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1年仲春,热河行宫里灯火如豆。病榻上的咸丰低声嘱咐:“此后国事,汝等务必同心。”跪听遗诏的肃顺心头一凛,料不到这竟是他人生的分水岭。不到半年,他的脑袋就会落在北京菜市口,溅起满地尘土。许多人至今仍说,是慈禧太后一句话要了他的命;可若细数前因后果,就会发现,真正把他推向断头台的,其实是遍布京师的八旗利益网。
肃顺并非生来显赫。他是郑亲王府庶出子,年少时在西四牌楼的小宅里点灯熬油,靠微薄俸禄度日。宗室子弟要等考封才能分到一杯羹,他凭着出众的记忆力和口才,通过考核混了个“三等辅国将军”,勉强迈进仕途。对一个出身边缘的旗人来说,这已是难得的跳板。
机会来自混乱。咸丰帝在太平天国烈焰中四面楚歌,身边急缺能人。端华、载垣为保自身,向皇帝举荐这个“识大体、敢开口”的族弟。自此,肃顺一步步靠近紫禁城的核心。咸丰曾感慨:“众人不敢言者,惟肃顺直陈。”两人君臣相得,朝野皆知。
然而,肃顺的视野早已超出八旗的围墙。他对北京街巷里的苦哈哈们印象深刻,晓得大清的问题远非坐在紫禁城里点朱笔能解决。要救朝局,非大刀阔斧不可。他提出三件事:重用汉人、整肃科场、剪除权贵。哪一条都踩到了贵族的脚背。
先说用人。满洲贵胄世袭俸禄渐薄,日渐因循;汉人大员却屡屡在湘、淮、浙一线苦战。肃顺看在眼里,索性把曾国藩、左宗棠、胡林翼推到前台,又让郭嵩焘、王闿运等入幕出策。清廷内部议论纷纷:“这是要让汉人骑到我们头上?”当时旗营内早已贫困,薪金多年乙未,不少人靠典当腰牌度日。肃顺却接连削减八旗米饷,逼他们自谋生计,这哪里是改革,在旗人看来简直是断根。
接着是科场大整肃。1858年戊午乡试,平龄这名只会拉鹰遛狗的旗丁竟“金榜题名”。肃顺使暗探揭卷,一刀捅破这张纸窗。主考柏葰及数十名同党被问斩,九十余名官生黜革,环城茶楼一片哗然。“此人不要命么?”有人嘟囔。得利者痛失门户,怨声暗涌,种子就此埋下。
火还没灭,户部宝钞案又起。大把花花绿绿的票子遍地飞,百姓手里的铜钱一天不如一天值钱。肃顺新任户部尚书,上来就清仓查账。偏巧库房大火,卷宗成灰。他索性连人带账一起查,“该抄的抄,该砍的砍”。不想这一刀,砍到许多旗人寄望的门路,连恭亲王府的内侍都被拖下诏狱。京城八旗宗室咬牙切齿,暗地嘀咕:“不弄死他,咱们都得喝西北风!”
屋漏偏逢连夜雨。老成持重的耆英因广州谈判不力被肃顺咬死,赐自尽。耆英虽和珅式人物不少人不齿,可毕竟三朝元老,是旗人颜面。此刀又砍在全族心上。与此同时,俄国沙皇使臣进京“告御状”,说肃顺是“最危险的反欧顽固派”。洋人不满,旗人愤懑,肃顺愈发孤绝。
有人也问:把满人得罪光了,他难道就不怕吗?答案在于咸丰。皇帝需要一个敢办事、能背锅的刀斧手。只要咸丰在,肃顺就是“御前第一号”。可惜1860年九月,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咸丰仓皇北狩。随驾之路上,肃顺风光无两,却也离帝国心脏渐远。
热河行宫中,皇帝的病一日不如一日。顾命人选成了宫闱内外的暗战。武装大权在僧格林沁、杜尔佑等手里,文政大权却几为肃顺所控。奕䜣、文祥被挡在山外,面上忍让,心下积怨。“不见得他能长期嚣张。”这是当时不少旗臣的私语。
8月22日,咸丰驾崩,留下那纸《同治七载亲政》的遗诏以及“顾命八大臣”。形式上看,肃顺稳坐钓鱼台;实则他已失最大依靠。更致命的是,他信错了人,竟在匆匆携灵柩南下,不顾热河留驻的兵丁。密云一役,他与载垣、端华被仁寿、奕譞兵不血刃地控制,手下无一兵一卒敢反抗。
北京城中,慈禧、慈安两宫太后联手恭亲王,仅用“懿旨”与“御玺”的双保险,就冻结了八大臣的调度权。朝中汉臣多半沉默,曾国藩远在湖南,左宗棠还在浙闽周旋,鞭长莫及。八旗老营则等这一刻已久,磨刀霍霍。
十月初十的破晓,菜市口已是人头攒动。肃顺被押至法场,仍披白色孝衣。断头台前,他冷笑一声,高呼“吾无罪!”守卒喝令跪下,他挺立不屈,结果被刀柄磕断双膝。刃落,巨躯跌倒,尘土飞扬,那一刻不只有孩童欢呼,也有满营旗人成群拾砖掷尸,仇怨可见一斑。
曾国藩数日后得讯,对幕僚叹息:“此人殒命,朝廷折一臂。”可声音传不到紫禁城。奕䜣得以入阁领班、僧格林沁拔地而起,八旗定俸奖金旋即恢复,宝钞案、人事案皆被束之高阁。英、俄外务官员也松了口气,再无那位“硬骨头”阻挠谈判。
事后有人总结肃顺的七条罪名,首罪写着“蔑上擅权,务逞私忿”。看似冠冕堂皇,实则遮掩了更深的刀光:他革了多少散漫军户的薪俸?断了多少贵胄子弟的仕途?掀了多少旗商与宫里洋行勾结的台面?这些帐都记在一笔账本里,最后用菜市口一刀结清。
回头想,他的生死,从踏出郑亲王府搬进劈柴胡同时,就注定要在棋局中心转一遭。历史没有如果,但若八旗贵胄肯自我更新,或许清廷的气数能稍缓;若肃顺更懂妥协,也许能苟活于世。可这位铁了心的改革派,选择了硬推石门。石门未开,他自己先被碾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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