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下得又急又密,像是有人拿水桶往玻璃上泼。客厅里的灯光白惨惨的,照得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我正蹲在地上给孩子收拾散落一地的积木,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九点四十七分。他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往常应酬总要拖到十一二点才肯进门。

我心里甚至还涌上了一丝说不清的期待,毕竟我们已经整整十一天没正经说过话了。上一次对话,还是他让我在物业的维修单上签字,他头也没抬,我也只是嗯了一声。

门开了,带进来一股潮湿的水汽和冷风。林正渊站在玄关,没换鞋,也没收伞,雨水顺着伞尖滴在进口大理石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手里还拎着公文包,西装外套的肩头被雨水打湿了一片,但他浑然不觉似的,就那么直直地站着,目光落在我身上,却又好像根本不是在看我。

那种眼神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苏念。”他叫了我的全名,而不是结婚十二年来一直喊的“念念”。只这一个称呼,我心里那根弦就绷到了极点。

我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块红色的积木,指节不自觉地收紧。

“我们离婚吧。”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会议纪要,“家里的东西你什么都别拿,孩子归我,你净身出户。条件我已经让律师拟好了,你签个字就行。”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雨水落进阳台地漏的声音。电视机关着,鱼缸里的打氧泵嗡嗡地响,茶几上我给他泡的那杯陈皮普洱茶早就凉透了,茶汤颜色浓得像酱油——那是我下午四点半泡的,以为他六点就能到家。

我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那一瞬间脑子里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思维都卡住了。净身出户这四个字太重了,重得像一堵墙迎面砸过来,我甚至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小腿磕在沙发扶手上,疼得我龇了龇牙,但连这疼痛都没能把我的神智拽回来。

他见我不吭声,似乎有些不耐烦,把公文包往玄关柜上一搁,从夹层里抽出几张纸,走过来拍在茶几上。“你看看,没问题就签了。周一我约了民政局,直接去办手续。”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张纸,密密麻麻的条款,法律术语我看不太懂,但“自愿放弃夫妻共同财产分割权利”一行字被加粗了,醒目得像一个嘲笑的嘴脸。我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一种从骨子里涌上来的荒谬感。我们结婚十二年,我从二十四岁嫁进这个家,伺候公婆、生养孩子、放弃工作、省吃俭用帮他渡过创业初期的难关,现在他让我净身出户?

“林正渊,”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嗓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玻璃,“你疯了?”

他没有看我,转身去鞋柜里拿拖鞋,弯腰换鞋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才那句“离婚”只是通知我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随意。“我没疯,我很清醒。我和你之间早就没感情了,拖着对谁都没好处。孩子你带不好,我会给他请最好的老师,上最好的学校,这些你给不了他。至于你,出去找个班上,一个月也能挣个三五千,够你自己过了。”

一个月三五千。他说这话的时候大概忘了,十二年前他辞了工作出来创业,公司账上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是我把我妈留给我的那套老房子抵押了,贷了四十万给他当启动资金。那四十万,他后来是还了,可他还的时候说的是“这是你的嫁妆钱,我不能亏了你”,还多给了我五万当利息。我还感动得哭了,觉得这辈子没嫁错人。

现在他说,你出去找个班上,一个月三五千够你过了。

我张了张嘴,想把这些事一件一件数给他听,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我在他脸上看到了那种我太熟悉的表情——不耐烦,还有一丝隐藏得很好的厌恶。这个表情我见过,以前他对着那些纠缠不清的供应商时也是这样,嘴角微微往下撇,眼皮半垂着,像是在看一堆需要处理的麻烦。

十二年的夫妻,我在他心里已经变成了一堆需要处理的麻烦。

“我不签。”我说,声音比我想的要稳,“你要是想离婚,可以,该我的一分都不能少。孩子的事也轮不到你一个人说了算。”

他终于正眼看了我一下,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东西,就好像我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胡搅蛮缠。“苏念,你别搞得太难看。公司的账你清楚吗?我告诉你,公司外面欠着几千万的债,你分股权?可以啊,债务你也得分。你要房子?也行,房子还欠着银行一百二十万的贷款,你拿去供。你以为你能分到什么?”

我愣住了。公司欠债几千万?这不可能。上个月他还跟我提过,说公司刚拿了个大项目,下半年利润少说也有五百万。我虽然不在公司任职,但他平时在家里接电话、看报表,我从他话里话外也听得出来,公司这两年运转得很好,怎么可能突然就欠了几千万的债?

可他说得那么笃定,眼神也不闪躲,我一时竟分不清他到底是在撒谎,还是我真的对财务状况一无所知。

“你好好想想吧。”他丢下这句话,径直上楼去了,皮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踩在我心口上。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块红色积木,指腹摸到积木边缘被孩子咬出的牙印,湿漉漉的,是小远的齿痕。小远今年六岁,最爱咬积木,我说过他很多次,他总是不改。我低头看着散落一地的玩具,积木城堡才搭了一半,小远临睡前还特意叮嘱我,说妈妈你别收,明天我还要继续搭。

六岁的孩子,把一个半成品叫做城堡,他说那是他和爸爸的家,他住在最高的塔楼里,爸爸住在旁边的塔楼,中间有一座桥连着,他们可以在桥上说话。我问妈妈住哪,他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妈妈是公主,公主住在另一个城堡里。

我当时还笑着捏他的鼻子,说公主一个人住多孤单啊。他说不会的,公主有很多很多花陪着她。

现在想来,六岁的孩子是不是早就看穿了这个家即将分崩离析的结局?他是不是在用积木搭一个他想象中的、完整的家,在那里面至少爸爸妈妈还能在桥上见面?

我蹲下去,把散落的积木一块一块捡起来,放进收纳箱里。手指碰到积木的凉意,我忽然觉得这十二年好像也是一堆积木,我一砖一瓦地搭起来,小心翼翼地对齐、加固,可现在有人要从底部抽走最重要的那块,整座城堡就要塌了。

楼上传来脚步声,不是林正渊的,是小远的。我猛地抬头,看见楼梯转角处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那件印着小恐龙的睡衣,怀里抱着一个什么东西,正慢慢地往下走。他的脚步很轻,带着一种不属于六岁孩子的谨慎,好像怕惊动什么人似的。

“小远?”我赶紧站起来,快步走过去,“你怎么下来了?不是已经睡了吗?”

小远没有说话,他走到楼梯中间的转角平台就停下了,借着客厅透上来的灯光,我看见他的脸上有一种异样的平静。这种平静在他这个年纪的孩子身上太不正常了,正常的孩子应该揉着眼睛说妈妈我要尿尿,或者妈妈我做噩梦了,可他没有。他就那么安静地站着,手里抱着一个铁盒子,那个铁盒子我认得,是小时候我用来装他乳牙的。

“妈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轻轻的,“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攥得紧紧的,酸涩的液体从胸口涌上来堵住了喉咙。我想说不是的,想说爸爸只是工作上压力大,想说你听错了,想说一切都会好的。可这些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我不想骗他,我已经骗了他太多次了。

“小远,你听妈妈说——”

“我在楼上听到了。”小远打断了我的话,他平时从不打断大人说话,是个很有礼貌的孩子,可此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我心疼的坚定,“爸爸说不要你了,还要你什么都不拿。妈妈,我拿了这个下来,这里面的东西可以帮你的。”

他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来到我面前,把那个铁盒子递给我。铁盒子外面的漆已经有些斑驳了,是我嫁过来那年在超市花九块九买的,说是装我的小零碎,后来有了小远,就改装他的乳牙和第一次剪下来的胎发。盒子被他抱得紧紧的,铁皮上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这是什么东西?”我接过盒子,感觉很沉,比装乳牙的时候沉多了,里面显然塞了不少东西。

“是我收好的。”小远仰着脸看我,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洗过的葡萄,“妈妈,你打开看看。”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手指搭在盒盖上。这个动作我做过了无数次,每次打开都是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混合着乳牙的钙化气息,可这一次,我莫名地有些紧张。我看了小远一眼,他微微点了点头,那表情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在鼓励妈妈,反倒像一个成熟的大人在给一个慌张的孩子打气。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铁盒。

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地码着,不是乳牙,不是胎发,而是一沓沓的票据和纸张。最上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手机通话记录,纸已经有些皱了,折痕处几乎要断裂,显然被人反复折叠过。我拿起来,借着灯光看那上面的号码,一个个数字像针一样扎进我的眼睛。

那是林正渊的号码,拨出和接听的频率极高,每天少则七八通,多则十几通。另一个号码我没有存,但那后四位我太熟悉了——1314,一生一世。那个女人叫周婉清,林正渊的大学同学,我在他们的校友会上见过一次,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挽着林正渊的胳膊叫“老林”的时候,声音甜得像化不开的蜜。

我以为自己不会在意,校友会上大家都在叙旧,挽个胳膊算什么。可后来林正渊加班的次数越来越多,出差的频率越来越密,我打电话过去他经常不接,隔很久才回一条消息说“在开会”。我也怀疑过,可每次提起来他就发火,说我不信任他,说他在外面拼死拼活地赚钱养家,我在家里胡思乱想拖他后腿。

次数多了,我就不问了。不是相信了,是不敢问。

可现在这些通话记录就摆在我面前,每天十几通电话,有时深夜十一二点还有通话记录。他跟我说在加班,在应酬,在跟客户吃饭,可他在跟另一个女人打电话。我翻到第二页,还有短信记录的截图,林正渊发给那个号码的短信,措辞暧昧得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想你”“今晚老地方见”“她问了我好几次,我都搪塞过去了,烦死了”。

她。那个“她”是我。

我在他嘴里变成了一个“烦死了”的“她”。

我的手开始剧烈地发抖,铁盒差点脱手掉下去。小远伸出小手稳稳地托住了盒底,他的手指细细的,指尖还带着幼儿园手工课留下的彩色胶水痕迹,就是这个小小的举动,把我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我不能在孩子面前失态,我不能。

“小远,这些东西……你从哪里拿的?”我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爸爸的书房里有一个抽屉,他从来不锁,我有时候在里面找订书机用。”小远的语气平淡极了,“这些东西都在那个抽屉里,我拿了好几次才拿完的。爸爸不知道。”

我忽然想起来,最近两个月小远确实经常一个人待在书房里,每次出来都两手空空的,我以为他只是喜欢书房里那把转椅,毕竟孩子都喜欢转来转去的椅子。我甚至还在心里庆幸过,觉得这孩子安静,不闹腾,不用我多操心。

原来他是在翻林正渊的抽屉,一份一份地找出这些证据,藏进铁盒里,等着有一天派上用场。

他才六岁。

我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不是对林正渊的恐惧,也不是对离婚的恐惧,而是对眼前这个孩子的恐惧。一个六岁的孩子,怎么会有这样的心机和城府?他在他父亲的书房里翻找证据的时候,在想什么?他把这些东西一张一张塞进铁盒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他憋了这么久,一个字都没有跟我提过,每天晚上乖乖地刷牙、洗脸、听故事、睡觉,有时候还笑嘻嘻地跟林正渊说晚安。

他是怎么做到的?

“妈妈,你别怕。”小远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他把小脸贴在我的膝盖上,声音闷闷的,“爸爸做坏事了,我知道的。老师说,做错事的人要承认错误,不承认的话,就要把证据拿出来。这些就是证据。”

我一把把他搂进怀里,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恐龙睡衣上,在那条绿色小恐龙的肚子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花。小远没有哭,他用小手拍着我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像极了以前我哄他睡觉时的节奏,轻柔而有耐心。

“妈妈不哭,妈妈不哭。”他小声地重复着,声音糯糯的,带着奶音。

我们母子俩就这么在楼梯转角处抱着,雨水打在窗户上的声音混着小远轻轻的拍抚,时间好像停住了。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十几分钟,直到楼上传来林正渊的声音,他从主卧出来了,在走廊里喊了一声:“苏念?你到底想好了没有?”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傲慢,好像他已经赢了,好像我已经无路可退了。

小远从我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他看着我说:“妈妈,你上去跟爸爸说话吧。我回房间了。”说完他真的转身上楼了,小小的背影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没有回头。

我握着那个铁盒站起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里面的票据和纸张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是某种古老的预言在低语。我深吸一口气,擦干了脸上的泪痕,把铁盒扣好,夹在腋下,一步一步地上了楼。

走到主卧门口的时候,我看见林正渊已经换好了睡衣,靠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跟谁发消息,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到我进来,他迅速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那个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得让我想吐。

“想好了?”他问,语气随意的像是在问我想好吃什么没有。

我把铁盒放在床尾的柜子上,没有打开,也没有说话。我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我同床共枕了十二年的男人,他五官端正,保养得当,四十岁的人了看起来才三十出头,头发浓密,下颌线分明,穿睡衣都穿出了一种商务精英的气场。

十二年。二十四岁嫁给他,那时候他二十八岁,意气风发,骑着摩托车带我去城郊看油菜花,我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风把我的头发吹得满天飞,他说念念我们要一直这样好下去。

一直这样好下去。他说的。

可现在他坐在床上,穿着我上周刚给他买的真丝睡衣,用那种看陌生人一样的眼神看着我,他要我净身出户,要我放弃孩子,要我像扔垃圾一样从这个家里滚出去。

“林正渊,”我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卧室里听得很清楚,“你想离婚,可以。但我有几个条件。”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在他的剧本里,我应该哭天抢地,应该歇斯底里,应该跪下来求他不要离婚,然后在他说出“没感情了”这四个字之后彻底崩溃,最后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的时候手抖得连笔都拿不稳。

可我没有。

我走到床尾,打开铁盒,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了出来。首先是那沓通话记录,然后是短信截图,然后是一张酒店的消费小票,上面签着林正渊的名字,日期是三个月前的一个周五晚上,那天他跟我说他在杭州出差。

然后是银行转账记录,从林正渊的账户转给一个叫周婉清的账户,少则几千,多则三五万,从两年前开始,几乎每个月都有。我看着那些数字,心里算了一下,仅仅是有记录可查的,加起来就有四十多万。四十多万,够小远上六年好的国际幼儿园了。

林正渊的脸色变了。

他刚才那种从容不迫的表情像被人用抹布擦掉了一样,露出底下的苍白和惊慌。他坐直了身体,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证据,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接着从铁盒里拿出了一份文件,那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时间是半年前,林正渊把他名下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转让给了周婉清,转让价格写的是十万元。十万块钱买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公司就算再不值钱,百分之十五也远远不止这个数。这份协议的存在只有一个解释——他在用极低的价格,把夫妻共同财产合法地转移到那个女人的名下。

这份协议我从来没有见过,小远能找到它,说明他一定把林正渊那个抽屉翻了个底朝天。一个六岁的孩子,他甚至可能看不懂上面写的什么,但他本能地觉得这些东西重要,所以全都收了起来。

最后,我从铁盒里拿出了一样东西,那是压在最底层的,叠得方方正正的一张纸。我展开来,那是一份孕检报告单,上面的名字是周婉清,孕周是十二周,检查日期是两周前。

两周前,十二周,也就是说周婉清怀孕三个多月了。

林正渊不是要跟我离婚,他是要给那个怀了他孩子的女人腾位置。他不但要让那个女人住进这个家,还要让我净身出户,一分钱都带不走。

我把那份孕检报告单放在最上面,摆在床上,和林正渊面对面。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小远的房间就在隔壁,我能想象他此刻正躺在床上,睁着大眼睛望着天花板,耳朵竖得尖尖的,在听这边的动静。

“林正渊,”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要离婚,可以。但你让我净身出户,凭什么?这房子是我和你一起供的,首付里有我那套老房子的抵押款。你公司的启动资金是我抵押我妈留给我的房子换来的。你这些年在外面应酬,家里的老人孩子全是我一个人在照顾。你爸中风住院三个月,我每天医院家里两头跑,你去了几次?五次,还是六次?”

“你现在有了新欢,怀了孩子,就想一脚把我踹了,还要我光着屁股滚蛋?林正渊,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的声音开始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这愤怒压抑了太久,像地底下的岩浆一样翻滚了几年,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我想起那些他彻夜不归的夜晚,我一个人带着发烧的小远去急诊,护士问我孩子的爸爸呢,我说出差了。我想起他妈念叨了我整整三年没生出儿子,每次过年都要在饭桌上阴阳怪气地说“有些人就是肚子不争气”,他就坐在旁边一言不发,连句替我的话都没有。我想起我为了照顾这个家辞掉的那份工作,那是我大学毕业后好不容易考进的单位,事业编,铁饭碗,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这一切,都抵不过那个叫周婉清的女人嘴角的两个酒窝。

林正渊的脸色已经从苍白变成了铁青,他的手握成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他死死地盯着那些证据,像是在想对策。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种笑声我从来没听见过,阴冷、刻薄,像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

“苏念,你以为这些东西能怎样?”他靠在床头,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嘲讽,“你去告我?你知道打官司要花多少钱吗?你有钱请律师吗?就算你赢了,公司确实欠着债,你能分到什么?你以为法院会把房子判给你?房子写的是我爸妈的名字,跟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我的心猛地一沉。房子写的是他爸妈的名字?这不可能。我们买房的时候明明说好了写两个人的名字,后来他说他爸妈要落户在这边,暂时把房子挂在他们名下,等落完户就改回来。我信了,因为那时候我们感情好得如胶似漆,我做梦都没想到他会在这上面做文章。

“你骗我?”我的声音发抖了,这次是真正的惊慌。

“我没骗你,房子确实是我爸妈的名字,法律上这套房子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林正渊的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所以我说了,你净身出户,不是吓唬你,是你真的分不到什么。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查。”

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飞。我在这个家里住了十二年,打扫卫生、装修翻新、种花养草,我把每一寸地板都擦得锃亮,每一面墙都精心布置,我以为这是我的家,是我后半辈子的归宿。可到头来,这套房子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就是一个借住的房客。

“至于公司的股份,”林正渊继续说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得意,“那百分之十五是我个人的股权赠与,用的是我婚前的个人财产购买的股份,跟你没关系。股权转让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受让方支付了合理对价,十万块钱,不多不少,完全符合法律规定。你就算去起诉,也很难打赢。”

我呆住了。他是有预谋的,每一步都算计好了,每一个漏洞都堵死了。他花了至少两年的时间来准备这场离婚,从转移股份到处理房产,从伪造债务到设计对话,他像下棋一样一步一步地将死了我。而我,在他布局的这两年时间里,还在傻乎乎地给他煲汤、熨衬衫、在他妈面前替他说好话。

我忽然觉得自己蠢得无可救药。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推开了。小远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恐龙睡衣,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录音笔,那个录音笔是我以前给他讲故事用的,后来不用了就放在他玩具箱里。他把录音笔举得高高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爸爸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小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说要把妈妈赶出去,什么都不给她。你说房子是爷爷奶奶的,不是妈妈的。这些话我都录下来了,我可以给警察听,给法官听。”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小远,林正渊也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们两个人的表情大概如出一辙。这个六岁的孩子,他不但翻出了那些证据,还学会了用录音笔?他是怎么知道要录音的?他什么时候按下的录音键?他站在门口听了多久?

“小远,把那个给我。”林正渊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我没有听过的严厉和紧张,他掀开被子下了床,快步走向小远。

我本能地挡在了前面,把小远护在身后。我不知道这个举动是怎么发生的,我的身体比我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我张开双臂,像是护崽的母鸡一样挡在儿子面前,死死地盯着林正渊。

“你别碰他。”我的声音不大,但非常坚定。

林正渊停下脚步,看着我,又看着小远,表情复杂得像是打翻了调色盘。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儿子有一天会站在他的对立面,用他教过的那些道理来对付他自己。他教过小远要诚实、要勇敢、要维护正义,他大概没想到这些品质会用在他自己身上。

“小远,”林正渊换了一种语气,试图温和下来,但嘴角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抽搐,“爸爸和妈妈之间的事情,你不懂。你先把录音笔给爸爸,好不好?爸爸给你买你最喜欢的那个奥特曼,全套的,行不行?”

小远从我身后露出半张脸,黑亮的眼睛盯着林正渊,没有闪躲,也没有害怕,只有一种不属于他年龄的冷静和坚决。那个眼神让林正渊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尴尬,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是恐惧。

他害怕这个六岁的孩子。

“我不要奥特曼。”小远的声音清澈得像山涧的溪水,“我要妈妈。爸爸你不要欺负妈妈了,你做错事情了,你要道歉。”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林正渊最柔软的地方。他的嘴唇抖了抖,眼眶忽然就红了,但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们母子俩,肩膀微微起伏着,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雨水敲打窗玻璃的声音,和隔壁房间隐隐约约传来的钟表滴答声。

过了好一会儿,林正渊才转过身来,他的眼睛红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我熟悉的理智和冷漠。他看着我,又看着小远,最后目光落在那张孕检报告单上,停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

“苏念,我们谈谈。”他说,语气比之前软了很多,但那种软不是妥协,而是策略的调整。他在重新评估局势,计算双方的实力对比,然后找出一个对最自己有利的解决方案。这个男人做了十几年生意,精于算计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就算在离婚这件事上,他也不会感情用事。

“好,”我把小远拉到身边,摸了摸他的头,“我们谈。但小远要留在这里。”

林正渊皱了皱眉,显然不想让儿子继续旁听,但他看了看小远手里那支录音笔,还是点了点头。他走过去关上了卧室的门,把地上的证据一张一张捡起来放回铁盒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收拾一件易碎的瓷器。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最后只剩下稀稀拉拉的雨丝,像是老天爷也在犹豫该不该继续看这出戏。我坐在床沿上,小远靠在我身边,小小的身体紧贴着我,温暖而坚定。林正渊坐在床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地毯的花纹上,沉默了很久。

这场对话,我等了两年,今天终于要开始了。

作者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