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元年四月十七那天,年方二六的太平军头号战将陈玉成,偏要走一步死棋。

满营将士都觉得他疯了。

这爷们儿仅仅点齐二十来个贴身护卫,便大摇大摆地跨进了安徽境内的寿州城门。

去那儿跟抹脖子有啥分别?

说白了,把守此地的那位大员,大名叫做苗沛霖。

此辈堪称当时首屈一指的倒戈专业户。

打从六年前起算,这家伙先混迹于捻军队伍,紧接着跑去给清朝主子磕头,后来又倒向太平军混了个“奏王”当当。

眼瞅着如今官兵势头正盛,这厮又要找新东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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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有个叫殷燮卿的参谋早就看透了,苦口婆心地劝:“听说苗雨三早降了胜保那个妖头,这种小人变脸比翻书还快,照我看,您绝不能往坑里踩啊!”

大意是说,那老小子铁定投靠朝廷了,您老这一去,纯属肉包子打狗。

谁知陈玉成闻言当场火冒三丈,一拍桌子吼道:“老子带兵打仗这几年,哪回不是连战连捷?

今儿个你们嚼这些舌根子,简直扫老子的兴!”

不顾众人拦阻,他到底还是动身了。

这位英王可不是个憨货。

弱冠之年就能执掌大军印把子,曾在三河镇一战成名,把六千多号湘军精锐杀得一个没跑掉。

连曾剃头都直冒冷汗,称呼其为“汉唐至今最难缠的狠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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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狠人的智商肯定全在线。

那这主儿为何非要去蹚这趟浑水呢?

其实是没办法,各条生路全让人给掐断了。

那会儿他手里的牌烂到了极点:战略屏障安庆已经失守,连退下来歇脚的庐州府眼瞅着也要沦陷。

这笔账在他脑海里只能来回盘算:

头一条道,撤回国都天京。

能成吗?

没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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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着一帮残缺不全的败军灰溜溜地进城,让洪秀全瞧见这副惨状。

对于骨子里傲气冲天的陈大元帅而言,这滋味绝对生不如死。

再说了,天王那边早就憋着火要拿他问罪呢。

第二条道,找同僚李秀成搬救兵。

还是行不通。

早年大军东进那会儿,这哥俩为了抢底盘险些动刀子。

后来安庆保卫战打得那么惨,那位忠王光顾着在苏浙一带划拉自己的地盘,压根儿不想伸手拉兄弟一把。

就连对手曾国藩都在日记本里写得真真切切:“四眼狗肯定恨透了李秀成见死不救,往后这两家非得拔刀互砍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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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向这个宿敌服软?

那比杀了他还难。

得,这下只剩最后那个法子:拿苗沛霖那翻脸不认人的德行当筹码押一把。

那姓苗的既然敢背叛官兵一回,保不齐几句话一忽悠,又能跟着自己一块儿干。

这一局,他输了个底儿掉。

原本盘算着是去喝茶聊结盟的,哪晓得早先派去寿州接头的暗线余安定,已然被当地守将拿银子砸趴下了。

刚迈进大堂的门槛,迎面就瞅见桌案上放着一副铁锁具。

出来“待客”的不是别人,正是姓苗的亲侄儿苗天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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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子扑通一声跪地,嘴里吐出一句能把人气炸的话:“俺叔觉得当今大清福气太旺,想请殿下一道去沾沾光。”

那位青年统帅脊梁骨挺得笔直,手指头快戳到对方鼻尖上痛骂:“你家那个叔父简直是个混球!

哪边风大往哪边倒。

今儿龙占上风就跟龙,明儿虎厉害了又顺着虎。

往后史书上,他小子连个像样的反贼名号都混不上!”

话音刚落,一圈人扑上来将他捆了个结实。

如今复盘这桩惨剧,明面上瞧着是陈大元帅识人不明,遭了内奸暗算。

可扒开里子细琢磨,真正把他踹下悬崖的推手,恰恰是他本人,外加背后那个烂透了的朝廷班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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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一八五六年那场同室操戈之后,南京都城里的老班底就快漏光了。

洪大教主四下划拉一圈,发现帐下实在找不出几个能打的,这才硬生生把刚满二十岁的青年将领塞到了三军总司令的交椅上。

过到了五九年,那位天王干脆下达死命令:“出了都城,遇到拿捏不准的军国要务,一律听英王发落。”

一个人爬到了云彩眼里,往往就瞧不见地上的烂泥坑。

这位常胜将军身上有个要命的短板——太狂妄了。

当初安庆城被官军死死围住怎么也解不开局,他转头就把黑锅全扣在洪仁玕跟林绍璋那几个王爷头上。

甚至在大庭广众之下指着老林的鼻子输出:“你手底下的队伍,连个响声都没听见就先开溜。

回头要是砸了锅,全是你一个人的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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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伤人的话一传开,大伙儿谁还乐意替他挡子弹?

就连躲在对阵壕沟里的李鸿章,都把长毛这边的家底摸得门儿清:“忠王、侍王那几位大佬,跟姓陈的完全尿不到一个壶里。

明面上敬着他,背地里恨不得生吃了他。”

当面作揖,背后咬牙。

到了城门彻底告破那一天,镇守此地的叶芸来把满城的耗子和树皮啃得一干二净,愣是一兵一卒的救兵都没盼到。

这时候最高首脑是怎么办的呢?

人家根本没觉得上层指挥有啥毛病,反而一连串发出好几道圣旨把这位败将骂得狗血淋头,还当场撸了他的王爵。

这还不算完,洪秀全转头又把底下的老伙计们挨个封王拜将,这摆明了是要挖空他的枪杆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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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头把同级将领得罪个精光,回到家里还要被大老板防贼似的削权。

这就是为何这名战神哪怕明知对方是条毒蛇也偏要去碰碰运气,却打死都不愿再回天京交差的根源。

说白了,长毛政权到了后半截,骨子里已经病入膏肓:天天关起门来互咬,出了乱子拼命甩锅,看见兄弟掉水里还在岸上嗑瓜子。

这头儿统帅一落网,转手就被押送到了清廷大员胜保的营帐里。

这两个对头同框的画面,别提多滑稽了。

姓胜的出身八旗镶白旗,靠着家世平步青云,可一上战场就怂得没边,江湖人送外号“败保”。

早前在白石山干过一仗,英王的弟兄们把这八旗老爷的二十五个大营踩成了平地。

那满洲钦差输得连底裤都不剩,领着十几匹残马狼狈逃命,要不是后面的人喊了声停,这小子早投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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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水轮流转,当年打不赢的常败货色,眼下倒成了高高在上的主审官;而那个百战百胜的主帅,反倒戴上了铁镣。

大堂之上,满洲大员一拍惊堂木要犯人磕头。

台下那位就像一尊铁塔杵在那儿,抬手照着大官的脸面狂喷:

“你个胜家小儿,在大清那边就是个头号废物点心。

老子在天国可是立下汗马功劳的元勋,三下武昌,九扫江南。

你小子一听见枪响就尿裤子。

当年白石山老子碾碎你二十五座营盘,杀得你寸甲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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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凭啥给你这号怂包下跪?

简直不知羞耻为何物!”

一顿唾沫星子喷完,索性往泥地上一坐。

座上的钦差大臣被臊得像个熟透的红番茄。

事后连同朝为官的多隆阿听见风声,都忍不住捂嘴偷乐:“这位大人可真是上赶着找骂。”

那旗人官员还不死心想要招降,阶下囚只扔下几个硬邦邦的字:“大好男儿掉脑袋不过碗大个疤,费什么话!”

同治元年六月初四,河南延津县的西边操场。

朝廷那头怕煮熟的鸭子飞了,赶紧传旨就地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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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刀的行刑人一刀接着一刀剔骨削肉,这场酷刑足足熬了三日三夜,那位年轻统帅才咽下最后一口气。

离世时,才刚刚度过二十六个年头。

动刀子的时候,胜保就在监斩台上端坐着,怀里还强行抱着对手的结发妻子吕氏。

这家伙不光斩了昔日死敌,还把人家的媳妇占为己有,心里估计觉得自己这回算是彻底翻盘了。

可偏偏,这厮的好日子没蹦跶几天。

才过了一载,那个八旗官老爷就因为平时嚣张过了头,加上故意留下贼寇不打想捞好处,被蒙古悍将僧格林沁上了一本。

折子上头明明白白列着一条大罪:“强占长毛贼首之妻”。

叶赫那拉氏看在往日主仆情分上,没拉他去菜市口砍头,赏了一段白绫让他自己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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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那位女子,从此再无音讯。

回过头再说那个递刀子的叛将。

钦差大人一死,朝廷立马找姓苗的秋后算账,逼得这老狐狸只好接着扯旗造反。

最后兜兜转转,在蒙城地界让一帮乱兵给宰了,真真印证了被他坑死的那位元帅当初的断言——到死都没混出个人模狗样。

落网那天,这位天才主帅曾仰天长叹:“天朝少了我这根顶梁柱,大好江山怕是得塌下一半。”

这话说得一点毛病没有。

他这颗将星一陨落,南面阵营在安徽北部的防御体系瞬间土崩瓦解,曾家军顺势如入无人之境。

也就过了短短两载,南京城门便被轰开,轰轰烈烈的运动就此画上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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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房夫人蒋桂娘拽着尚在襁褓的儿子陈天宝,改头换面一路摸到了湖南地界,硬是靠着给人家干粗活累活,把这根独苗拉扯成人,给死去的战神留了条根。

连一直对阵的左宗棠日后都忍不住扼腕:“这四眼狗绝对算得上是项羽、狄青那个级别的狠角色。

千古难遇的一员悍将,怎么就栽在那种泥捏的废物手里了呢。”

一代将星,就这么毁在了一堆废柴手里。

话说回来,这锅全该让废柴们背吗?

当一个团队天天琢磨着怎么在背后捅弟兄刀子,看见战友掉坑里不但不拉一把还要踩上两脚,硬生生把最能抗事儿的顶梁柱逼成了走投无路的独夫。

这种破烂摊子,要是能打赢那才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