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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一个有几十户人家的村落，绝大多数是汉族，只有他家是满族。从他记事起，爸爸就告诉他们：“咱们家是满族。满族人管父亲叫爸爸，而不叫爹；管母亲叫妈妈，而不叫娘。”这种称谓，在他父亲的哥四个各自家庭中，一直这样沿用。为什么是满族呢？奶奶说：“从高祖那代起，由于生活困难，就从辽阳逃荒，挑担来到了康平。担子的一头是家当，一头是孩子，这就是家的全部。”先在现在的沙金台乡两家子村落脚，至今的两家子村有块耕地，地块的名字还保留着他家的姓氏。那里曾安葬过高祖父母、曾祖父母的遗骸。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他爸爸将高祖、曾祖两代的遗骸挪到了现在的刺坨子上。如今，这里安葬着高祖、曾祖、祖父、父亲四代人，这就是他家的祖坟了。每到清明节、春节等祭祀之日，他和兄弟姊妹、侄子侄女们，都要来这里祭奠先人，感恩父母。上世纪六十年代，家乡来了几位辽阳人，在附近村屯为生产大队、生产小队打深井。他父亲便主动和辽阳人聊了起来，打探辽阳家族情况。虽然，有可能去辽阳拜访，但是，由于父亲对家史了解太少，一直未能成行。但是，满族人曾经迁都辽阳，经略四年后，由努尔哈赤迁都沈阳，这有历史依据，可以作为他家满族的参考。那年，居住在彰武县的二伯父，回到康平老家，要开民族证明，证明是满族。根据户口，在人民公社开出了证明。二伯父一家人，依据少数民族政策，享受了布票、棉票的补贴。而大伯父一家居住在内蒙古，蒙满一家，自然享受着国家的少数民族地区政策。姑姑家居住康平，她比爸爸大十岁，他从小常去姑姑家串门儿。他回忆姑姑的生活，想从中寻找满族血统的影子。姑姑身材高挑，在女人中属于大个子，这点符合东北人的一般特征；姑姑说话正直而爽快，处事果断，这点符合东北人的一般秉性；姑姑为人热情、热心，同样符合东北人的豪情。姑姑喜欢种园子，乐于侍弄大葱、茄子、黄瓜、白菜、土豆等这些农家菜。同时，在园子的小角落，种上花草，有桂花、美人蕉、牡丹花，都长的水灵开的鲜艳。姑姑会剪纸，这是满族人的传统文化，她用普通的纸剪出小狗、小猫、喜鹊，然后涂上颜色，贴在屋里的墙壁上，栩栩如生，就像一个小动物园。姑姑手工制作的肚兜也是一绝，用红布或者蓝布，剪裁成上部是方形下部是倒三角形，用白色蜡笔画上图案，按照图案进行刺绣。比如，她绣上了一朵玫瑰花，花朵开在方形部位，花根落在倒三角部位，再在方形部位的四个角绣上“吉祥如意”四个字。最后，将边沿的毛边和衬里缝合。用五彩线钉在方形的角上，钉在倒三角和方形的连接点上，就可以为小孩子戴上了。夏季里，天气炎热，小孩子穿不住衣服，光身戴上肚兜可以防止孩子腹部、肚脐着凉，特别是当孩子入睡的时候。满族人家有挂幔帐习俗，而且，非满族人家也有效仿者。将家织布染成黑色，用黑布缝制成3米长、1.5米宽的两块幔布。在幔布的短边作成10公分宽1.5米长的布套，在布套外侧缝制1.5米长20公分宽的红布帘，起到装饰作用。用杨木或柳木作成约8公分粗、3米长的幔杆，最后，将幔杆穿入幔布的布套。这样，完整的幔帐就成型了。那时，农家住着南北炕或者连炕。新结婚的青年人，或住北炕，或住连炕，都要挂幔帐。把做好的幔帐挂在房子的檩木上，连炕则用隔扇隔开。这样，入夜了，把幔帐从两边合到中间，黑幔帐隔风隔音，红布帘还很温馨，就是新婚夫妻的婚房了。清晨起床后，把幔帐打开，拉向幔杆的两端，整个屋子又浑然一体了，很方便生活。据说，满族人的枕头也有故事，他的家中就有这样的枕头。那是父母结婚时的枕头，枕头长约1米，粗约20公分，他家共有4个这样的枕头。枕头面是家织土布，染成黑色，做成口袋状，在枕头面的中间留个枕口，从枕口装入荞麦皮，缝上口就成了。它的特别之处在于，枕头两头的枕头堵，是十几公分见方，比较厚实的布做成，上面绣着花朵图案，就像一朵盛开的牡丹花，在黑色枕面的衬托下，格外新鲜抢眼。再用白色平纹布做成枕套，折叠着将枕头包好，一来显得干净，二来拆洗方便。只是，枕头里边的枕头堵及其美丽的绣花图案，一般人是不知道的。
二
在清代，满族人的旗袍很时尚，就是男士，也是长袍马褂。而在普通乡间，穿大布衫也是流行的服饰。上世纪六十年代，姑姑将家织布染成了深蓝色，自己剪裁和缝制了一件大布衫。大布衫立领、长袖，底边到膝盖以下。大布衫的左大襟窄,右大襟宽。用帐绳做成纽襻，钉在大布衫左侧；做成蒜头型的纽扣，钉在大布衫右侧。穿上大布衫后，把比较长的右大襟拉过前胸，将纽扣与纽襻系在一起。姑姑身着大布衫，显得体型高挑匀称。后来，她又做了一件天蓝色的大布衫，布料是从供销社买来的那种。他的姑姑、妈妈都喜欢穿大布衫。穿在身上显得上下浑然一色，干净整洁，有掐腰更显得苗条，具有整体美。妈妈、姑姑每逢回娘家、串亲戚，都喜欢穿上大布衫，给人一种闲适、优雅的感觉，很美。由大布衫延伸出了棉袍，其制作便是在大布衫基础上，加一层里子，在里子上摊一层棉絮，将棉絮缝合在里子上，最后将里子与外层缝合。在冬季里，棉袍有更好的防寒效果，相当于男人的皮大衣。可是，冬季里的妇女很少外出，棉袍往往是半年闲，一般家庭是不穿棉袍的。但是，姑姑家不一样。姑父是织布匠，自己家有木制的织布机，姑父每年都会给乡里乡亲织布。乡亲们自己纺线，把线送到姑父家，姑父为其织布，挣些劳务费。满族人起源于长白山脉，气候寒冷，以捕猎为生。这样，就为穿皮袄提出了生理需要和原料来源。他爸爸喜欢羊皮大衣，经过两年的准备，积攒了几张羊皮。将羊皮放在水缸里，加上芒硝和黄米浸泡，将厚厚的羊皮脂铲掉。再将羊皮剪裁、缝制成衣服形状的内袄。用黑色平纹布做成皮袄罩，将袄罩和内袄缝制在一起，一件皮大衣就做成了。大衣领是从供销社买来的毡绒领，它比其它的毛领更美观。爸爸给自己做的皮大衣，穿在他身上非常合身，走在寒风中，又抗寒又潇洒，非常有风度。但是，那个年代，不是所有人都穿得起皮大衣。有的人，会做一件皮褂子穿，就是半截子皮袄。还有皮帽子，大多是狗皮帽子，也有獾子皮帽子。皮大衣、皮褂子、皮帽子，是满族人抗寒的法宝。还有皮靰鞡，用牛皮、马皮做成，鞋底鞋面皆是。鞋前部较尖，鞋面打成褶，鞋跟部位较厚较硬实。说东北有三件宝：“人参、貂皮、靰鞡草。”前两宝，读者可以体会，这里单说靰鞡草。靰鞡鞋里絮靰鞡草，它非常柔软、发暖、透气性好，走起路来轻便。说到这些，他不由感叹，“白山黑水”是满族的故乡，当年的满族先辈，身穿羊皮大衣，脚登靰鞡，头戴貂皮帽子，骑马驰骋在草原上、雪山里，是何等的威武勇敢啊！满族人起源于“白山黑水”，大东北是满族人的故乡，古代肃慎人是满族人的祖先。“楛矢石砮”一词，讲的是古老肃慎民族的故事，楛矢是用长白山区的楛木制作的箭杆，石砮是用松花江里青石磨制的箭头，是狩猎的工具，也是昔年肃慎人与中原联系的纽带和媒介。有人从隼鸟的身上获得这种楛矢，孔子看后说：“这群隼鸟从很远的地方飞来，楛矢是肃慎人制造的。”这也表明了满族先辈的生产生活方式以及文明的悠久。肃慎人发展到契丹人，必然保留许多优秀传承。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在西关蒙古族满族乡姜家沟村北山坡，社员们挖树坑，无意中挖到了古物。上报后，辽宁省文物部门取走了文物，鉴定认为，九件滑石雕像为辽代契丹人文物，证明满族人曾祖居康平。从雕像人物看，头戴圆形帽，帽顶部中间有个圆鬏，证明了一句歇后语，满清帽子——顶橛。他在记忆中，同样保留满族人图腾崇拜的故事。有的老人说，满族人的图腾是喜鹊，喜鹊喳喳的叫声就是报喜，就是福音。所以，在满族人家的屋后，要栽杨柳等乔木以便喜鹊垒窝安家，或者立起一根长杆，以便喜鹊立于之上，歇歇脚和报喜。也有的老人讲，满族人善于狩猎，其猎鹰叫海东青，被满族人视为神鹰，作为图腾崇拜。《契丹国志》具体生动形象地记载了海东青的习性与凶猛，也证明了老辈人们传说的可信度。奶奶给他讲故事说：“一次，人们看到，在沙滩上，有一队的黄鼠狼在走。你大伯等几个青年人要去打黄鼠狼，我制止了他们。告诉他们，黄鼠狼是通人气的，不能招惹它们。”奶奶的话有多个含义，至少有保护动物，不要作恶的思想。那年除夕之夜，爸爸用毛草、树枝、木条，在院子中央搭起了架子，架子底部呈圆形，整体为正圆锥形。当夜幕降临，三星高挂，爸爸就点燃了篝火。篝火堆里噼噼啪啪响，火苗越烧越旺越高，火星乱蹦，火光耀眼。他和弟妹们高兴地笑着，提着灯笼，点燃小鞭、麻雷子，爸爸放了两颗二踢脚，整个小院沸腾了。篝火在继续燃烧，回到屋里，给正在上香的祖宗牌位磕头，至此，接神结束了。妈妈将煮熟的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了饭桌，孩子们给爸爸妈妈磕头，感恩爸爸妈妈，高兴自己长了一岁。吃饺子，这是除夕之夜的年夜饭，是过去一年的最后晚餐，是新的一年的第一顿饭，有着十分深刻的含义。他回忆着，那是此生第一次见到篝火，是家中的篝火晚会，是除夕之夜沟通天上人间的篝火。篝火让他联想到了燧人氏钻木取火，想到了人类学会了熟食，想到了草原上满族人围绕篝火载歌载舞的场景。爸爸安排在除夕之夜的篝火，也应该是满族文化和习俗的传承吧！
三
说到磕头，过年了给祖宗牌位磕头，给爸爸妈妈磕头，到坟头祭奠祖先也要磕头。这种仪式，分明是一种家教，也有点像宗教，让人们从小知道认祖归宗。小的时候，每到清明节、春节，他都要去上坟。将买来的黄纸裁成8裁纸大小，一摞纸叠放整齐，在地面放捧小灰，摊开，把纸放在小灰上。用大钱粗十公分长，一头上有个铁箍，铁箍中间有个铁疙瘩的圆柱型工具，在纸上打。左手握住工具，右手拿着铁锤，将铁箍按在纸上，用锤敲打工具另一头，纸上出现了圆圆的像大钱的印记。打完后，满纸上是横竖整齐的大钱印，他知道，这就是送给爷爷奶奶的钱。把纸钱叠成长方形，装进布带里，再走五里路，来到刺坨子坟地，在每个坟头压一张纸。他和弟弟跪下，用火柴点燃纸钱，火苗起来了，他们用微弱的声音说：“爷爷奶奶收钱啊！”最后，朝向坟墓磕头。那年，他与弟弟一起到彰武县二伯伯家，给奶奶拜年。也许是过了正月十五了，年味淡了，小哥俩忘了给奶奶磕头。可是，奶奶没忘，就说：“怎么不给我磕头啊？你们都是八路军揍的啊！”小哥俩马上就给奶奶磕了头。平时，淘气的兄弟几个犯了错，会被爸爸生气地叫到身边，“跪下，说说是怎么回事。”说不清楚，有时会遭到木棍、鞋底的教训，末了，爸爸会说“磕个头，去吧！”稍长，有时要站立在爸爸面前，受一顿训斥、批评。当感觉没事了，转身要走，爸爸会说：“回来，敬个礼再走。”爸爸常对他们讲，要感恩你奶奶，没有你奶奶就没有咱们这个家。爷爷过世早，那年爸爸才八岁，因为穷，爸爸没有进过私塾读书，而是给地主放猪。爸爸还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奶奶即当妈妈又当爸爸，她几乎做过所有农活，还曾给地主家当过奶妈。所以，爸爸生活简朴，节俭过日子，不吸烟、不喝酒、不赌博，是从小养成的良好品行和习惯。“翠花，上酸菜。”这是小品里的台词，满满的东北味儿。在生活中，猪肉、粉条、酸菜三种食材，用大锅炖上，是东北人的最爱。自己家圈养一头年猪，平时随生产小队的猪群放
一放，回家喝点泔水，临到过年前的两三个月，加点精料催催肥，就可以杀年猪了。自留地种几垄大白菜，施农家底肥，中期追农家肥，长得叶子绽绿帮子青白。秋收后，将整理干净的大白菜进大缸里，加足水，腌渍酸菜。生产小队用绿豆、红薯加工粉条，买到家中，储存一些干粉条。当大年将近，就杀年猪了，猪肉、粉条、酸菜煮一大锅，香气扑鼻，热气腾腾端上桌，十分诱人食欲。邻居好友围桌而坐，喝一杯老白干，吃猪肉粉条酸菜，高声聊着亲情友情，满族人的豪情爽快，可见一斑。作为满族后裔，由于长期的满蒙汉等民族的杂居，很多的风情互相影响、互相渗透、互相学习，彼此难分明显的界限。后来知道，满族人有颁金节，但也未去沈阳、抚顺等地观看此类活动。他只是记得，在家乡群众文艺演出中，有“义犬救主”的故事，老百姓有“老罕王坐殿Lender下”的俚语。关于这句俚语，曾在大辛屯林场工作过的魏永东朋友说，确实有这样一句话。曾在西官屯粮库工作过的孙海祥朋友说，那时，社员们铲地到地头了，要稍加休息，就会有人说“老罕王坐殿Lender下”，意思就是不动弹了。再考察几种说法，大致是不走了、住下了、停下了的意思。据一位建国前在康平参加革命的老社长讲，努尔哈赤帅兵起义，东征西伐，统一满族各部，1616年，在赫图阿拉称汗，国号“大金”（史称后金），努尔哈赤成为大汗。后几次迁都，以辽阳为都城四年，他主张迁都沈阳，而众臣下不赞成迁都。努尔哈赤自有主见，看中了沈阳的地理位置，悠久历史，肥沃土地，于1625年迁都沈阳，后由皇太极改称盛京。努尔哈赤完成迁都沈阳，稳坐金銮殿，驾崩后也安葬在了沈阳东陵。东北有三大怪：“窗户纸糊在外，养活孩子吊起来，姑娘叼个大烟袋。”这种习俗不分满蒙汉，大家似乎都这样。单说“姑娘叼个大烟袋”，他见过奶奶、姥姥、姑姑、大姨，在为人婆婆的年龄，都是叼个大烟袋的。烟袋由三部分构成，烟袋嘴、烟袋杆、烟袋锅。烟袋嘴，一般是玉石、铜铁做成的，个别有木制的。烟袋杆是木制的、中空，一般在20公分到40公分的长度，成人手指粗细。烟袋锅是铜或者铁制的，一般若小酒盅的大小形状，用来装烟草。把烟草装入烟袋锅，用火柴点烟，吸烟者口含烟袋嘴，用力吸。烟草燃烧出的烟气通过烟袋杆，进入吸者口中，然后从吸者的口或鼻孔排出烟雾。排出后，再继续吸，循环往复，吸者的情绪陶醉其中。吸烟是一种嗜好，消费资源，有害健康，那时的人们并不懂这些现代的道理。可是，婆媳之间闹了矛盾，惹婆婆生气了，就会有人从中说和。说和成功后，儿媳要给婆婆赔礼道歉。于是，婆婆儿媳的戏开演了：儿媳将婆婆的烟袋锅装好烟草，恭恭敬敬地走到婆婆跟前说：“妈，您别生气了，都是我岁数小，不懂事。您抽着吧。”然后，双手递过烟袋给婆婆，婆婆接过烟袋，表明矛盾有缓。儿媳又说：“我给您点着。”儿媳划一根火柴，为婆婆点烟，婆婆端着烟袋，吸了一口。儿媳将火柴棍的火苗吹灭，悄悄扔掉火柴棍。于是，人们开始了气氛缓和的闲聊。中华文明源远流长，民族团结融合，民族文化繁荣，创造了伟大民族的光荣历史，正创造着现代的幸福生活和美好未来。在西关蒙古族满族乡大房身村，一户人家，男主人是汉族，经营小药店；女主人是蒙古族，经营几亩菜地；儿媳是满族，与丈夫一起在外打工。其家庭和谐，勤劳致富，是民族融合的典型范例。历史和现实告诉人们，无论史书记载还是民间传承，都沉淀下了满族风情的文明种子。在新时代，应该发掘和继承多元化的优秀民族文化，为建设社会主义文化强国做出贡献。
2020.09.01.
作者简介：洪福山 男 1953年生，辽宁省沈阳市康平县人。康平县辽金历史研究会成员，哲学高级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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