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河平原的风从极远处赶来,带着水草的清甜和泥土的潮湿,一头撞进我的怀里。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自己不是走进了一座景区,而是走进了一封写了千年的信。信的开头没有称呼,结尾没有落款,只有无边的芦苇,在风里一遍一遍地念。盘锦苇海·鼎翔生态旅游度假区坐落在兴隆台区新生街道,以世界最大的芦苇荡为核心,分太平河风光带、鸟乐园、苇海蟹滩三大板块。可当我真正站在这片土地上时,所有的标签和数据都退到了身后。因为你没有办法用"最大"两个字,去丈量风吹过万亩苇丛时那种铺天盖地的震撼。你只能站在那里,让风替你翻页,让芦苇替你沉默。
风从苇尖来。沿着木栈道往里走的时候,天刚刚亮透。六月的芦苇尚未抽穗,正是一年中最鲜嫩的时节。叶片在晨光里透出一种近乎翡翠的绿,一层叠着一层,密密匝匝,像大地铺了一匹望不到边际的绸缎。
风来了。不是从一个方向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芦苇齐齐弯腰,又齐齐直起,像千万只手同时在翻一本书。沙沙的声响连成一片,密密的,细细的,像是大地在低声说一句什么。我闭上眼睛,只觉得这声音比世上任何音乐都好听。它不喧闹,不急躁,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把时间揉碎,再慢慢铺展开来。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为什么三千年前的诗人要写"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诗经》里那片芦苇,原来就是这样的。时间改变了河流,改变了城池,却始终没有改变芦苇。它就那样站着,一年又一年,把根扎进盐碱地里,把叶子伸向天空,用最沉默的姿态,活成了最倔强的风景。
沿栈道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眼前忽然开阔了。一条河流从芦苇荡中穿出来,水面宽阔而平静,映着天光云影,像一面被风轻轻吹皱的镜子。这便是太平河。这条河从前叫"太平沟",是辽河的故道。早年间盘锦还是一片荒滩,是闯关东的人们一锹一锹挖出了这条河,引来辽河水灌溉,才慢慢有了稻田,有了人烟。盘锦人,都是这条河养大的。
四周全是芦苇,高得遮住了天。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箔。偶尔有水鸟从芦苇丛中惊起,扑棱着翅膀掠过水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波纹,很快又被风抚平了。这片湿地有两百多种鸟类,丹顶鹤、黑嘴鸥、白天鹅,都在这里安过家。每年四月到十月,鸟乐园里最热闹,几万只鸟同时鸣叫,那声音能传出去好几里地。
如果说太平河是一幅水墨画,那苇海蟹滩就是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颜色厚了,声音也厚了。浅滩上到处是大大小小的水洼,水洼里有螃蟹在横行。几个孩子光着脚丫在泥地里追螃蟹,笑声传得很远很远。岸边的农家乐飘出煮蟹的香气,混着泥土的腥甜,竟意外地好闻。
我在一家小棚子里坐下来,要了一盘清蒸河蟹。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手法利落,三两下就把蟹拆好端上来。蟹黄饱满得像要溢出来,咬一口,满嘴都是鲜甜。他说,盘锦的蟹之所以好吃,是因为这片湿地的水是活的,芦苇根系过滤了杂质,养出来的蟹才格外干净。"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养一方蟹。"他笑着说。这话说得真好。盘锦这座城市,从清末才开始大规模开发,一百多年的历史,在中国的城市里算不上长。可就是这短短一百多年,闯关东的先民们硬是在一片盐碱荒滩上,种出了水稻,养出了河蟹,建起了一座现代化的石油之城。
这片芦苇荡,不只是风景,更是一部活着的历史书。它记得那些在风雪中挖河的人,记得那些在盐碱地上一次又一次试种水稻的人,记得那些在芦苇丛里躲过炮火的人。每一根芦苇的根,都扎在这片土地的记忆深处。你踩在上面,其实是踩在几代人的汗水和倔强上面。我一边吃蟹,一边看远处的芦苇荡在风中起伏。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洒下来,给整片湿地镀上了一层金色。那一刻我觉得,所谓人间值得,大概就是这样。不需要多远的远方,不需要多贵的代价,一盘蟹,一片苇,一阵风,就够了。
鸟乐园是整个景区里我最喜欢的地方。不是因为鸟多,而是因为安静。园区里有大片的水域和草地,用铁丝网隔开,鸟儿可以自由飞翔,人只能隔着网远远地看。我找了一张长椅坐下,面前是一片开阔的水面,远处是芦苇荡的边缘,再远处是灰蒙蒙的天际线。天地之间,只有我一个人。就在我发呆的时候,一只丹顶鹤从天边飞来了。它飞得很慢,翅膀几乎不动,就那样借着气流,一下一下地滑翔。黑色的翼尖,白色的身体,头顶那一点鲜红,像是谁用毛笔蘸了朱砂,在天幕上点了一笔。
这是盘锦的宝贝。全世界的丹顶鹤,冬天都来这儿。这儿是它们最南的家。我忽然有些感动。一座北方的小城,因为一片湿地,成了候鸟的故乡。这些鸟飞越千山万水,从西伯利亚赶到这里,不是因为这里有多繁华,而是因为这里有芦苇,有水,有一片愿意接纳它们的安宁之地。这不就是我们每个人心里想要的那个地方吗?不需要多热闹,不需要多繁华,只要有一片能让灵魂落脚的芦苇荡,就够了。
盘锦这座城市,很多人知道它,是因为红海滩,是因为大米,是因为石油。可我觉得,真正了解盘锦,要来这片芦苇荡。因为红海滩是盘锦的名片,而苇海,是盘锦的灵魂。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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