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文明得以绵延不绝的秘诀是什么?

知名历史学家阿诺德·汤因比(Arnold Toynbee)认为,以汉字为基础的中文是解开这个谜团的关键。他的观点是,基于汉字的中文是一种具有统一化作用的媒介,为文明的离心力设置了护栏。在这片土地上,粤语、闽南语和其他方言更像是彼此不通的语言,中国基于汉字的书写系统与汉语口语并无直接的关系,它充当了一种通用的黏合剂,能够超越中华文明深刻的内部多样性,将中国各族人民团结起来,并在经历了入侵、叛乱和分裂时期后,将他们再度团结到一起。

但是,在时人提出“汉字不灭,中国必亡”论调的背景下,汤因比认为,中国历时上千年的这种完整性正在受到新的威胁。

在他于 1958 年以“历史视野下的世界之变”为主题的演讲中,观众席中有一位名叫叶晨晖的学员,是附近的弗吉尼亚军事学院电气工程专业的学生,聆听汤因比讲座的那个夜晚永远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十多年后,叶晨晖创立了象形文字股份有限公司(Ideographix, Inc.)。

叶晨晖于 1960 年从弗吉尼亚军事学院毕业,获得军事科学方向的电气工程学士学位。之后,他到康奈尔大学攻读研究生,于 1963 年获得核工程硕士学位,并于 1965 年获得电气工程博士学位。叶晨晖加入了 IBM 公司,利用他在自动控制方面的知识背景,为造纸厂、石油化工厂、钢铁厂和糖厂开发计算机系统。他被派驻 IBM 公司位于圣何塞的相对较新的办事处,从事大型制造工厂的模拟开发工作。不过,正如叶晨晖在 2010 年春季的一次谈话中向我解释的,汤因比的那场讲座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当时我想,凭借我在机械、电气、电子等方面的技术知识,以及一个中国人对汉字本身的理解,我一定要为传承汉字文化做点什么。”在 IBM 公司工作期间,他利用业余时间探索汉字的电子化处理技术。他坚信,中文数字化一定是可能的,中文书写是可以进入计算机时代的。他认为,这样做可以保护中文免受一些人的破坏——他们似乎把中文的现代化等同于汉字的罗马化。

这种信念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他最终辞去了在 IBM 公司的高薪工作,试图凭借计算机的力量去拯救中文。

叶晨晖从中文字汇中最复杂的部分入手,由此往回展开研究。他专门从中挑出了一个汉字:“鷹”(鹰)。这是一个复杂的字形,需要 24 笔才能写成。按照他的推断,如果能为这样一个复杂的汉字确定一个合适的数据结构——一个在经济性和美学之间达到适当平衡的数据结构,他的研究工作就会步入正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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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字“鹰”的位图

经过仔细分析,他认为,该问题可以通过一个由 24 个纵向点和 20 个横向点组成的位图加以解决 :占用 60 字节的内存,不含元数据。到 1968 年,叶晨晖有了足够的信心向前迈出一大步:为他的外号为“铁鹰”的项目申请专利,并成立一家公司。

不过,叶晨晖的终极目标不是单纯革新印刷技术,这只是他的多阶段计划的第一步。 他向我解释说:“我的系统的初衷是实现电报操作的自动化。”“一旦解决了传输的问题,”他接着说,“你就能与计算机进行交流了。然后你就可以处理数据了。然后一切皆有可能。”

1972 年,叶晨晖在加利福尼亚州的森尼韦尔成立了象形文字股份有限公司,而当时的硅谷才刚刚开始声名鹊起。

象形文字公司的旗舰产品是 IPX 系统,这是一套基于多个“子系统”的复杂编排的中文计算机排版和传输系统。“扫描仪子系统”使操作者能够对字符进行数字化绘制,并将其转换成位图;通过“编写子系统”,操作者可以编写和编辑中文文本,该系统具有常见的文字处理功能,如删除、插入、退格、分页等。照相排版子系统可以将汉字文本输出到相纸上,然后将其转换为印版。

为了开发 IPX 系统, 叶晨晖向系统概念公司(Systems Concepts)寻求帮助。这是一家总部位于旧金山的公司,由斯图尔特·纳尔逊(Stewart Nelson)和迈克·莱维特(Mike Levitt)创立。

彼得·萨姆森(Peter Samson)于 1970 年加入该公司,纳尔逊和萨姆森共同与象形文字股份有限公司合作,将叶晨晖设计的键盘与一台数据通用公司(Data General)诺瓦(Nova)系列的微型计算机以及 AB 迪克型打印机整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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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X系统键盘的示意图

IPX 系统的精妙之处无疑在于它的“键盘子系统”,尽管其案头尺寸不算大:长约 58 厘米、宽约 37 厘米、高约 11 厘米,但理论上它允许操作者输入19200 个不同的汉字。为了实现这一非凡壮举,叶晨晖和他的同事们决定,不把该键盘仅仅视为一种电子外设,而要将其打造成一台完整的计算机:一种完全不同于传统 QWERTY 式设备的,由微处理器控制的“智能终端”。操作者坐在 IPX 输入装置前,俯视着呈 16×10 网格化排列的 160 个按键。每个按键所包含的并非某个汉字,而是一个由 15 个汉字组成的 3×5 微型阵列。键盘上一共有 160 个按键,每个按钮上有 15 个汉字,这样我们就有了总计 2400 个汉字。汉字并没有被直接印在按键的表面。

它们被印在几张层压纸上,用螺旋线圈装订成册,操作者将其平放在 IPX 输入装置的表面。当小册子被移开时,这 160 个按键本身是空白的。这些按键不像 QWERTY 设备那样是实体的按钮,而是压感垫。只需 3 盎司(约 85 克)的压力和 0.007 英寸(177.8 微米)的位移距离,操作者就可以通过按压螺旋装订的小册子,按下正下方对应的键膜。

要想找到第 2401 至 19200 个汉字,操作者只需翻到包含相应汉字的页面即可。这种小册子共有 4 至 8 页,每页包含 2400 个汉字,可容纳的汉字总数接近 20000 个。

那操作者如何打字呢?我们以“中”字为例。该字位于按键 3×5 网格的顶行的中间一列。要输入这个汉字,操作者首先需要在键盘左下角的一个包含 15 个数字的小键盘区按下一个数字——本例中是数字“2”,从而告诉 IPX 系统,操作者想输入的是后续按键上“位置 2”的那个汉字。然后,操作者按下这个按键,完成输入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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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含“中”字的IPX系统键盘局部放大图

要输入其他 16800 个汉字(即在小册子其他页面上的汉字),操作者需要遵循相同的双键程序,但这次要先多按一到两个键,以提醒 IPX 系统小册子已换页 :首先将小册子翻到包含所需汉字的页面,然后按下一个额外的数字键(位于另一个数字键区,包含数字1至4);这会让 IPX 系统知道,操作者正在使用小册子的哪一页,从而将对应的一组 2400 个汉字加载到内存中,并准备输入。

在这项发明问世后的前七年里,“铁鹰”(现更名为 IPX 系统)仅限中国台湾地区的军事主管部门使用。随着时间的推移,原有的对专利技术的排他性要求逐渐放松,叶晨晖开始在私营和公共部门寻找客户。叶晨晖的第一批非军事客户主要包括台湾地区电信事务主管部门和台北的税务主管部门。对于前者,象形文字股份有限公司帮助其处理和传输了数百万份电话账单,并大大减少了制作电话簿所需的时间。对于后者,IPX 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规模制作退税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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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X系统宣传片截图

随着成功的接踵而至,叶晨晖和象形文字股份有限公司也开始声名大噪。“它就像苹果公司的个人电脑或 IBM 公司的电脑一样,成了新闻事件。”叶晨晖回忆说。“一种轰动,”他大声道,“这是当年的重大新闻。”很快,一些媒体开始与叶晨晖接洽,包括台湾地区规模最大的日报之一《联合报》。这家报社有一支庞大的劳动力队伍,大约有 400 名排字工人,整晚都在忙着为第二天的日报排版。

采用 IPX 系统后,劳动力数量减少到了仅 50 人,同时工作时间也减少了。利用这一速度优势,《联合报》得以推迟截稿时间。这意味着他们每天凌晨两点才截稿,而竞争对手则要在午夜前就停止接收稿件。这使得该报能够“抢先”报道,并在晨报上刊登其他报纸来不及报道的突发新闻。IPX 系统还使该报社得以扩大印刷生产,包括增加版面,甚至是发行全新的报纸。事实上,这一新系统的影响如此重大,以至于《联合报》将 1982 年 9 月 16 日(也就是该报发行 31 周年纪念日)发行的整个头版专门用于庆祝 IPX 系统的发明及其在该报社的运用。 实际上,当天的新闻报道以自我指涉的“元报道”为主,重点关注的是当天的报纸本身是如何印刷出来的。

但叶晨晖对我说:“我们把自己的生意搞黄了。”

从成为一家面向公众的公司那一刻起,象形文字股份有限公司几乎就已大获成功,因此实际上没有必要在营销方面进行投资,至少在一开始是这样。几乎一夜之间,台湾地区的市场就饱和了,象形文字股份有限公司为《联合报》、地方税务主管部门和其他客户提供了可以如此大幅节省劳力的技术,以至于这些客户几乎没有必要寻求进一步的改进空间了。为了乘势而上,象形文字股份有限公司迫切需要打入中国大陆市场,但大陆市场对此并不接受。

同时,情况也在发生其他的变化。中文文本处理系统定制化设计的时代即将落幕。一个新的时代正在走来,叶晨晖、象形文字股份有限公司以及其他许多大公司、企业家和发明家在很大程度上均未对此做好准备。这个新时代被冠以诸多称谓 :有人称之为软件革命时代,有人称之为个人计算机革命时代,还有些相对悲观的人则称之为“硬件终结”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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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软件正在成为主要商品的时代,象形文字股份有限公司的软件却是免费的。而在硬件成本急剧下降且看不到下限的时代,对于象形文字股份有限公司来说,客户支付的却是硬件费用(他们自然会这样想:我们为什么要掏这么多钱?)。新设备也不断涌现,让叶晨晖等发明者措手不及:日本制造的传真机只需几百美元一台,而微型计算机“套件”也发挥出了曾经只有大型机才有的威力。与此同时,叶晨晖的系统仍保持原样:与面向消费者的电视机相比,它更像(面向技术人员的)电话交换机系统。

2010 年 3 月的一天,叶晨晖带我参观了该公司位于森尼韦尔的旧办公室,这里的一切生动地诠释了什么叫作“被遗忘”。“我们以前的占地面积有 2 万平方英尺(约 1858 平方米)。”他向我解释道,我们的脚步声在路上回荡。这个房间看起来就像,在一日之间,几十名员工直接停止了他们手头的工作,一下子全都从这里离开了——类似于一种“逆庞贝”现象。如果说那座厄运降临的古城的居民当时是被熔岩所围困,那么在象形文字股份有限公司的办公室里,那些员工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许多人的办公桌上仍然堆满了技术公报和产品活页夹,有些还敞开着,好像它们的主人都会随时回来,手里还端着一杯咖啡。

然而,这一切并未浇灭叶晨晖的热情,也没有挫伤他强大的自我意识。当我找到他时,他并不感到惊讶。事实上,他在等我,或者至少在等一个像我这样的人。而且,在我们进行第一次电话交谈时,他一开始就说,象形文字股份有限公司是“硅谷最不为人知的秘藏”。

“我知道,会有人打电话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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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计算机

作者:[美]墨磊宁

译者:张朋亮

出版时间:2026年5月

作者简介:

墨磊宁(Thomas S. Mullaney),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历史学博士,现任美国斯坦福大学历史系教授,研究领域为中国历史。著有《中文打字机:一个世纪的汉字突围史》等。

内容简介:

本书是《中文打字机:一个世纪的汉字突围史》的续作。

目前有十数亿人在计算机上使用汉字,这是如何做到的?我们如今所熟知的种种输入法是如何诞生的?它们运用了怎样的技术逻辑?背后又有怎样波澜诡谲的历史故事?

本书追溯了诞生于二战后的汉字数字化技术,及其发展至今的历程。借助作者提供的技术语言学视角,我们得以重新审视汉字,这种中国人似乎再熟悉不过的古老文字的顽强生命力与尚未被完全发掘的魅力。这是一部数字时代的汉字史,也是中文计算机发展史的重要侧面。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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