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又晚点了。
我坐在博卡罗站的硬板凳上,盯着一趟一趟不是我那班的列车进站、出站。下午两点的站台刚送走一批人流,难得安静下来。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油炸小吃的味道,广播隔一会儿响一次,用那种永远听不清在说什么的嗓音报着晚点通知。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快两点半了。行吧,德里那边学校的行政处三点就关门,也不知道今天还赶不赶得上。不过这会儿,比起焦虑赶不上办事窗口,有件更让人坐不住的事正在发生。
刚才站台人太多,我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坐过来的。
他穿着件干净的黑库尔塔,坐姿端正,像个规矩人家出来的。脸不算多惊艳,但就是让人想多看一眼的那种舒服长相。我们中间隔了大概两个人的空位,这距离挺安全——刚好可以假装没在意,又能用余光扫到。他跟旁边一个小孩聊着什么,声音传过来的时候,我正在拧矿泉水瓶盖。然后我就忘了要把瓶盖拧开这件事。
那个声音就好像把我整个人拿起来晃了晃又轻轻放回去。
说不上来好在哪里——不高不低,不带什么情绪,甚至可能普通话都算不上标准。但它淌进耳朵的那一刻,你在站台上攒了好几小时的疲惫感突然就没那么重了。你知道这种感觉吗?就是一个人只是普通地说话,你却觉得自己的神经被人用手指一根一根捋顺了。我脑子里有个清晰的声音跟自己说:完蛋,你在对一个陌生人的嗓音上头。
理智回来得很快,大概就跟翻书一样快。
“你在干嘛呢?”这个反问是我自己给自己的,语气差不多是那种半夜刷完前任朋友圈后的自我嫌弃。“人家可能就是路过等车的、说不定正跟女朋友报备行程,你在这儿心跳个什么劲?”我低头看了看表,才一点多,离车来还有一阵子。这个等待时长突然变得有点难熬——不是因为没有耐心,是因为坐在这儿不动的话,耳朵会忍不住去找他的声音。
我站起来往站台小卖铺那边走,假装自己对薯片和过期杂志突然产生了强烈的购买欲。
但你能猜到吧——他的声音跟过来了。不是追着我,是他刚好在接电话。我站在货架前假装比较两款饼干的时候,听见他笑着说了句什么。笑的时候那个音色变了,多了点毛茸茸的尾音。我放下饼干走到另一个货架,又听见了。站台明明这么吵,他的声音却能精准地穿过所有杂音找到我。我买瓶水磨蹭了快十分钟,其实是觉得回到那个座位上会更狼狈——因为我知道他还没走。
最后还是回去了。他确实还在,坐在长椅那头的原位。
我开始给自己做思维矫正:“你看,人家根本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他。你是因为火车晚点无聊才这样。换个陌生人坐这儿你也可能这样。”说到这儿我自己都没信。因为如果是个嗓门大的、或者声音普通的,我大概只会默默戴上耳机。但这个声音偏偏是那种能让你在嘈杂的站台一下子安静下来的东西。它不扎眼,但扎心。
你知道最让人懊恼的是什么吗?是你明明知道这不合理、不靠谱、没逻辑,但还是会忍不住犯嘀咕——万一呢?万一他注意到我坐立不安,万一他也觉得刚才那个对视不算偶然?我脑子里已经在高速播放那种三流电影桥段了:陌生人在站台邂逅,对方突然走过来问“你也是去德里的吗?”然后接下来半小时两个人聊得像是认识了很久。但现实是,他还在接电话,我还在假装翻手机。我们中间隔着的两个座位,大概是我今天翻不过去的距离。
站台广播突然炸响的时候,我差点弹起来。
火车到了。我手忙脚乱地拎起行李往车厢方向走,脑子里还在被那个声音干扰得七零八落。找到座位、放好行李、坐下来喘了口气之后,一种非常明确的感觉涌上来:我漏掉了什么东西。不是落下了行李或者水杯,是那种——你明明知道什么都不可能发生、但“什么都没有发生”本身让你心里空了一块的别扭。我靠在窗口往外看,站台上的人稀稀拉拉的,已经找不到那件黑库尔塔了。
这趟车开往德里,我大概会一直想起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他大概什么也不会知道——不会知道自己今天被写进了一个陌生人乱糟糟的心理活动里,更不会知道那个什么都没发生的故事里,有人偷偷把心跳装进了他黑库尔塔的口袋,就这么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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