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毕业照还摆在我桌上,镶在老旧的木框里。照片上方的墙上,挂着一条褪了色的紫色发带,上面有几块暗红的、锈色的斑点。我攥着这条发带,过了整整五十年。这漫长的、孤独的一辈子,全靠它撑过来的。对我来说,它是无价的。如果房子着了火,我唯一会冲进去抢出来的东西,就是这一小片布料。

有时候我觉得,没了它,我大概也活不下去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跟卡罗琳出生在同一天,1957年2月12号,前后就差几分钟。护士把我们并排放在育婴室里。我们的母亲是最好的朋友,所以从那天起,我们俩就好像从来没分开过。我们是灵魂伴侣,虽然我也搞不懂怎么会这样,因为我们太不一样了。她充满活力,对什么都好奇,聪明得耀眼。而我,总是阴沉沉的,一本正经。可就算差别这么大,我们心里就是知道,这辈子注定要在一起。

我一直打算毕业就求婚,但每次都临阵退缩。大概是太紧张了,虽然我知道她肯定会说好。我用攒下的钱买了戒指,毕业典礼那天晚上带她去吃饭,打定主意要开口。可当我望进她那双漂亮的绿眼睛,整个人就僵住了。我们分享了十八年的秘密和梦想,那一刻我竟然说不出口。那之后两三年里,我试了几十次,戒指在口袋里烫得慌,心里明知道这是我们的宿命,可就是一次都没成。

那是我们二十岁的时候,在她最喜欢的那家小餐厅。她穿着自己缝的粉色连衣裙,头发上系着一条新的紫色发带,好看极了。我在钢铁厂干了两年,不想再等了。这一次我一定要说出口。我手按着口袋,隔著布料摸着那枚戒指,深吸一口气。

卡罗琳?”她抬起头,冲我笑。“卡罗琳,你能……”我叹了口气。最后那三个字,就是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哎呀,老天爷,艾德,我们结婚吧,”她笑着说了出来,“快把你口袋里那个戒指给我。”服务员刚把汉堡端上来,我脸涨得通红,又是窘迫,又是狂喜。最难的这一步,虽然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总算过去了。我们边吃汉堡薯条边聊,聊未来,聊我们的孩子,聊我们老了以后想一起做的所有事。从此刻到永远,整个世界都是我们的。

两个小时后,我们满肚子的食物,满心的爱意,踏出餐厅。外面的空气清冽,弥漫着暴风雨前臭氧的味道。她伸出手端详着戒指,说了一句:“我永远、永远不会把它摘下来。”就在那时,我听见了引擎的咆哮声。一辆黑色大轿车冲上人行道,直直朝我们撞过来。我猛地抓住卡罗琳的胳膊,把她往我这边拽,想躲开那辆车,可已经来不及了。车子擦过我的腿,她整个人翻上了引擎盖,头朝下撞在了挡风玻璃上。

“卡罗琳!”我尖叫着把她从车上抱下来,平放在地上。那条新的紫色发带滑落下来,我捡起来攥在手里,上面已经浸透了暗红色的痕迹。我叫她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叫,可她的绿眼睛再也没有睁开。那天晚上她戴上的求婚戒指,真的再也没有摘下来。五十年过去了,那条发带我一直留着。它提醒我,爱是可以被说出口的,是被看见的,是真实存在的——哪怕它后来碎成了千万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