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媛六十大寿那晚,她第八次当众夸韩明轩、顺带把我踩进泥里时,我没吵没闹,只问了程峰一句旧年的事,下一秒,他脸色发青,手里的酒杯碎了一桌。
其实到那一刻之前,我已经忍了很久。
我叫陈承运,程思妤是我老婆,我们结婚八年。八年日子过下来,热乎劲早就淡了,剩下的都是柴米油盐。房贷、车险、老人身体、孩子要不要生、谁家亲戚结婚该随多少礼,这些东西才是婚姻里真正磨人的砂纸,一天磨一点,谁也躲不过。
我和程思妤不算过得差。
我在一家设备公司做项目,收入不算高,但稳定。她在学校当老师,性子比我急,心却不坏。我们吵过,也冷战过,可大多数时候还能坐下来好好说话。要不是她妈张玉媛,我一直觉得我们这婚姻,磕磕绊绊也能往下走。
张玉媛这个人,怎么说呢,面上挺讲究,穿衣服讲究,吃饭讲究,说话也讲究。可她的讲究不是让人舒服的那种,是处处要压你一头。她跟外人说话客客气气,一转头对我,就像拿小刀刮骨头,声音不大,疼得清楚。
她最看不上我。
倒也不是明着骂我穷,骂我没本事。她不干那种没水平的事。她喜欢先端出另一个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然后再轻飘飘看我一眼,让我自己明白自己差在哪儿。
那个人就是韩明轩。
韩明轩是程思妤从小认识的朋友,按张玉媛的话说,是“看着长大的好孩子”。他长得确实体面,个子高,衬衫永远熨得平平整整,说话不急不慢,逢年过节礼物送得比谁都勤。张玉媛喜欢他,喜欢得一点都不遮掩。
每次我们去岳父岳母家吃饭,饭桌上总绕不开韩明轩。
“明轩前两天又来看我了,人家多忙啊,还记得给我带药。”
“你看看明轩,自己公司做得那么大,还一点架子没有。”
“思妤小时候要是一直跟明轩多来往,哪用我现在操这些心。”
这些话听一两次,我能笑笑。听十次八次,也能装没听见。可听了八年,谁心里不堵?
我不是没跟程思妤说过。
刚结婚那两年,我还会半开玩笑地问她:“你妈是不是挺后悔没让你嫁韩明轩?”
程思妤总皱眉,说:“我妈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后来我就不问了。
因为我发现,她不是不知道我难受,她只是不想夹在中间。她觉得我忍一忍,这顿饭就过去了;我不忍,她就得面对她妈那张脸,面对家里的鸡飞狗跳。人都怕麻烦,哪怕那麻烦不是凭空来的。
程峰倒是话少。
他是我岳父,退休前在厂里管技术,整个人闷得像一块旧木头。平时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张玉媛说了算,他要么喝茶,要么侍弄阳台上那几盆花。张玉媛说我,他也不拦。不是赞同,也不是反对,就像耳朵上蒙了层布,什么都进不去。
有时候我还挺烦他。
一个当丈夫、当父亲的男人,家里气氛都拧成这样了,他还能装没事。可后来我才明白,有些沉默不是没脾气,是里面塞了太多不敢拿出来的东西。
事情真正让我起疑,是从一只旧铁盒开始的。
那年冬天,张玉媛家里暖气漏水,把储藏室泡了。程思妤叫我过去帮忙收拾。杂物堆得乱七八糟,旧棉被、过期报纸、程思妤小时候的奖状,还有一个上了锈的饼干盒。
我原本没想打开。
可那盒子盖子没扣紧,一搬起来,里面的东西哗啦掉了一地。全是些老票据,发黄的信封,还有几张医院单子。
我蹲下去捡,手指刚碰到一张住院押金条,眼睛就停住了。
姓名,张玉媛。
日期,十八年前七月。
医院,本市第三人民医院。
科室写得潦草,看不太清,像消化科,又像妇科旁边的字被蹭花了。金额不小,押金一交就是好几千。那时候的钱,可比现在硬得多。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因为住院单子稀奇,谁还没生过病?怪就怪在我从没听程思妤提起过这事。张玉媛平时一个感冒都能说半个月,十八年前住院,还花了不少钱,怎么家里没人提?
我把单子放回盒子里,本来想合上,可盒底还有半截被水洇过的信纸。
上面没写几句完整的话,字迹已经糊了,只剩一句还能看清:
“孩子的事,别再让程峰知道。”
那一瞬间,我后背发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程思妤在外面喊我,我才把信纸塞回去。那天我没说,连表情都没露。可人心里一旦落下一个疑点,就像衣服上沾了根刺,你走路、吃饭、睡觉,它都扎着你。
后来我开始留意。
留意张玉媛提起韩明轩时的眼神,留意程峰听到韩明轩名字时的反应,也留意韩明轩来家里的次数。
越留意,越不对。
有一次张玉媛生日之前,韩明轩提前来了趟家里,说是给她送一条丝巾。那丝巾颜色很挑,暗红带点金,寻常晚辈送这种礼,多少有点过了。可张玉媛当场就披上了,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笑得眼尾纹都挤出来了。
她还说:“还是明轩懂我。”
这话一出口,客厅里静了一下。
程峰本来在剥橘子,手停住了。橘子皮断在他指间,他低着头,半天没继续剥。
韩明轩倒是会圆场,笑着说:“阿姨喜欢就好,我也是随手挑的。”
张玉媛立马说:“你随手挑都比别人用心。”
这“别人”是谁,不用点名。
我坐在旁边,像被人往脸上拍了一块湿抹布,难受却不好发作。程思妤偷偷拽了拽我的袖子,我知道她又想让我算了。
我算了。
可我的眼睛没离开程峰。
他把那只橘子放回盘子里,起身去了阳台。门一关,阳台玻璃上照出他的脸,阴沉得吓人。
那晚回家,程思妤在车上问我怎么一路不说话。
我说:“你爸是不是不喜欢韩明轩?”
她愣了一下:“没有吧,我爸本来话就少。”
“你妈这么夸韩明轩,你爸一点感觉没有?”
她沉默几秒,才说:“你别老盯着这些行不行?我妈年纪大了,喜欢念叨,你越想越烦。”
我没再接。
因为我知道,再说下去,又是我们吵。
没过多久,张玉媛因为胆囊炎住了院。那几天程思妤忙得脚不沾地,我下班也去医院送饭。张玉媛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可嘴还是硬,一会儿嫌粥太稀,一会儿嫌护士扎针疼。
韩明轩也去了。
他提着花篮和营养品,站在病床边,声音很轻地问她还疼不疼。张玉媛看见他,整个人都软下来,连说话的语气都变了。
“你工作那么忙,还跑这一趟干什么。”
韩明轩说:“我不来看看,不放心。”
这话听着像客气,可张玉媛听完,眼圈竟然红了。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程思妤当时在接电话,程峰坐在角落里。他抬头看了韩明轩一眼,那一眼特别冷,冷得不像看一个晚辈,倒像看一笔拖了多年的旧账。
张玉媛出院那天,她有点低烧,迷迷糊糊睡着。程思妤去办手续,我在病房里收东西。她突然在梦里喊了一声:
“明轩……别哭……”
我的手停在半空。
一个六十岁的女人,病中梦话喊一个年轻男人的名字,还带着那样的语气,像哄孩子,也像心疼谁心疼到了骨头里。
如果只是朋友家的孩子,会这样吗?
我不信。
从医院回来之后,我找机会去了趟老城区。
张玉媛和程峰以前住的那片老楼还在,只是墙皮掉得厉害,楼道里一股潮味。我买了点水果,去看一个程思妤小时候常提起的邻居,刘婶。
刘婶七十多了,眼睛不太好,可记性还行。一听我是程思妤丈夫,就拉着我说了半天以前的事。说程思妤小时候瘦,头发黄,说程峰年轻时脾气比现在硬,说张玉媛漂亮,会打扮,楼里不少人都羡慕。
我装作随口问:“我听说我妈十八年前生过一场病?”
刘婶的表情一下变了。
她没马上接话,而是低头理了理围裙。老人家再会藏事,脸上那点迟疑也藏不住。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是住过院,住了挺久。那时候你爸好像去了外地,家里乱得很。”
“什么病啊?”
“这个我们哪知道。”她说得含糊,“反正那阵子她瘦得厉害。”
我又问:“当时有人照顾她吗?”
刘婶看了我一眼,像是在掂量我到底知道多少。最后她叹口气,压低声音说:“有个姓韩的男人来得勤。”
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姓韩?”
“嗯,具体叫什么忘了。个子挺高,戴眼镜,看着斯文。那几年我们楼里都说闲话,说张玉媛跟那人走得近。后来不知道怎么的,那男人就不来了。”
我问:“程峰知道吗?”
刘婶摇摇头:“谁知道呢。你爸那个人要面子,有些事就算知道,也不会当着外人闹。”
从刘婶家出来,我站在楼下很久。
风从旧楼之间穿过去,吹得树叶哗啦啦响。我手里拎着没送完的水果,忽然觉得特别荒唐。
十八年前,张玉媛住院,信纸上写着“孩子的事别让程峰知道”,一个姓韩的男人频繁出现,而十八年后,她把韩明轩疼得像心头肉,还一遍遍拿他来贬我。
这还用说得更明白吗?
可事情真摆到眼前,我反而没立刻摊牌。
因为没有铁证。
我不是傻子。凭一张旧单子、一句梦话、一个邻居的回忆,就在程家掀天,这事风险太大。更何况,程思妤夹在中间,她未必承受得住。
我只好继续忍。
可忍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我忍,是觉得张玉媛嘴坏,人也偏心;后来再听她夸韩明轩,我心里升起来的不是委屈,是恶心。
有一次家宴,张玉媛当着一桌亲戚说:“承运这孩子老实是老实,就是少了点冲劲。不像明轩,脑子活,眼界也开。男人啊,光踏实没用。”
我端着碗,没动。
她见我没反应,又笑着补了一刀:“思妤就是心软,不然当年……”
程思妤立刻打断:“妈,吃饭。”
张玉媛这才住嘴,可眼里还带着那种得意,好像她永远掌握着某种高高在上的资格,可以评价我、否定我、踩低我。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问她,你到底凭什么?
凭你藏得够久?
凭你把别人都当傻子?
程峰那晚喝多了。
饭后我去厨房洗手,听见阳台上传来打火机的声音。我走过去,看见他站在窗边抽烟。平时程思妤不让他抽,他也听话,那天却一根接一根。
我喊了声:“爸。”
他没回头,只说:“你妈说话不好听,你别放心上。”
这是八年来,他第一次替张玉媛的话收场。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爸,您年轻时候是不是经常出差?”
他的肩膀僵了一下。
半天,他才说:“怎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
他把烟摁灭,回头看我。那双眼睛里有警惕,也有疲惫。我当时就知道,他不是完全不知道。他只是把某些东西埋起来了,埋得久了,自己也骗自己上面长的是花,不是坟。
张玉媛六十大寿,是早早定好的。
她爱面子,非要在酒店办,还说六十是大日子,亲戚朋友都要请。程思妤忙前忙后订包间、选菜单、准备伴手礼。我也帮着跑了几趟,心里却一直压着一块石头。
寿宴前一天晚上,程思妤还特意跟我说:“明天我妈高兴,你别跟她顶嘴,行吗?”
我看着她,问:“如果她又拿韩明轩说事呢?”
程思妤抿着嘴:“忍一忍吧,就一天。”
就一天。
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了。
就一顿饭,就一个年,就一次生日,就这回算了。可人生哪有那么多“就这一次”?一次次攒起来,就成了八年。
第二天晚上,酒店包间里灯光很亮,桌布雪白,红色寿字贴在墙上。张玉媛穿了件墨绿色旗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珍珠项链压在领口,人看着确实精神。她挨个招呼客人,笑得满面春风。
程峰穿了身深色西装,坐在主桌边上,手里捏着酒杯,话比平时更少。
韩明轩来得不早不晚。
门一开,张玉媛立刻站起来,像等了他半天似的。
“明轩来了!快,坐这边。”
她直接把韩明轩安排在自己身边。按理说那位置该是程峰或者程思妤的,可她没觉得不妥,别人也不好说。韩明轩笑着递上礼盒,说祝她身体健康,年年漂亮。张玉媛笑得眼睛都弯了,嘴上说他乱花钱,手却把礼盒抱得很紧。
我坐在程思妤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包间里挺闷。
酒菜上来后,气氛慢慢热起来。
亲戚们轮流敬酒,说些祝寿的吉祥话。张玉媛喝了两杯,脸上泛红,话也多了。她先夸程思妤孝顺,又夸亲戚们给面子,最后话头一转,自然而然落到韩明轩身上。
“我这辈子啊,没儿子,可明轩跟我儿子也差不多。”
桌上有几个人笑着附和。
张玉媛更来劲了,拉着韩明轩的胳膊说:“你们看看,人家这孩子,从小就懂事。逢年过节不用提醒,电话礼物都到。哪像有些人,人在眼前,心还不一定有。”
我知道她在说我。
程思妤的手在桌下碰了碰我。
我没动。
张玉媛端起酒杯,又说:“女人这一辈子,嫁人真的太重要。嫁对了,少受多少罪。我们思妤吧,就是太听话,当年我说的话,她是一句没听进去。”
这话一出,主桌静了。
韩明轩低头喝水,程思妤脸色难看,程峰的手指攥紧了酒杯。
张玉媛像没看见,反而笑着看向我:“承运啊,阿姨不是说你不好,你人老实。可老实不能当饭吃。你看看明轩,这些年一步一步往上走,这才叫男人有担当。”
我抬头看她。
这是第八次了。
从我进门到现在,她已经第八次夸韩明轩,也第八次把我放在旁边当陪衬。以前我还能把这当成一场难听的戏,可那晚,她拉着韩明轩的手,说“跟我儿子差不多”时,我忽然不想再坐着听了。
我放下筷子。
声音不大,刚好主桌都听得见。
“爸,我问您个事。”
程峰抬起眼。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十八年前,妈在三院住院那五十多天,您后来真没去查过吗?”
那一瞬间,整个包间像被人抽掉了声音。
程峰脸色先是发白,接着一点点发青,青得难看。他手里的酒杯猛地一抖,砸在玻璃转盘上,“啪”的一声,碎片溅开,酒水顺着桌布往下淌。
旁边一个亲戚吓得站了起来。
张玉媛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看我的眼神,像是突然被人掐住脖子。几秒钟后,她才厉声说:“陈承运,你发什么疯?今天什么日子,你在这胡说八道!”
我没看她,只看程峰。
“爸,您知道那张住院押金条吧?七月二十三号,三院。还有那封信,信上写着,孩子的事别让您知道。”
张玉媛的脸一下白了。
白得连口红都显得刺眼。
韩明轩坐在她旁边,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眼神躲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可我看见了。一个人如果什么都不知道,不会是这种反应。
程思妤猛地站起来:“陈承运!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转头看她,心里疼了一下。
她是无辜的,至少在这件事里,她一直是被蒙着的人。可她这些年一次次让我忍,也是真的。很多事不是她造成的,可她也躲在了沉默后面。
我说:“思妤,我什么意思,你妈最清楚。”
张玉媛拍着桌子站起来:“你少血口喷人!我那时候是胃病,住院怎么了?谁还不能生病了?你一个女婿,翻老人旧东西,你还有没有教养?”
我点点头:“胃病住院五十多天,还要写信说孩子的事别让程峰知道?”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直接把桌上的体面割开。
亲戚们面面相觑,有人想劝,却不知从哪劝起。一个老舅刚说了句“今天是寿宴”,就被程峰抬手拦住。
程峰站了起来。
他站得不稳,像腿上没了力气。可他的眼神却死死盯着张玉媛,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说的信,是什么信?”
张玉媛嘴唇抖了抖:“没有信。他胡编的。”
程峰又问:“韩明轩的父亲,叫什么?”
这回,韩明轩的脸也变了。
张玉媛立刻抢着说:“你问这个干什么?明轩他爸早没了,你别把孩子扯进来!”
程峰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特别难听,像从胸口里挤出来的冷气。
“孩子?”他重复了一遍,“你也知道叫孩子。”
张玉媛彻底慌了,绕过椅子想去拉程峰:“老程,你别听他胡说,今天这么多人,你先坐下,咱们回家说。”
程峰甩开她的手。
他看向韩明轩,眼睛红得吓人:“你母亲姓张,对不对?”
韩明轩沉默了很久。
包间里的空气像凝住了,连服务员都不敢进门。
最后,他低声说:“对。”
就一个字。
张玉媛身子一软,差点跌回椅子上。
程峰闭了闭眼,脸上的青灰更重了。他什么都没砸,也没骂,只是慢慢坐回去,盯着那堆碎玻璃看。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心里发毛。一个男人如果还能吵,说明他还有力气;他连吵都不想吵了,那才是真的塌了。
程思妤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
她看看张玉媛,又看看韩明轩,最后看向我,眼里全是陌生。好像她第一次认识我,也第一次认识她自己的家。
张玉媛还在嘴硬。
她说我为了报复她,故意在寿宴上闹事;说我是小心眼,受不了她夸别人;说程家倒了八辈子霉,才摊上我这样的女婿。
我听着,反而平静了。
她越骂,越像一个人掉进水里乱抓东西。什么脸面,什么长辈身份,什么寿宴风光,都成了救不了她的浮草。
我只说了一句:“妈,如果我说的是假的,您现在就报警,说我造谣。”
她不说话了。
满屋子亲戚全明白了。
有些事情不需要验血,不需要拿出盖章的材料。一个人的慌张,一个人的沉默,一个人的反应,已经把答案摆在桌上了。
那顿寿宴没吃完。
四桌菜热气还在冒,寿桃还没切,酒杯碎了一地。程峰先走的。他走得很慢,背弯了下去,像突然老了十几岁。程思妤追出去两步,又停住了。张玉媛坐在椅子上,妆花了一半,墨绿色旗袍上沾着酒渍,看起来狼狈得不像那个平时把体面挂在嘴边的人。
韩明轩站起来想走,被一个亲戚拦了一下,又没人真拦得住他。他最后还是走了,走前没看张玉媛,也没看程思妤。
我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说实话,我并没有赢的痛快。
我以为把话说出来,胸口那口气会顺。可那一刻,我只觉得累,累得像被人抽干。真相不是刀落在别人身上就完了,它也会反过来割到自己。
当天晚上,程思妤没跟我回家。
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她想静静。
我坐在客厅等到后半夜,屋里没开灯,窗外楼下有人吵架,声音一阵一阵传上来。我突然觉得可笑。别人家吵的不过是停车位、孩子作业,我们家这一场,连根都烂了。
第二天下午,程思妤回来拿衣服。
她眼睛肿得很厉害,进门后也不看我,直接拖出行李箱。我站在卧室门口,问她:“你要搬走?”
她把衣服一件件塞进去,声音哑得像砂纸:“我妈现在那样,我不能不管。”
我说:“那我们呢?”
她手停了一下,回头看我:“陈承运,你为什么非要在寿宴上说?你可以私下说,可以先告诉我,可以找我爸。为什么偏偏当着那么多人?”
这个问题,我昨晚也问过自己。
我说:“因为她当着那么多人踩我,也不是第一次了。”
程思妤眼泪一下掉下来:“那是我妈!她做错了,你可以怪她,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我爸现在要离婚,我妈快崩溃了,亲戚都知道了,我以后怎么面对他们?”
我看着她,心里也发堵。
“思妤,我想过你。所以我忍了八年。可你也想过我吗?每次她拿韩明轩说我,你让我别计较;每次她说当初你该怎么怎么样,你让我忍。你觉得忍一下就过去了,可对我来说,那不是一下,是一刀。”
她捂着脸蹲下去,哭得发抖。
我没有过去扶她。
不是不心疼,是不知道该怎么扶。有些时候,两个人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场吵架,而是一整座塌掉的房子。你站在废墟这头,她站在那头,谁伸手都够不到。
后来程峰找过我一次。
他约我在江边见面。那天风很大,他穿着旧夹克,头发白得很明显。以前我总觉得他懦弱,那天看他背着手站在栏杆边,忽然觉得他不是懦弱,是太能忍了,忍到自己都快没了。
他说:“我去查了。”
我没问怎么查的。
他接着说:“十八年前,她确实住过院。不是胃病。那段时间,我在外地出工程,回来时她说身体不好,后来就不让我再提。我那时也怀疑过,可思妤还小,家里不能散。”
他说到这里,停了很久。
江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点散。
“韩明轩的事,我不是一点不知道。我只是一直骗自己,说不可能,说她没那个胆子,说韩家那孩子跟她好,是因为她对人家有恩。”
他笑了一下,眼圈却红了。
“人最可怜的地方,就是心里早知道答案,还非要等别人替你念出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峰说,他准备离婚。房子给张玉媛,他搬出去。程思妤劝他别急,他说自己急了半辈子,也忍了半辈子,现在不想再忍。
临走前,他拍了拍我的肩。
“你这事做得狠,但不算错。”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狠是真的。
不算错,也是真的。
再后来,张玉媛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电话里,她没有道歉,先是哭,哭完又骂,说我毁了她一辈子的名声,说我让她晚年不得安生。她说韩明轩只是故人的孩子,她对他好,是因为愧疚,不是我想的那样。
我听着,等她说完。
最后我问她:“那您为什么一次次拿他贬我?”
她那边安静了。
我又问:“您是真觉得他比我强,还是看见他,就觉得自己那些年没白藏?”
电话被挂断了。
从那以后,她再没找过我。
程思妤和我分居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我们偶尔发消息,大多是说些家里的事。她语气客气得像同事,我也没逼她。婚姻走到这一步,逼不出结果,只会逼出更多怨气。
有一天,她约我在小区外的面馆见面。
那家面馆我们刚结婚时常去,后来嫌油烟味重,就很少去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那碗面没动几口,人瘦了一圈。
她说:“我爸搬走了,我妈也不肯见人。韩明轩离开本市了,听说公司也受影响。”
我点点头。
她低头搅着碗里的汤,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以前总觉得,你忍一忍就好。我没想过你有多难受。”
这句话来得太晚了。
可我听到的时候,心里还是软了一下。
她又说:“但我也没办法马上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来。你揭开的不只是我妈的事,也是我的家。我现在看见你,就会想起那天的场面。”
我说:“我明白。”
她抬头看我:“你后悔吗?”
我想了想,说:“后悔让你受伤。但不后悔说出来。”
她眼睛红了,却没哭。
我们那天没有谈离婚,也没有谈复合。只是安安静静把面吃完,各自回家。走到路口时,她跟我说:“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说好。
有些裂缝,不是一天裂开的,也不可能一天补好。能不能补上,我不知道。就算补上,也会有痕迹。可日子不是瓷器,碎了就只能扔。有时候人还得捧着那些裂纹继续走,只是不能再装作没看见。
现在回想张玉媛那场寿宴,我最记得的,还是那只碎掉的酒杯。
杯子掉下去时,声音清脆,碎得干净。可程家这件事不是那天才碎的,它早就裂了。只是过去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绕着走,谁也不肯承认裂缝在那里。
张玉媛用十八年的秘密,换了表面风光。
程峰用十八年的沉默,换了一个没散的家。
程思妤用八年的劝我忍,换了饭桌上的太平。
而我,用那一句话,把所有账都翻到了明面上。
有人说家丑不可外扬。
这话我以前也信。可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丑不是因为被人说出来才丑,而是它本来就烂在那儿。你不让见光,它就继续发臭;你掀开了,味道是难闻,可至少人知道该躲,该清,该重新活。
我没有觉得自己多高尚。
我只是一个忍够了的女婿,一个被踩了八年的丈夫。那天我没砸桌子,没骂人,只问了程峰一句他其实早该问的话。
然后酒杯碎了,脸面碎了,谎也碎了。
至于以后,我和程思妤会不会继续走下去,我还说不准。
可有一点我很清楚。
如果时间倒回张玉媛六十大寿那晚,她再一次拉着韩明轩的手,当着满屋亲戚说他多好,再拿那种轻飘飘的眼神扫向我,我还是会放下筷子,还是会看向程峰,还是会问出那一句。
因为假的体面,撑不起真的日子。
而人这一辈子,总不能为了让别人睡得安稳,就一直把刀子留在自己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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