于信任与法律的合同,一个公开透明的账户,以及一群愿意尝试的居民和干部。王彦坦言,这个小区虽然体量小、利润薄,但是一旦模式走通,就可以在周边更多老旧小区复制,“我希望通过薄利赢得一个巨大的市场,为更多居民服务。”
在超大城市现代化治理的语境下,老旧小区不再是被遗忘的角落,而是检验治理能力的试金石。桥湾小区的故事告诉我们,物业费不是矛盾的源头,不透明的使用方式才是。当每一分钱都晒在阳光下,当每一个业主都成为监督者,当物业公司从“管理者”真正转变为“服务者”,曾经的那些矛盾便悄然化解于信任之中。
正如展板上写的那句话“业主出资、物业受托、财务公开、全程监督”,这十六个字就是重庆这座超大城市在探索基层治理现代化进程中,写下的一份朴素而有力的答案。而对于桥湾小区的居民来说,变化已经真实可感:环境好了,矛盾少了,缴费也缴得安心了。
上游新闻 王渝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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