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一提普鲁士,
脑子里立刻蹦出铁血、军国主义、容克贵族、催生纳粹这几个标签,默认现在所有德国人都在全盘唾弃这段历史。
但我看过不少德国实地游记、当地普通人访谈还有德国本土的民间讨论后发现,现实远比非黑即白的定论复杂。
德国人对普鲁士的看法,从来没有统一答案,按地域、年龄、党派、出身分成了四派完全割裂的观点,
东德人和西德人、南德巴伐利亚人与北德勃兰登堡人,聊起普鲁士甚至像在聊两个完全不同的国家,
再加上战后七十多年德国历史教育不断调整,年轻人和老一辈的认知鸿沟越拉越大。
全盘否定派:战后主流的“普鲁士原罪论”
先说最根深蒂固的第一类看法:
左翼、南德民众、战后成长起来的六八世代,把普鲁士视作德国两次世界大战的祸根源头,近乎全盘否定。
二战结束后1947年,四国占领当局直接一纸法令从法理上废除普鲁士,行政建制、省界全部拆分,
这个立国三百多年的邦国在法律层面彻底消失不是偶然,
战后初期不管西德还是刚成立的东德,主流舆论都是集体切割普鲁士遗产。
西德首任总理阿登纳本身是莱茵天主教徒,来自从来反感普鲁士扩张的西德莱茵地区,公开直言排斥所谓普鲁士精神,
在他的执政基调里,普鲁士代表集权、军国扩张、轻视民权,是德意志走上极端民族主义的原罪载体。
南德的百年抵触:被“强行捆绑”的德意志
南德的巴伐利亚、符腾堡这些老牌邦国,从19世纪被普鲁士用三场战争强行并入德意志帝国开始,
几百年来骨子里就带着抵触。
巴伐利亚人至今私下开玩笑,会吐槽“是普鲁士绑架了整个德意志”。
在南德普通人眼里,当年普鲁士靠普丹、普奥、普法三场铁血战争强行完成统一,
把北德严苛、崇尚武力的规则套在散漫重乡土、天主教氛围浓厚的南德身上。
德国中小学左翼主导的历史课本,很长一段时间里的叙事逻辑是一条直线:
腓特烈大帝穷兵黩武→俾斯麦铁血立国→普鲁士军官团把持军权→一步步滋养极端民族主义,
最终孕育出纳粹德国,这套叙事影响了整整三代西德人。
1968年德国学生运动那批年轻人更是激进,但凡沾“普鲁士”三个字的符号、传统全被打上反民主标签,
就连日常食品里带“俾斯麦”名字的香肠,东德时期都被迫改名,生怕沾上普鲁士印记。
直到现在,德国社民党、绿党这类左翼选民,谈及容克地主、普鲁士总参谋部,第一反应还是军国主义余毒,
认为正是这套自上而下的威权传统,让德国极易滑向独裁深渊。
东西德早年的差异化否定逻辑
这里顺带聊东德与西德早年截然不同的否定逻辑,东德从建国起就把普鲁士定义为封建反动势力大本营,
官方教科书写明:
普鲁士容克贵族和垄断资本勾结,既是压迫工人的封建剥削者,
也是德国军国主义的根基,纳粹上台离不开旧普鲁士统治阶级的扶持 。
东德立国土地刚好卡在普鲁士核心区柏林、波茨坦、勃兰登堡,
却刻意抹去本地普鲁士印记,街道改名、拆除大量普鲁士王室雕像,
很长时间波茨坦无忧宫都只是被当作普通封建帝王的享乐行宫,刻意淡化普鲁士在这里发源的历史。
不过有意思的是,八十年代东德物资短缺、本土历史文化需要凝聚本土认同感时,官方态度悄悄松动,
慢慢开始客观承认普鲁士在教育、基建上的贡献,不再一味全盘抹黑,这也为两德统一后全民重新讨论普鲁士埋下伏笔。
北德本土怀旧派:被低估的近代德国奠基者
但如果去到原普鲁士核心地盘:
勃兰登堡、萨克森-安哈尔特、梅克伦堡这些前东德地区,
还有柏林老城区,本地人又是另一套完全相反的认知,
也就是第二类怀旧派,多是北德本土老人、保守派选民,
在他们心里,普鲁士是现代德国的奠基者,只错在后期被极端思想带偏,不该被一棍子打死。
很多住在波茨坦、柏林郊区的中老年本地人,祖上几代就是普鲁士平民、小官吏、普通农户,
祖辈流传下来的不是穷兵黩武的记忆,而是普鲁士当年免费义务教育、完善乡村基建、统一法制、整治地方割据的恩惠。
被大众忽略的普鲁士:科教基建的时代先行性
很多人不知道一个冷门史实:
普鲁士是欧洲最早推行全民义务教育的大国,18世纪末就立法强制孩童入学,哪怕偏远乡村也要修建公立学堂;
在四分五裂的德意志邦联时代,是普鲁士率先打通关税壁垒,
修建全国路网,打破三百多个小邦国各自设卡、商品寸步难行的分裂局面,
没有普鲁士的统一举措,现代德国的工业底子根本无从谈起。
老一辈北德人常吐槽现在德国年轻人片面读历史,只盯着普鲁士打仗,看不见它对民生、科教的奠基。
柏林周边还有不少普鲁士民间联谊会,每年会组织去无忧宫、旧普鲁士军营旧址参观,讨论腓特烈大帝时期的启蒙改革,
他们明确区分:
军国主义是后期畸形演变的产物,不等于整个普鲁士文明。
藏在生活里的普鲁士精神:褒贬并存的国民标签
还有个很生活化的细节,德国人日常夸一个人做事靠谱、守规矩、责任心强,依旧会顺口评价“这是典型普鲁士作风”。
2020年德国一项民间价值观抽样调查,
超六成受访者认可普鲁士传承下来的严谨、自律、守契约是值得保留的优良品质,哪怕嘴上批判军国主义,
这套精神内核早就融入德国职场、行政体系的日常规则里。
就拿默克尔举例,她出身原东德,祖辈生活在普鲁士故土,
政坛对手吐槽她行事刻板冷静、凡事精打细算,常用的挖苦词就是“骨子里的普鲁士人”,
这个词在德国语境里一半贬义一半褒义,贬义说冷漠僵化,褒义指稳重靠谱、信守承诺。
学界精英辩证派:打破非黑即白的历史误区
第三类是德国学界和中产精英的中立辩证派,
也是近三十年德国历史认知的主流走向,他们跳出非黑即白,承认普鲁士是双面的“双面神”,
既有野蛮扩张的原罪,也有启蒙革新的高光,不能简单和纳粹画等号,这也是德国历史学界近四十年反思修正的结果 。
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大量德国历史学家出书推翻早年单线历史逻辑,
最知名的便是哈夫纳《不含传说的普鲁士》,这本书在德国畅销几十年,直接扭转大众片面印象,
书中核心观点戳破误区:
纳粹并不是普鲁士的延续,希特勒起家的大本营是南德巴伐利亚慕尼黑,
早期纳粹骨干大多来自南德、奥地利,普鲁士传统容克贵族反倒大多看不起希特勒的民粹做派,
二战后期不少普鲁士军官团还参与刺杀希特勒的720事件,不能把纳粹的锅全扣在普鲁士头上。
真实的普鲁士:野蛮与文明并存的矛盾体
学界如今普遍达成共识:
过去几十年把普鲁士=军国主义=纳粹的串联叙事,
是二战战败后特殊环境下的情绪性定论,掺杂了盟国战后清算德国的政治需求。
普鲁士历史本身割裂又矛盾,一边是靠着容克地主和强权军队不断对外开战,
一边又是康德、黑格尔、费希特等启蒙哲人的沃土,19世纪普鲁士的柏林是全欧洲思想重镇;
一边是封建贵族把持上层权力,一边魏玛时期的普鲁士又是德国红色左翼大本营,
工业密集、工人聚集,社民党、共产党在这里拥有庞大选民基础,被当时称作“红色普鲁士”,
这段历史很长一段时间被刻意雪藏,直到近二十年才写入新版教科书。
历史叙事革新:德国教科书的认知修正
现在德国新版中小学历史课本已经大幅修改内容,不再一刀切污名化,
分两面客观叙述:
专门用章节讲普鲁士全民教育、法制建设、工业统一的贡献,
同时单独梳理其军事扩张、容克剥削、扶持极端民族主义的历史隐患。
柏林博物馆里的俾斯麦、腓特烈雕像也不再一拆了之,雕像旁会附上详细解说牌,标注人物历史功绩与历史局限性,
让参观者自主评判,这是德国历史叙事走向成熟的标志。
小众右翼复古派:被法律约束的极端怀旧群体
最后还有极小一部分右翼怀旧群体,集中在德国极右翼政党选民里,
他们刻意剥离普鲁士负面历史,把普鲁士塑造成德意志文明巅峰,
拿普鲁士的强盛对比当下德国人口结构变化、社会福利负担过重、本土文化淡化的现状,幻想复刻旧日荣光。
但这类群体在德国属于绝对小众,受德国严格的反纳粹、反极端主义法律约束,
公开鼓吹普鲁士军国符号是被法律限制的,不能公开悬挂旧普鲁士军旗、鼓吹扩张主义,
只能局限在小圈子怀旧,根本影响不了主流舆论。
德国官方也刻意划清红线:
推崇普鲁士务实的契约、敬业品德可以,但美化军国主义、复古强权政治零容忍。
新旧世代的认知鸿沟:年轻人与老一辈的不同视角
落到普通年轻人身上,00后德国年轻人大多对普鲁士只有碎片化认知,
历史课听过一嘴铁血政策、普法战争,去过无忧宫旅游,
大多只把普鲁士当成遥远的古代历史,不会带着强烈的好恶。
对他们而言,普鲁士既不是万恶之源,也不是精神图腾,
只是德国漫长历史里一个已经消亡的旧邦国,课本客观讲优缺点,旅游当作历史景点。
反倒是老一辈亲历过战后去普鲁士化时代的人,爱恨格外分明,
南德老人记着当年被普鲁士武力吞并的憋屈,北德老人念着故土往日的基建与福利。
与历史和解,取舍有度的德国史观
总结下来,普鲁士就像刻在德国骨子里的矛盾基因:
德国人理性层面,立法废除建制、批判它的军国原罪,主动和极端过往切割,以此守住战后民主化成果;
但现实生活里,严谨守诺、重视教育、规范做事的普鲁士底色,又无处不在地体现在德国制造业、行政规则、社会风气中。
如今德国人看待普鲁士的过程,
本质也是德国人不断梳理本国历史、和过往和解的过程:
彻底抛弃糟粕的军国思维,筛选留存务实进取的文明养分,
既不盲目美化祖先,也不极端割裂自身历史,这也是德国战后历史反思最值得细品的地方。
观点不代表平台立场,仅在今日头条发布。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