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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作家吴克敬全新长篇作品;
★一曲镌刻着华夏根魂与精神密码的乡土史诗。
《凤栖地》
吴克敬 著
作家出版社
新书介绍
百年药香弥漫,凤凰的女儿姜衣灵在冲喜的红烛与丧礼的白幡间扛起一个家族的兴衰。从香头会的隐秘习俗到药方碑的千古箴言,从焚书煮饭的荒诞到“拉太阳”的温暖仪式,“身体”与“时间”如影随形,跨越着生死,也映照着人性的纯良。
作品立足三千年文明积淀,将凤凰传说、周礼遗风与民间烟火交织,架构起气势恢宏的叙事格局,笔触温润且厚重,既是对华夏文明根魂的深刻解读,也是当代乡土文学的一次有力突破。
作者介绍/吴克敬
吴克敬,陕西扶风人,毕业于西北大学中文系,硕士学位。现任陕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西安市作家协会名誉主席。
出版有长篇小说《初婚》《乾坤道》《源头》等七部,中篇小说《状元羊》《先生姐》《墙隔墙》《手铐上的蓝花花》等三十二部,散文随笔集《青铜散》《碑刻的故事》《书法的故事》《国画的故事》等十三部,曾获鲁迅文学奖、冰心散文奖、柳青文学奖等奖项。
《羞涩》《大丑》《拉手手》《马背上的电影》四部作品改编成电影,其中《羞涩》获美国雪城国际电影节最佳摄影奖。根据长篇小说《初婚》改编的同名电视剧曾在全国热播。
文章试读
一件喜气洋洋的红事。
一件眼泪汪汪的白事。
两件事的时间接续得如此紧,满打满算三个日头,缑良心真是费了神,尽了心了。
设宴敬谢执客是必须的。
怎么能不致谢呢?这可不仅是个失礼的问题那么简单。了了掌柜不在了,了了药铺还在,在凤栖地风风雨雨几百年,可不能在她们手里毁了吧!大婆娘姜育幼也许是悲伤过度,忙乱过度,把这件事竟然忘了,姜衣灵没有忘,她提醒大婆娘了。
姜衣灵在安埋了了了掌柜的第二天,抓住她和大婆娘姜育幼吃早饭的时候,扒了一口饭说:姐姐你来做主,咱们把缑良心他们执事是不是要宴谢一下?
姜衣灵是商量的口气,大婆娘姜育幼听了,把姜衣灵看了一眼,说:我怎么就忘了呢?
姜衣灵说:姐姐这么说,就是做主谢执客了。
大婆娘说:谢。一定要谢。不谢咱在凤栖地今后还咋活人。
凤栖地的老规矩,宴谢执客是要把执客请到家里来,家里的女主人自己上厨,烧菜温酒敬谢的。姜衣灵和大婆娘姜育幼商定了谢执客的事后,这就由识得文墨的姜衣灵,研墨展纸,郑重其事地写了请柬,交代给药铺里雇佣的相公和风与细雨,拿着登门去请执客们了。在姜衣灵写请柬的时候,大婆娘来在了了掌柜原来用的书案前,拿眼来看姜衣灵的手笔了。姜衣灵右手握笔,左手捋着她的右手袖管,小心地在墨盒里蘸上墨,这就让毛笔在裁好的红色纸笺上,一笔一画地写了。
姜衣灵写得十分端正。她仔细地写着,大婆娘姜育幼突然生心夸了她的几句话。
大婆娘说:死鬼了了,把你纳娶进门算是纳娶对了。
大婆娘说:有你帮衬姐姐,咱了了药铺垮不了。
姜衣灵听任大婆娘姜育幼夸赞她,她没有不好意思,仔细地把要请的执客,都给写了请柬,一份一份的,袖进同样为红色纸页折叠出来的信封里,这才放下笔墨,抬头给大婆娘回话了。
姜衣灵说:我撵了香头咧。
姜衣灵说:我相信我是撵下好香头了。
大婆娘姜育幼的脸上蓦地就挂上了喜,是那种一看就看得出来的悲中之喜啊!
大婆娘说:我也曾撵过香头的。
突然寡居下来的大婆娘姜育幼和姜衣灵,把一切的希望,都牵心在姜衣灵撵过香头的肚子里了。她俩想要姜衣灵肚子里的希望生出来后,在凤栖地刚刚强强成长,堂堂正正成人,为此她们一定要把眼前宴请执客的事办得体面,办得有谱,办得姜衣灵肚子里的希望有面子!于是,大婆娘姜育幼和姜衣灵分了工,锅灶上的活儿由大婆娘负责,而席桌上的事,则由姜衣灵负责了。
家里有一方紫檀木的八仙桌,平时就在三进院最里头的开间摆着,宴请执客,姜衣灵决计要用一用了。这方紫檀木的八仙桌,在开间摆着时,是作为供桌用的,一边靠着墙,墙上挂着有中堂画,画的是药圣孙思邈在终南山采药的情景。姜衣灵是也好画画儿的,她看不出这幅中堂画的画工有多好,但画意是对的,与他们了了药铺极为吻合,而且,挂在中堂画两侧的对联,更是语意巧妙地增加了中堂画的寓意:
本草药名居第一,杏林上品补元气。
姜衣灵想了,在这样一种背景下宴请执客,该是最理想的。姜衣灵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她叫来家里雇佣的粗作,把紫檀木八仙桌抬离墙根,摆在中堂屋的正中间,上首是两把随在紫檀木八仙桌边的太师椅,两侧则是放在开间两端不怎么常用的长条凳。擦拭八仙桌和倚坐的太师椅,姜衣灵只让粗作端来一盆清水,她自己上手擦拭了,她要把八仙桌和太师椅擦拭得纤尘不染,不留死角,特别是八仙桌的四条腿,了了掌柜的祖上请了金匠,还用金叶子錾花雕图,艺术地包了起来,这该是八仙桌豪华贵气的大亮点哩。所以,姜衣灵先用温毛巾洗过,然后又用干毛巾像是抛光般把包金的桌子腿,小心仔细地反复擦拭,直到八仙桌的包金灿亮灼目,姜衣灵才收了手。
把桌椅摆放妥当,姜衣灵还拿来了了了掌柜生前常用的一把铁壶,里里外外地洗刷净了,就把了了掌柜如银子一般白亮的锡制茶罐,拿到手边,打开罐盖,取出三片炭块似的泾阳老茯茶,投进铁壶里,注上清水,提着去了大婆娘姜育幼负责的厨房,把铁壶架在后厨的一个炉膛上煮了起来。
还有酒,也是要备好的,自然是红标西凤,但用的酒壶,不同于大宴宾客时的小瓷壶,而是工艺极为考究的锡壶,以及景德镇出产的青瓷酒盏。姜衣灵在厨房一边照看熬煮的热茶,清洗着在酒席桌上要用的酒壶酒盏,一边谨慎地察看大婆娘姜育幼为宴席准备的饭菜。她看得出来,大婆娘虽然拜在凤栖寺成了一个礼佛拜教的居士,可她准备今日的宴席,却并没有忌讳荤腥,装了盘子的冷菜,计有猪头肉、腊驴肉、酱牛肉,再就还有大婆娘拿手的凉调粉丝菠菜、醋泡花生米和水煮黑豆、农家三丝等。姜衣灵看在眼里,满意着大婆娘的尽心尽意,心想她们姐妹可算是极尽了了了药铺的心意了。
姜衣灵的老爹大先生姬尔雅是要宴请的第一人,他来了,不仅是姜衣灵和大婆娘姜育幼的体面,而且对于受寡的她们来说,连亲带故,也是一种依靠。明白事体的大先生到了宴请的时间,最先进了了了药铺的门。姬衣魂操心着姐姐姜衣灵,他紧随在老爹大先生的身后,也早早地进门来了。姬衣魂进了门就找姜衣灵要活干,说他不是客,他来是要帮忙干活的。
也确实有姬衣魂干的活,从厨房往大开间的八仙桌上菜端酒,就都是他做了。
像是早有商量似的,大先生姬尔雅进了了了药铺门只一会儿的工夫,手持红笺请柬的时间、无我师父、缑良心,还有南街村的老财东葛万全、我爷爷梅中堂他们,就都鱼贯地进门来了。
要得俏,一身孝。今天的姜衣灵身上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小袄,下身穿的是一条月白色的裙子,小小地迈着步,迎来了老爹大先生姬尔雅后,就还前院后院迎接时间、无我师父、缑良心,以及葛万全和我爷爷梅中堂他们。她在迎接他们时,细碎的步伐不免露出她小脚上的鞋子,也是清清淡淡的月白色,只不过,她在她的衣裙和鞋子上,用同色的丝线,各绣了些白色的荷花,忽隐忽现地平添了初婚而又初寡之人的些许生动来。
陪在酒桌前的姜衣灵,眼看上席的椅子上坐着时间和老爹姬尔雅,居左两位是无我师父、缑良心,居右两位是葛万全、我爷爷梅中堂,六个人依据古周原长幼有序的原则,自觉地坐端、坐正,这便由守在席口的姜衣灵服侍他们用菜吃酒了。可以说,整个的宴饮过程,姜衣灵代表了了药铺,极尽谦恭地表达了她和大婆娘姜育幼诚挚的谢意。特别是缑良心,在姜衣灵把酒敬到他跟前时,对他还多说了两句感激的话。
姜衣灵说:都在凤栖地过日子,我们了了药铺和你的良心药铺,人亲行更亲,你给我们了了药铺把心尽到了,我们从心知道你的好。
姜衣灵说: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哩,多得像树上的叶子一样,我们还需要你帮衬操心哩。
缑良心是矜持的。他对感激他的姜衣灵微笑着说:那是自然。
缑良心说:不看僧面看佛面,你今天把你老爹大先生请来了,把时间请来了,把无我师父、葛万全、梅中堂都请来了,你说我能忍心不帮衬吗?
姜衣灵正向请在酒桌上的他们敬着酒,大婆娘姜育幼随着端菜送饭的姬衣魂来了。从厨房到宴客的开间里,姬衣魂一趟趟没少跑,这一次用的是一方大漆漆过的条盘,条盘四角,都有雕漆彩绘的云子,而条盘的四边,又都雕漆彩绘了翩翩欲飞的凤凰。这样一件精美的条盘上,整体排列着六碗浇了热汤的臊子面。大婆娘在厨房里,用心最重、用工最细的,就是这古周原流传最久的臊子面了。
臊子面流传至今,一直遵守着众人分食的习惯,但在做法上,谁来主厨谁来做,就是另一回事了。
大婆娘姜育幼是制作臊子面的内中高手,她秉持“筋薄长,煎稀汪,鲜酸香”的九字方略。九字方略的前三个字,讲究的是面条的品貌,必须是筋道的,必须是韧薄的,必须是细长的;中间的三个字,讲究的是汤色的品质,必须是滚烫的,必须是稀罕的,必须是油汪的;最后三个字,讲究的就是臊子面的品味了,又必须是鲜亮的,必须是醋酸的,必须是香绝的。所以制作起来也是很不容易的呢,调和诸味,最终浇汤在面碗里,端到酒桌上,招待宴请的贵客,可是古周原人千古不变的最后一道主食了。
酒是姜衣灵敬致给来宾的,臊子面是大婆娘姜育幼专心致志制作出来的,自然就由她来给大家端了。从大家一碗吃罢不够,又还一碗接一碗地吞食的状况看,可以说包括大先生姬尔雅、时间、无我师父、缑良心、葛万全和我爷爷梅中堂他们在内,所有的人,吃得都极满意,数量多在八碗以上。
没有不散的宴席。
吃饱了,喝足了,大先生姬尔雅征求坐在酒桌上的时间、无我师父、缑良心、葛万全、我爷爷梅中堂他们的意见,说是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该撤席了。
大先生姬尔雅的话一出口,众人就都收住了咀嚼的口舌,从酒桌上站起来,开始退席了。姜衣灵和大婆娘姜育幼陪送着大家,都已陪送出开间,走到第三进院子的当庭里了,缑良心回了一下头,很是吃惊地看向刚才他坐过的八仙桌,反身又进了开间,低头伸手,小心谨慎地摸向包了金叶子的桌子腿,摸了好一阵子。他开口说话了。
缑良心说:我太粗心了。
缑良心说:坐着吃了一顿好吃的,竟没看见吃喝的桌子腿,是黄金叶子包了的!
缑良心说:金包桌子腿啊!
无比惊艳地说着他的发现,缑良心慢慢地收回了他摸在包金桌子腿上的手,一步一回头地这才抽身走出了了了药铺。缑良心的这一举动,别的人也许没品味出他内心的险恶,但敏感的时间是看出来了。看出了缑良心用心的时间,为了了药铺悲苦的两个寡妇揪起了心,不知以后的日子,都是同行的良心药铺掌柜缑良心,会给她们使什么手段?骚什么怪?
时间忍不住苦苦地叹了一声:唉!
姜衣灵和大婆娘姜育幼不知听见了时间的苦叹没有,还如她俩诚心谢承他们时一样,热情得体地送着他们,一一送着走出了了药铺的大门,走到凤栖地的街道上去了。
时间走得慢了一步,距离姜衣灵和大婆娘姜育幼近了些,终于不能忍耐地提醒她俩了。
时间说:了了药铺不容易哩。
时间说:了了掌柜不在了,你俩可是要小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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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克敬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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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文 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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