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何璐,今年三十二岁。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事情发生在上个星期,到现在我都不敢出门。邻居在楼下议论什么,我都觉得是在说我。我妈打电话来我不敢接,闺蜜发微信我不敢回。我就把自己关在这个屋子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白天也开着灯。
这一切,都怪我。
我老公叫陈海,在建筑公司当项目经理,常年在工地上跑,一个月有二十天不在家。我们结婚五年,有个四岁的女儿,小名叫朵朵,跟着奶奶在老家住。我跟陈海的感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那种搭伙过日子的感觉。
结婚头两年还行,他对我挺好,工资卡都交给我管。后来有了朵朵,婆家重男轻女,生的时候婆婆听说是个闺女,连医院都没来。我出了月子就自己带孩子,累得产后抑郁都没人管。陈海那时候在外地的项目上,打电话跟他说,他就说“你自己注意休息”,跟交代工作似的。
慢慢地,我就觉得这日子过得没意思了。
去年我开始玩一个社交软件,就是那种可以刷同城人的。一开始也就是无聊打发时间,刷刷视频看看直播。后来有个人给我发私信,说话挺幽默的,我就跟他聊了几句。他叫林朗,比我大两岁,说是做生意的,朋友圈里全是健身、旅游、高级餐厅的照片。
我承认,我虚荣了。
陈海一年到头穿工作服,头发秃了一半,肚子上全是赘肉。而林朗呢,一米七八,一百四十斤,穿衣服好看,笑起来还有酒窝。他跟我说情话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十八岁,心跳加速,脸发烫。
这种新鲜感让我上瘾。
我跟林朗聊了三个月,线下见了五次面。每次都是趁着陈海出差的时候,把孩子送到婆婆那儿,然后跟林朗出去吃饭、看电影。他带我去的那种餐厅,陈海从来不会带我去。不是吃不起,是陈海觉得没必要,他说过日子讲究实惠。
我们在一起第三个月的时候,发生了那件事。
那天陈海跟我说要去成都出差,一个星期的项目对接会。我心里窃喜,面上不动声色地帮他收拾行李。他走的那天是周三,我送他到小区门口,看着他上了出租车,然后转身就给林朗发了消息。
“他走了,一个星期。”
林朗秒回:“晚上我来接你。”
那天下午我特意去做了个头发,买了一件新裙子,花了半个月的工资。镜子里的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不那么像个黄脸婆了。晚上林朗来接我,他开了他朋友的一辆宝马,带着我去了隔壁市,住进了一家五星级酒店。
那两天,我过得像做梦一样。林朗对我百依百顺,吃饭给我拉椅子,走路帮我拎包,连洗澡水都帮我调好温度。我躺在床上想,这才是女人该过的日子,我凭什么要跟着陈海吃苦?
可是梦总是要醒的。
星期五一早,林朗接了个电话,说公司有急事要赶回去。我说那我怎么办?他说我给你叫个车,你先回去。他叫了辆网约车,在酒店门口亲了我一口,然后就开车走了。我坐在网约车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心里突然有点慌。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慌。
车子开了两个小时,到了我们小区门口。我拖着行李箱,拎着那个装新裙子的纸袋,往家里走。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我家那栋楼的单元门大开着,门口停了三辆车,其中一辆我看着眼熟。
是陈海他大哥的车。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上楼的时候我故意放轻了脚步,到了家门口发现门没关严,虚掩着。里面有说话的声音,嗡嗡的,听不清在说什么。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客厅里的场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满满当当一屋子人。
沙发上坐着陈海的爸妈,也就是我公公婆婆。公公铁青着脸,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婆婆眼泪汪汪的,手里攥着一条手帕,看见我进来,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出声。
旁边是陈海的大哥大嫂,大哥靠着墙站着,两只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看我的眼神跟刀子似的。大嫂坐在婆婆旁边,低着头不敢看我。
陈海的三叔也来了,他是陈海他们老家最有威望的长辈,平时家族里有什么大事小情都找他拿主意。他端坐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是生气还是什么,就那么直直地盯着我。
还有陈海的小姑、二姨、堂姐……我数了数,大大小小十三口人。
而陈海,就坐在最中间的那把椅子上。
他回来了。他不是说出差一个星期吗?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陈海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他不是愤怒,也不是伤心,而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失望到了极点之后的那种平静。
“回来了?”他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站在门口,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动。
“把东西放下,坐吧。”陈海指了指他对面的小板凳,就是朵朵平时坐着换鞋的那个小板凳。
我没有动。
大嫂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把我手里的行李箱和纸袋接过去,放在一边。她拉了我一下,示意我坐下。我就那么机械地走过去,坐在了那个小板凳上。那个板凳很矮,我坐下去之后,感觉自己像是被审判的犯人,所有人都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三叔开口了。
“何璐,”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我耳朵里,“你跟那个人,多久了?”
我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多久了?”三叔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三……三个月。”我说。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见了多少次?”
“……五次。”
“睡了几次?”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过来。我抬起头看着三叔,他的脸上没有半点猥琐,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好像他在问的不是我的丑事,而是在核对一个事实。
“三叔……”陈海开口了。
“你别说话。”三叔看了陈海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我,“何璐,我问你睡了几次,你如实说。”
我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三……三次。”
客厅里传来婆婆的啜泣声。公公猛地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起来。大嫂在旁边轻轻地叹了口气。
三叔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在他意料之中。他又问:“他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住哪里?”
“林朗……做生意的……住哪里我不知道。”
“他的电话、车牌号,你知道吗?”
我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下头。“我有他电话,车牌号……我记得一部分。”
三叔拿出手机递给我,让我把号码存进去。然后又问了林朗的长相、身高、大概年龄,我都一一说了。整个过程像录口供一样,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三叔的节奏一点没乱。
问完了,三叔把手机收回去,看了一眼陈海。
“海子,你打算怎么办?”
陈海沉默了很长时间。所有人都看着他,我也看着他。他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就是那一眼,我的心彻底凉了。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怒,甚至连厌恶都没有。那是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就像你走在路上,不小心撞了一个人,抬头看一眼,然后又继续走自己的路。
“离婚。”陈海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婆婆哭出了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那个小丫头怎么办啊?朵朵怎么办啊?”大嫂赶紧搂着她,轻声劝着什么。
公公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沙哑地说:“离就离吧,这样的媳妇留不得。”
三叔没表态,他看了看陈海,又看了看我,最后叹了口气。
“何璐,”三叔说,“你是何家的闺女,我们陈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家。你嫁过来五年,陈家没亏待过你。海子挣的每一分钱都交给你,你在家不用上班,孩子有老人帮你带。你要是觉得日子过得不好,你可以说,你可以走。但你干的这叫什么事?你让海子以后怎么做人?你让朵朵以后怎么见人?”
我哭得说不出话来。我能说什么?他说得对,每一个字都对。
“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错了,我愿意离婚。朵朵……朵朵跟我行不行?”
“不行。”这次不是陈海说的,是婆婆。她突然不哭了,两只眼睛红肿着,但语气从来没有这么硬过,“朵朵是陈家的种,不能跟你走。”
我想说朵朵是我的女儿,我生的,我养到四岁的。但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没有资格争。我一个出轨的女人,有什么资格跟人家争孩子?
陈海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他蹲下来之后,视线跟我平齐了。我们离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味,是工地上的那种尘土和汗水的味道。以前我觉得这个味道不好闻,现在闻起来,却觉得心安。
“何璐,”他说,“我不问你为什么。问多了我自己难受。我就说一句——我对得起你。”
他的眼眶红了,但还是没哭。陈海这个人,我嫁给他五年,从来没见他哭过。
“离婚协议我让律师拟好了,”他指了指茶几上的一份文件,“你看看,没意见就签了。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归我。车是我攒钱买的,归我。存款还有十二万,分你一半。朵朵归我,抚养费不要你出。你的衣服首饰你自己拿走。”
六万块钱,换我五年的婚姻。
我拿起那份协议,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不是因为我想挑毛病,是因为我想把这些字看清楚,把它们刻进脑子里,提醒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公公又点了一根烟。婆婆被大嫂扶着去了卫生间。三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陈海还蹲在我面前,一动不动。
我拿起茶几上的笔,翻到最后一页,在乙方那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何璐。
这两个字我写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有写得这么难看。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过。
签完了,我把笔放下,站起来。腿因为坐了太久的小板凳,麻得几乎站不稳。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卧室,拉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
我的衣服不多,结婚以后就没怎么买过新衣服,衣柜里挂的大多是陈海的衬衫和裤子。我一件件叠好,塞进一个编织袋里。收拾到一半的时候,我看见抽屉里有一个小盒子,打开一看,是我们结婚时的对戒。我的那只我早就不戴了,嫌土气。陈海的那只他一直戴着,前几天我看他手上有一道白印子,大概是摘了。
我把盒子合上,放回了原处。
外面传来陈海的声音,很低,在跟他大哥商量什么。我听不太清,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朵朵”“幼儿园”“转学”。
朵朵。我的朵朵。
我靠在衣柜门上,终于忍不住,捂着嘴哭了出来。
四年前生朵朵的时候,我疼了两天两夜,最后顺转剖,肚子上留了一道长长的疤。朵朵生下来六斤八两,红彤彤皱巴巴的一团,我抱在怀里,觉得这辈子值了。
现在,我没有她了。
我收拾好东西出来的时候,一大家子人还没走。陈海坐在沙发上,大哥在他旁边说着什么。三叔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婆婆坐在餐桌旁边,大嫂端了一杯水给她。
所有人都看见我提着编织袋出来了,但没有人说话。
我走到门口,换鞋。那双鞋是我来的时候穿的,一双平底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五年前我就是穿着这双鞋嫁进这个家的。
我拉开门,迈出去,又停下来。
我没有回头。
“朵朵的过敏药在电视柜下面的第二个抽屉里,她换季的时候容易犯,一天吃半片。”
身后没有任何声音。
我关上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漆漆的,我摸着一级一级的楼梯往下走。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我听见楼上传来一声哭喊,是婆婆的声音。
“我可怜的小朵朵啊——”
我蹲在楼梯上,把脸埋在编织袋里,哭得浑身发抖。
手机上还有林朗发来的消息,是一个表情包,配着几个字:“在干嘛?想你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突然觉得恶心。我删掉了他的微信,拉黑了他的号码。
有什么用呢?已经晚了。
我现在住在闺蜜家的客房里,她说让我先住着,不着急搬。我妈还不知道这事,我不敢告诉她。她心脏不好,我怕她受刺激。
昨天我去幼儿园门口,远远地看了一眼朵朵。她穿着粉色的小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老师牵着她排队。她好像瘦了一点,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我蹲在马路对面的树后面,看了半个小时,眼泪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朵朵突然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我赶紧躲到树后面。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我。
我想她一定没看见。
一个不要脸的母亲,不配被她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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