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都坚持一个看法：绝大多数游戏改编的影视作品，风评是被冤枉的。真要说翻车翻到地心的案例也不是没有——比如麦克·内威尔拍的那部《波斯王子》，杰克·吉伦哈尔主演，烂得令人发指——但反过来看，也有不少把咱们喜欢的游戏拍出花来的好手。你去看亚马逊的《辐射》剧集，或者那几部《刺猬索尼克》电影，就能明白一个游戏IP的改编到底能做成什么样。
CBS Studios和派拉蒙出的这部《Among Us》不在这个优秀行列里。事实上，这部原创动画剧集我看了前五集，拢共浪费了我不到两个小时的人生，看完之后我最大的困惑反而是它为什么要存在。
先给没玩过的兄弟补个背景。原版游戏2018年就上线了，但真正火起来是几年后，被YouTube和Twitch上一批头部主播——比如Markiplier——在疫情初期那阵子带飞的。玩法不复杂：你扮演一艘飞船上的船员，忙着做各种任务。不过船员里大多数人都是友方，偏偏有那么一两个内鬼——具体几个看参与人数——会悄悄搞破坏，把船上的人一个个干掉。船员得靠社交推理，在开会的时候把内鬼揪出来，丢进太空深处。
说白了，这游戏除了能免费跟朋友线上打发时间之外，还踩中了一个特殊的时间点。那时候全世界的人都在想方设法找人连线，哪怕那个"连接"本质上是变成外星混血种，一口一个朋友。
派拉蒙这部动画，创作者是《无尽列车》的欧文·丹尼斯，设定大致沿用了原作的框架。故事围绕一群彩色的小圆坨展开，用游戏里的术语来说就是船员。绿色船员由伊利亚·伍德配音，身份是一个没有薪水的实习生；他和帕顿·奥斯瓦尔特配音的白色船员一起，成为米拉公司新招进来的宇宙任务新人。白色船员的人物设定是有钱且完全不介意显摆。至于任务本身，是把一种叫"Ore+"的东西从小行星运到米拉公司一个叫Industria的精炼厂。问题是船上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一个不太想让所有人都顺顺利利的角色。
配音阵容这块，我是真的没话说。除了伊利亚·伍德和帕顿·奥斯瓦尔特，还有伊薇特·尼科尔·布朗配橘色船员，基米科·格伦配音青色，丽芙·休森配音黑色，阿什莉·约翰逊配音紫色，韦恩·奈特配音酸橙绿，菲尔·拉马配音棕色，兰道尔·朴配音红色，丹·史蒂文斯配音蓝色，以及黛布拉·威尔逊一人分饰黄色船员和飞船电脑。这套班底拿出去，放在哪部动画里都算得上耀眼的。
正因为台前幕后攒了这么多有分量的人，你要是以为丹尼斯会趁这个机会，对一个坦白讲相当单薄的概念做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那倒也不怪你。剧集确实试着给这些彩色船员们塞了性格——青色是个爱宝石的嬉皮，蓝色是个声音比人还性感的医生，黄色和棕色是一对拥护工会的厨子——但问题在于，这些角色和那些抖出来的笑话，始终没让我觉得能拼成一个有滋有味的故事。
说难听点，游戏本身之所以成立，是因为那层社交推理的紧张感：你不知道谁是内鬼，你每一次投票都可能冤枉人或者放跑人。但动画把视角铺开之后，这种信息不对称感消失了，留下来的是一群有名人声音的彩色椭圆体在讲一些并没多好笑的段子。我看的时候反复想起一个想法：这个项目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想清楚它到底要讲给谁看。
如果目标观众是玩过游戏的玩家，那原作的"狼人杀"式对抗在这里几乎被稀释成了背景板。五集看下来，内鬼捣乱的桥段当然有，但节奏被大量角色互动和场景切换切割得稀碎。那种"我怀疑你，你想办法自证"的核心乐趣完全没出来。反过来，如果是给没玩过游戏的观众看的，这部动画又没有构建出一个足以让人不靠游戏经验就能沉浸进去的世界。你看到的是一堆五颜六色的太空小人在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背景里跑来跑去，然后用一些不痛不痒的对话把一集填满。
游戏本身的创作背景其实很有意思。它是2018年出来的，但真正起飞是在疫情初期。大家被困在家里，用这种规则极简、情绪极饱满的方式维持着社交感。哪怕是变成一个张着大嘴的外星混种，把朋友吞下去，那也是某种"在一起"的替代品。这种时间性的契机，让《Among Us》从一个普通的小成本多人游戏变成了一个文化现象。可剧集似乎完全绕开了这些东西，没有试图去触碰那个让游戏有温度的核心。它只是拿了几个视觉符号——豆豆眼小圆人、太空船、任务条——然后铺上了一层非常常规的动画叙事套路。
角色塑造上夸张到什么程度呢？蓝色船员的设定是一个性感的医生，而且声音确实很性感。这个梗在丹·史蒂文斯的音色加持下，一开始确实有点好笑。可问题是这个"好笑"撑不过两集，之后每当他用那个嗓音讲出一些毫不重要的台词时，你会意识到编剧好像没有别的牌可以打了。同样的困境也落在其他角色身上：橘色是个操心的大姐，棕色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老实人，红色——兰道尔·朴配的——是一个有点神经质的领队类型。但你让我说出他们真正驱动过什么情节，我说不上来。
也许最让我困惑的是，这部动画并不是一部完全没有制作水准的作品。画面是干净的，色彩方案对味，配音演员也都拿出了该有的表现力。但它就是缺乏一个存在的理由。在一个游戏改编越来越愿意下笨功夫的时代——《赛博朋克：边缘行者》用了整个第一集就立住了世界观和情感锚点，《英雄联盟：双城之战》更是把角色的复杂层次码得整整齐齐——《Among Us》的动画版本却选择了最省力的路径：把"内鬼和船员"这个结构当成一个背景设定扔在那里，然后往里填充了一大堆零散的笑料和人物标签。
事实上你回头看，上一部让我有类似感受的游戏改编动画，大概是那个谁也不太愿意再提的《吃豆人与幽灵历险记》续作。《Among Us》不至于到那个程度，但那种"做出来好像只是为了占个IP坑"的气息，确实有那么一点像。如果你在开场十分钟之内就开始想"要不还是回去开一局游戏吧"，那大致上你就能理解我这五集是怎么熬过来的。
当然我得承认，这部剧集里可能有一些创作者真的想表达的东西——比如关于劳工权益的暗线。黄色和棕色船员那一对厨子总在讨论工会、讨论休息时间、讨论打工人权益，甚至在飞船食堂里组织过一些小规模的抗议。这个设定放在一个被资本全面控制的太空任务背景里，确实有被发挥的空间。但剧集处理它的方式，更像是把它当成了一个单集笑点的来源，而不是要往深处挖。结果就是你看到船员们在闹罢工，闹完之后下一集一切回归原样，角色们继续各自讲自己的标签式台词。那种"我们需要让角色说出一点有社会意识的东西但不必当真"的感觉，会让愿意多想的观众觉得有点空落落的。
游戏圈的老哥老姐们对改编作品多少都有点自己的执念。你希望那些你在屏幕前花了上百个小时的东西，在另一个媒介里也能得到同样的认真对待。《Among Us》这个游戏它不复杂，它的魅力恰好来自玩家之间的猜忌和信任，那种在语音频道里互相喊"你怎么不走左边""你刚才在哪儿"的实时张力。这些东西本来是有可能用叙事的方式重构出来的——用角色之间的猜疑、信息的错位、视角的控制来制造类似的观感。但目前的这部剧集并没有在这个方向上使多少劲，它选了一条更轻松也更平淡的路：用明星声音和日常段子拼出一个老少咸宜的太空日常。
可问题在于，老少咸宜本身不是一个原罪。皮克斯和迪士尼的很多作品已经证明了，你可以做到让成年人和孩子同时被一个故事打动。但要做到这点，你需要一个足够扎实的情感核心或者一个足够聪明的叙事设计。目前《Among Us》这前五集给我的感觉是，它几头都不靠：玩过游戏的觉得不够味，没玩过游戏的觉得看不懂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紧张内鬼的事，想看太空喜剧的又发现它大部分笑点都建立在你已经认识这些配音演员以及这些角色原型的基础上。
我是说真的，配音班底有多豪华呢？你回想一下我刚才列的那一串名字：伊利亚·伍德，帕顿·奥斯瓦尔特，伊薇特·尼科尔·布朗，基米科·格伦，丽芙·休森，阿什莉·约翰逊，韦恩·奈特，菲尔·拉马，兰道尔·朴，丹·史蒂文斯，黛布拉·威尔逊。这一排人拉出来，在任何一个动画项目里都是炸场的存在。可是在这部剧里，他们中的大多数听起来更像是在完成一份录音工作，而不是在参与一个真正能让他们发挥创造力的作品。这与演员本身的水平无关，你隐约能感觉到是剧本给的东西不够他们施展。
欧文·丹尼斯之前的《无尽列车》是一部挺有意思的作品，它用一个看似简单的设定撬开了很多复杂的主题：身份、道德、成长。你把那个项目里的叙事野心和这部《Among Us》放在一起，很难想象是同一位创作者的节奏。或许这恰恰说明了游戏IP改编这件事仍然存在一道隐形的坎：当你拿到的原材料是一个以玩法而非叙事驱动的游戏时，你要往里注入多少叙事性的东西，才能让它撑起一部完整的剧集？而这些注入进去的东西，是否又能被玩家群体和路人观众同时接受？
截至前五集，我没看到答案。我看到的是一个个被分配了性格标签的彩色小圆人，在一个看起来成本不低的太空场景里，用一些不痛不痒的对白和不算高明的喜剧节奏打发时间。原版游戏里那种在"谁是内鬼"的投票时刻爆发出来的猜忌快感，在这部剧里被替换成了一种早就知道结果的平淡推进。观众在大多数情况下比角色知道得还多，这就让任何形式的悬疑都无从谈起。
说起来也奇怪。游戏《Among us》本身最妙的设计之一，就是它天然制造信息差。每个人看到的局部信息都不一样，每个人都在凭有限线索做判断。这种设计如果转换成剧集，理论上是可以玩出很多花样的。你哪怕把某一集完全锁在单一角色的视角上，让观众跟着他一起在信息不完整的状态下煎熬，也会比现在这种全知视角的轻松路线更有抓手。但一直到第五集，剧集都没展现出对原游戏这套机制的真正理解。
如果你问我，这东西有没有受众，我猜也许有人会被这种不用动脑的太空日常吸引。但你如果是从游戏过来的玩家，我建议你把预期调低到一个几乎没有波动的水平。别指望社交推理，别指望什么深入的叙事，也别指望你会在某一个时刻突然被某个角色打动。大概率不会。你只会像我一样，在某集结束的时候转头看看进度条，然后困惑于自己为什么还在点下一集。
回过头来想，一个在特殊时期崛起、靠"猜疑朋友"这种简单规则走红的游戏，本身已经完成了它那个阶段的使命。你现在打开Steam或者移动端，依然能开一局，依然会有人在讨论时激动地开麦喊"就是他"。那种粗糙的、即时的、和现实中的朋友或者陌生人一起攒出来的戏剧性，可能是任何经过剧本打磨的叙事作品都难以复制的。但话又说回来，这不代表改编努力本身就没有价值——前提是创作者真的想清楚了自己要抓住原作里的什么东西。
目前这部《Among Us》给人的感觉，是在抓住那些东西之前，就急着把角色涂上颜色、塞进录音棚了。而那一长串名字越响亮，这种错位感就越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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