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应急管理)
转自:中国应急管理
我侧过脸看他,发现他的皱纹比上一年又深了些。他坐在这片自己守护的土地上,神色平静,就像古道上一块嵌着马蹄窝的驿石。
每次见面,我们聊的话题总离不开森林、火、救援。他回地方工作已六年有余,我继续留在消防救援的队列里。
每次休假回到家乡倘塘镇,我都会特意去一趟杨柳镇。从倘塘镇到杨柳镇,山路弯弯绕绕,开车要一个多钟头。我摇下车窗,山风呼呼灌进来,带着松脂的清香和山坡地的土气。乌蒙山就是这样的味道。
杨柳镇不大,藏在云贵交界的山褶子里。可渡河贴着镇子流过,对岸就是贵州。打古时候起,这里就是进云南的咽喉要道,秦朝凿五尺道,汉朝修西南夷道,到了明代,可渡关已经是驿传重镇了。
我初来杨柳镇,他指着四处向我介绍:“徐霞客从这里走过,杨升庵在山壁上留下过‘山高水长’的摩崖石刻。”
他姓宴,名祥轮,我俩是同乡。2008年冬,我们一同从云南宣威出发,背着行囊奔赴四川,成了森林武警战士。训练场上,汗水透过我们的作训服;火场上,浓烟熏眼、烈火灼肤,我们守在同一条火线上,谁也没退后半步。后来队伍转制,我们都成了消防救援队伍中的一员。
2020年底,他来到杨柳镇工作,先是在政府专职消防队,后又转岗到林业站。说起来,他干的差不多也算是老本行。
有一年春天,我休假回乡,他专门腾出半天时间,带我走了一趟杨柳镇有名的“三股水”。那是藏在山坳里的三眼泉,从石灰岩的罅隙里各自涌出,然后汇成一条河流。有趣的是,这三眼泉的颜色有些许差异,一股清澈见底,映着蓝天;一股略带乳白,泛着细碎的泡沫;还有一股略带赭色,像是泡过铁锈。传说,当年诸葛亮南征时,士兵口渴难耐,诸葛亮用剑在山壁上刺了三下,就涌出了这三眼泉。他蹲在河边用手捧起一捧水:“传说多半不靠谱,但这三眼泉养了杨柳镇人几千年。”
行至半途,突然来了一通电话,一个地方发生火情,他不得不赶回去处置。那天虽然是周末,可应急人的日子就是如此。望着他的车子驶远,我忽然觉得,他跟这“三股水”倒有点相投。一股是军人本色,一股是应急情怀,还有一股,是那种说不清、化不开的乡土执念。三者交汇,才成了如今的他。
他第一次指挥扑灭的那场火,我听别人也听他说起过。那天,风大到能把人吹得打晃,蹿起的火有几丈高。他带着消防队员赶到时,火线离最近的村子不到两里地。镇领导给了他一句话:“你是专业的,现场由你来指挥。”
他说,当时心里根本没底。起火是在下午,天干物燥,地形复杂,没有任何利于扑救的条件。勘查火场后,他先将救援力量布防在即将遭受火魔威胁的村庄附近,阻止大火进村,又用无人机巡查火势,寻找突破口,等风稍小后,便组织人员边开隔离带,边抢打火线,最终不辱使命。
去年初冬,他带着我踏上杨柳镇的古驿道。石板路顺着山势弯来弯去,老石阶被两千年的足迹和马蹄磨得锃亮。最让我震撼的是那些马蹄窝,深深陷在石头里,有的能没过脚踝。我蹲下来,把手掌贴进一个马蹄窝,石头凉丝丝的,边缘磨得圆滑。他说:“当年马帮驮着盐巴、布匹、茶叶,从四川下来,翻过这道关,进了云南。”
一个马蹄窝,得踩多少年、踏多少次才能变成这样?如今马帮没了,驮马也难见踪影。可我断定,这些马蹄窝里,绝对有不少他的脚印,因为他常走这条路,防火巡查、护林宣传、驻村蹲点……
我们在古驿道边找了个小摊坐下,话怎么也说不完。他讲林下经济发展,讲防火道如何修建,讲地方专职消防队伍的工作。这些他手头忙活的事,我听得入神。他看了看留存了千年的古驿道,说:“总得正儿八经做点事嘛,为了家乡,也为了自己。”
我侧过脸看他,发现他的皱纹比上一年又深了些。他坐在这片自己守护的土地上,神色平静,就像古道上一块嵌着马蹄窝的驿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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