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辞职信拍在唐建强桌上。

他抬了抬眼皮,没接,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小叶,70万都到手了,还想往哪儿高就?”

我盯着他,笑了一下。

“70万?唐总,我卡里现在就剩700块钱。您要不,问问您侄子去?”

唐磊的脸,当场白了。

唐建强愣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笑了,拉开抽屉,把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

50万,拿着,这事儿翻篇。

我接了那张卡。

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一看,是王姨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行字。

我看完,后背的汗,一下就下来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年会那天晚上,我激动得一夜没睡。

70万年终奖,公司有史以来最高的一笔。我盯着手机上的通知邮件看了不下二十遍,生怕自己看漏了一个零。确认了又确认,没错,是70万。

我到这家公司五年了,财务部干的是最累的活,加的是最晚的班。

别人不愿意接的烂账我接,别人不愿意得罪的人我得罪。

五年,从普通会计做到主管,工资涨了三次,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

70万。

我妈的心脏病拖了三年了。

县城的医院条件有限,一直没下定决心去北京。

一方面是怕花钱,一方面是怕万一手术出什么问题,连个像样的后路都没有。

县医院的医生说过,再不做搭桥手术,后面会更麻烦。

医生说的话留了余地,但我听得出来,不是吓唬人。

现在好了。70万到手,手术费、术后康复、在北京住几个月的开销,全部够。剩下的,兴许还能给妈攒个养老钱。

我一个人躺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计划。到北京挂哪个医院的号,住哪家离医院近的宾馆,术后吃什么补身体。

想到凌晨三点多,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就接到了唐磊的电话。

“叶姐,恭喜啊!70万,咱们公司今年最高奖就是你了!”唐磊的声音在电话里格外热络,“晚上得请客啊,必须请!”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唐磊这个人,平时见了我顶多点个头,话都不多说一句。

财务部的人都知道,唐磊仗着自己是唐建强的侄子,在公司里横着走。

什么活都不干,但什么好处都想捞。

我和他之间没有过节,但也没有交情。

他突然这么热情,我有点不适应。

“再说吧。”我敷衍了一句,挂了电话。

到公司的时候,王姨已经在茶水间了。她端着个搪瓷杯子,看见我进来,冲我点了点头。

“听说你拿了大奖。”王姨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运气好。”我把包放下来,接了杯水。

王姨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压低声音说了句:“你注意点儿。”

“注意什么?”

没什么。”王姨端着杯子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王姨在公司干了快二十年了,从出纳做到现在,什么风浪都见过。她这人话不多,但从来不说废话。

那一整天,唐磊在公司里到处跟人说我拿了70万的事。

他好像比我还高兴,逮着谁就跟谁说。

我坐在工位上,听着他在走廊里咋咋呼呼的声音,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晚上回家,我又看了一遍那封通知邮件。

白纸黑字,日期、金额、备注,写得清清楚楚。

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没事的,大公司,年终奖还能跑了不成?

可我没想到,真的能跑。

02

发奖金的日子是周四。

那天上午,办公室里气氛明显不一样了。每个人的手机都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等着那条短信响。

十点左右,旁边的小张第一个叫了出来:“到了到了!我年终奖到账了!

接着就是一阵此起彼伏的手机震动声和欢呼声。大家互相问着发了多少,有开心的,有唉声叹气的。我坐在位置上,手里的手机安安静静。

十一点,还没动静。

十二点,还是没动静。

我有点坐不住了。按理说,财务部的人发工资通常是最早的,因为流程就是我们经手的。我打开银行APP查了几次,余额始终是那个数字。

一个连我都记不住的数字。

下午两点,我打电话给了银行客服。客服查了半天,回复我说账户状态正常,没有大额入账的记录。

“你再帮我查查,有没有什么延迟到账的情况?”我压着情绪。

“女士,目前系统里确实没有查到大额入账的记录。建议您咨询发薪单位。”

我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

下班前,所有人都在讨论这笔钱怎么花。我收拾好东西,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我脸上。我又查了一遍。

700块钱。

我想不通。70万,这么大的金额,怎么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了银行柜台。柜员调了流水,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

“女士,这笔钱确实到过您的账户。时间是昨天上午十点零三分。”

“到过?”我抓住了这个词,“什么意思?”

“到账之后,大约二十三分钟后,被分批转出了。”

“转去哪了?”

柜员又看了看屏幕,咽了口唾沫:“转到一个叫唐磊的个人账户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怎么可能?我没有操作过任何转账!”

“女士,系统显示的操作时间,是当天晚上八点十七分。操作IP地址是……你们公司的财务部。”

我拿着那张流水单,在银行门口站了很久。

风吹在脸上,有点冷。

我掏出手机,拨了唐磊的号码。

“喂,叶姐,啥事?”唐磊的声音跟平时一样轻快。

“唐磊,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卡里的70万,去哪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叶姐,你这话说的,我哪知道啊?你自己卡里的钱,你问我?”

“银行说钱转到了你的账户。”

“不可能吧?叶姐,你别开玩笑了。”唐磊的声音开始变得有点紧张,“我账户里哪来的70万?你肯定是搞错了,让人给骗了。现在电信诈骗那么多,你问问银行。”

“IP地址是我们财务部的,时间是你加班那天晚上。唐磊,你那天加班到几点?”

电话那头,唐磊没说话。

过了大概有十秒钟,他说了一句:“叶姐,这事儿我真不知道。你找技术部查查吧。”

说完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十月的风里,手指头冰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我找到唐建强。

办公室里,唐建强正在看文件。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笑。

“小叶啊,来,坐。什么事?”

我把流水单放在他桌上。

“唐总,我的年终奖被转走了。”

唐建强拿起流水单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转到唐磊账户上了?”

“是。”

“你确定不是你误操作?”

“我没操作过。那天下班时间是晚上八点以后,操作IP是财务部的电脑。”

唐建强把流水单放下来,沉吟了一会儿:“这事儿,我会查。你放心,公司不会让你吃亏的。”

“什么时候能查清楚?”

“这几天吧,你别着急。”

我看着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唐建强这个人,平时说话办事滴水不漏,永远一副好脾气的样子。

但我总觉得,他的笑像一张面具,摘不摘下来,全看他心情。

那天晚上,我收到一条短信。

是公司人事部发来的通知:叶安妮同志,因工作需要,调至后勤处,明日生效。

后勤处?

我盯着那四个字,半天没反应过来。

后勤处是管什么的地方?食堂、清洁、办公用品采购,跟财务八竿子打不着。我一个干了五年财务的人,突然被调去管食堂?

我打电话给人事部的同事,对方支支吾吾:“安姐,这是上面的安排,我也没办法。”

上面。

唐建强。

我坐在出租屋里,把手机翻来覆去地转。

妈打电话来问年终奖发了没有,我撒谎说发了,但公司有规定要过几天才能提现。

妈说好的,不着急,你自己存着,别乱花。

挂了电话,我心里堵得难受。

第二天,我到公司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工位已经被搬空了。所有的文件、笔记本、计算器,全部被打包在一个纸箱里,放在门口。

胡海波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叶姐,你……”

“被调去后勤了。”我说。

胡海波的脸色变了变。他是审计主管,平时跟我关系不错。他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跟我来一下。”

我跟着他去了他的办公室。

胡海波把门关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这是什么?”

“你看看就知道了。”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厚厚一沓纸。封面印着几个字:年度审计底稿。时间,是过去三年。

这东西按理说不能外传。”胡海波的声音很低,“但你的事我听说了。我觉得,不对劲。

我翻开底稿,一页一页地看。一开始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无非是些常规的数字和报表。但翻到最后一年的年终奖发放记录时,我的手停住了。

在发放明细那一栏,有一行小字备注:“技术性差错,已转回。”

“技术性差错?”我抬头看胡海波。

“你往下看。”

我继续翻,一页一页,几乎每个月都有几笔这样的“技术性差错”。金额不大,几百到几千不等。但加在一起,数目就有点吓人了。

这些钱,到最后都去哪了?

胡海波摇了摇头:“我能拿到的底稿就到这儿。后面的账,被人做过手脚了。”

我把文件袋收好。

“胡哥,谢谢你。”

“你小心点。”胡海波看着我,“这公司,水深。”

我走出他的办公室,纸箱还放在门口。我弯下腰,把纸箱搬起来,往后勤处走去。

经过茶水间的时候,王姨端着杯子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冲她点了点头。

她也点了点头。

我们谁都没说话。

04

后勤处的日子不好过。

说是后勤,其实就是打杂。

清点库存、登记办公用品、协调保洁人员的时间表,全是些不用动脑子的事。

我坐在后勤处的工位上,面前摆着一台落灰的电脑,连网线都没有。

每天五点半下班,我回到出租屋就泡在那些底稿里。胡海波给我的东西,我翻了一遍又一遍,把所有数字都抄在笔记本上,一条一条地比对。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些“技术性差错”太规律了。

不是三五笔,而是每个月都有,每个季度都有。

而且每次都是发完工资那两天操作。

金额不大不小,刚刚好不会引起人注意。

但我一个人看,看不出全貌。

我打了电话给沈欢馨。

沈欢馨是我大学时候的闺蜜,在一家商业银行做理财经理。她这个人,做事利落,嘴上不饶人,但心里热。我把情况跟她说了之后,她沉默了很久。

安妮,这事儿你听我的,别一个人扛。正规渠道查不到的,银行流水我这边能帮你看看,但跨行转账我不能碰。”

我知道。我就是想让你帮我看看,这些钱最后流向了哪里。

“行,你把那个叫什么唐磊的账号给我。”

我把唐磊的账号发了过去。沈欢馨那边查了一整天,晚上才回我消息。

“三个账号,全部转给一个人。”

“谁?”

“唐建强。”

我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头有点发抖。

“而且,”沈欢馨接着说,“不止你这一笔。过去三年,有人前前后后从他账户转走不少钱。我的权限有限,查不全,但少说也有几百万。”

几百万。

我脑子里几乎能拼出一张图:唐磊负责操作,唐建强负责收钱。那些“技术性差错”,就是在每个员工身上割一小块肉,割了三年的肉。

而我这70万,是被割得太狠了。

我翻来覆去地看那些数字,突然想起一个人。王姨。

第二天趁午休,我去了茶水间。王姨果然在。她坐在角落里,端着那搪瓷杯子,看着窗外的树发呆。

“王姨。”

她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坐。”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

“王姨,我想问你一个事。”

“公司以前,有没有别人发生过像我这种……年终奖被转走的情况?”

王姨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说话,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

“你这事,我听说过一回。”

“三年前,财务部有个小伙子。也是发了年终奖,第二天钱就没了。他闹了几天,后来就走了。”

“后来呢?追回来了吗?”

“没。”

“有人查吗?”

王姨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话。

查了。查了三天,查不下去了。

“为什么?”

王姨把杯子端起来,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因为查的人,自己也有问题。丫头,这公司不是你想的那么干净。”

她走了。

茶水间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盯着自己面前那杯凉透了的水,脑子里反复转着王姨说的那句话。

查的人,自己也有问题。

谁查的?

如果是唐建强查的,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唐建强不是在查别人,而是在查自己?

不,不对。

王姨说的是“自己也有问题”。如果查的人是唐建强,那她应该说“他们”,而不是“自己”。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查这件事的人,不是唐建强。

是陈洪亮。

董事长,陈洪亮。

如果陈洪亮也牵扯在里面,那这趟水的深度,就不是我能想象的了。

我拿出手机,翻到沈欢馨给我发的那条消息。

“少说也有几百万。”

我盯着那几个字,关掉了屏幕。

心口像有块石头压着,喘不过气。

05

周末,我约了沈欢馨见面。

在她家楼下的咖啡店里,我把所有底稿都摊在桌上。沈欢馨一份一份地看,表情越来越严肃。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她抬起头。

“什么?”

“这不是几百万的问题。这是……一串完整的利益链条。唐磊操作,唐建强收钱。但中间还有一个人。”

“资金最后转出去的账号,不是我之前查的那个。唐建强把一部分钱转到了另一个账户,那个账户后面是谁,我查不到。权限不够。”

“那怎么办?”

沈欢馨想了想,突然说:“你找王姨。”

“王姨?”

“她在公司干了二十年,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有些事,内部人才有门路。”

我犹豫了一下。

回到公司,我趁下午没人,去了财务部的档案室。

门没锁,里面全是落了灰的文件柜。

我翻了好几个柜子,找到了一本旧档案,是五年前的财务明细。

翻到年终奖那几页的时候,我发现了规律:每年发完奖金的当月或者次月,都会有几笔小额“冲正”记录。

冲正的金额和时间,跟胡海波给我的底稿里那些“技术性差错”完全对得上。

这就是说,这种行为不是最近才开始的,而是持续了好几年。

我掏出手机,一张一张把那些页拍下来。

拍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档案室的门突然开了。

我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地上。

门口站着的是王姨。

她看着我,又看看我手上的档案,没说话。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王姨走进来,把门关上了。

“你看到了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王姨,我……”

“别说。”她抬手制止了我,“你看到的这些,只是冰山一角。”

“那冰山下面是什么?”

王姨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U盘,放在我手心里。

“这里面,是你想要的东西。有人欠我的,我记了三年了。”

我看着那个U盘,又看看王姨。

“王姨,你……”

“我退休了。本来不想说的,但你这事,让我想起来了。”

“想起了什么?”

王姨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打开了档案室的门。

“你走吧。别让任何人知道,这个U盘是我给你的。”

她走出去,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握着那个U盘,感觉它小小的,但沉得压手。

回家以后,我插上U盘。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00”。

我打开。

是几张照片,拍的是几份合同。合同的甲方是一家贸易公司,乙方是唐建强和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名字。

金额:1200万。

合同生效日期:三年前。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徐某某。

这不是公司的人,也不是财务系统里的人。他是什么人?为什么唐建强要跟他签1200万的合同?

我翻了翻那些照片,最后一张是一行手写的字。

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匆写上去的。

“这1200万,是你们公司去年最大的‘利润’。”

1200万。

一年的利润。

那三年呢?

我的后背,开始发凉。

06

周一,我请了病假。

不是真的病了,是我需要时间消化那些东西。

我打了电话给沈欢馨,把合同的事跟她说了。沈欢馨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个字:“查。”

她通过银行内部系统,查那个贸易公司的账户。半小时后,她打回来了。

那家公司是个空壳。注册地址是个废弃的工厂,法人是外地人,查不到实际经营。

“钱呢?”

“钱转进去了,又转出来了。转到四个不同的私人账户,最后全部去了对公账户。但那个对公账户的主体,不是公司,是……陈洪亮。”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陈洪亮?”

“对。董事长。”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王姨的话,一下子全对上了。

“查的人,自己也有问题。”

陈洪亮。

难怪,我那70万的案子查不下去。难怪,我被调去后勤没人替我说话。难怪,王姨说她等了三年。

因为陈洪亮,才是真正坐在牌桌对面的人。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是公司人事部的短信:“叶安妮同志,请于周三上午10点前,到办公室办理离职手续。”

离职?

我没提过离职。为什么会让我办离职?

我打电话给人事部。人事部的人说,这是唐总的安排。

他知道我在查了。

他知道我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他想让我走人。

我挂掉电话,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合同照片。1200万。三年。几十个人的年终奖。每一个数字都在眼前晃。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公司。

不是办离职,是去办另一件事。

我走进财务部的时候,唐磊正在工位上打游戏。看见我,他的脸色变了变。

“叶姐,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请病假了吗?”

我来拿点东西。

“拿什么?”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档案柜前。我拉开柜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装进纸箱。

唐磊站了起来:“叶姐,你这不合适吧?你现在已经不是财务部的人了。”

“我是来交接工作。”我说,“按照公司规定,交接需要两个人以上在场。你去叫一下胡哥。”

唐磊看了我几秒钟,最终还是走了出去。

他走了以后,我掏出手机,快速拍了几个文件夹。然后我把U盘插在电脑上,找到财务系统,把那三年所有年终奖的发放明细全部拷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我关掉电脑,把U盘放进口袋。

唐磊带着胡海波进来了。

叶姐,你拿这么多文件干嘛?”唐磊见我已经收拾好了,有点急了。

“交接。”我说,“胡哥,你来签字。”

胡海波看了我一眼,在交接单上签了名。

我抱着纸箱走出财务部的门,唐磊在后面喊:“叶姐,你站住!你到底拿了什么?”

我没有停。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阳光有点刺眼。

我抱着纸箱,沿着马路往回走。

手机响了。

“小唐?”是妈的声音。

“妈,怎么了?”

“你……你年终奖发了吗?你舅妈说,有个叫唐什么的人打电话来了,说你的钱出问题了……”

我愣住了。

唐磊?

他竟然打电话到我家里去了?

我咬紧牙,用力挤出声音:“妈,没事。公司那边有点小误会,过几天就好了。”

“真的?”

“真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我把纸箱放在地上,掏出手机。给沈欢馨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那个贸易公司的法人,叫什么名字。”

消息发出去以后,我又补了一条:“查他名下所有的银行账户。”

沈欢馨很快回复了:“你打算干什么?”

我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找证据。”

“证据不是已经拿到手了吗?”

“不够。”我说,“我要的不是证据,是能让陈洪亮和唐建强一起进去的东西。”

沈欢馨没再问。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她回了一条消息:“查到那个法人了。他名下有七个账户,其中一个……跟陈洪亮的私人账户有交易记录。”

“多少?”

“80万。时间是你那70万到账之后的第三天。”

80万。

唐建强转了一部分给他背后的人。

陈洪亮收了。

我站在路边,手里捏着手机,春天的风吹在脸上,我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冷。

是气。

07

周三,我没有去办离职手续。

我去了公司,直接推开了唐建强办公室的门。

唐建强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他对着电话说了句“先这样”,挂了。

“小叶啊,你来办离职了?”

“不是。”

我把辞职信掏出来,放在他桌上。

“这是我写的。”

唐建强看了看那封信,嘴角往上扯了扯:“小叶啊,70万都到手了,你还想往哪儿高就啊?”

我盯着他。

“70万?唐总,我卡里现在就剩700块钱。要不,您问问您侄子去?”

唐建强的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突然笑了。

“小叶,你这是受委屈了。我知道,唐磊那边确实有点问题。”

“你知道?”

“我知道。我已经让他把钱退回来了。”

“退回来了?”

“对。50万。我给你开张支票,你签个协商协议,这事儿就翻篇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支票簿,写了一张,推到我面前。

50万。

我盯着那张支票,又看看唐建强。

他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里没有歉意。

那是施舍。

“我这张支票,我接了。”我说。

唐建强脸上的笑容深了:“这就对了。小叶,你是个聪明人。”

但我有个条件。

“我想知道,这笔钱,是你的,还是公司的?”

唐建强的脸色变了。

他看了我几秒钟,收起了笑:“小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把支票折好放进口袋,“就是想确认一下,这50万,是从谁的账户里出的。”

我转身走了出去。

关上门的瞬间,我看见唐建强的手在按手机。

他打电话了。

是打给谁的?

我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下午,我去了银行,把那50万支票存进去了。

沈欢馨帮我查了转账记录。

“这张支票是你们公司的对公账户出的。”

“对公账户?”

“对。不是唐建强的个人账户。是公司账户,审批人……是陈洪亮。”

我站在银行门口,握着手机。风吹过来,有点凉。

50万,走的公司账,陈洪亮批的。

这就是说,陈洪亮对这一切心知肚明。

他知道唐磊动了我的钱,知道唐建强要摆平我,知道要用公司的钱来封我的嘴。

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这一切,都是他默许的。

我回到出租屋,把所有的证据又翻了一遍。U盘里的合同,底稿上的记录,银行流水截图,沈欢馨帮我查的贸易公司信息。

我把这些证据分成了三份。

一份寄给了公司董事会。

一份寄给了税务局。

第三份,我存到了云端。

我做好这一切,已经是凌晨两点。我躺到床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

明天呢?明天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08

第二天,公司的年会在丽都酒店举行。

所有中层以上干部都参加了。我本来不在名单上,但胡海波偷偷帮我搞了一张邀请函。

我换上最正式的一身衣服,把U盘和打印好的文件装在信封里,往酒店走去。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几十张圆桌,坐满了人。陈洪亮坐在主桌,正在跟几个部门总监聊天。唐建强在一旁端酒杯,满脸堆笑。

唐磊也在,坐在唐建强旁边,正低头玩手机。

我走过去的时候,唐磊先看见了我。他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叶、叶姐?你怎么来了?”

“年会嘛,来看看。”

唐磊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唐建强也看见了我。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几秒钟,脸上的笑容没变,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眼睛在盯着我。

我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胡海波坐在我旁边,小声道:“你干什么?

等着。

大概过了十分钟,陈洪亮上台致辞。他讲了公司今年的业绩,感谢大家的努力,展望明年。

台下掌声一片。

他讲完以后,主持人开始抽奖环节。

气氛渐渐热闹起来,大家端着杯子到处敬酒。

等了几轮,终于到了领导讲话的环节。

唐建强端着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准备说几句。

我站了起来。

“等一下。”

全场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唐建强的笑容僵在脸上:“叶主管,你有事?”

“有一点。”

我从座位上走出来,走到主席台前面。我把手里的信封举起来,对着全场的人。

“唐总,我想借这个机会,跟大家聊一个事。”

“什么事?”

70万年终奖,凭空消失了。

台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唐建强的脸色变了:“小叶,这事儿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解决了?那大家知道,这70万去哪了吗?”

唐磊的脸白了。他站了起来,冲我喊道:“你胡说什么!

“没有胡说。”我把信封打开,抽出一叠纸,“这些是过去三年,你们公司财务系统里所有的‘技术性差错’记录。三年,几百笔,累计超过1200万。”

全场哗然。

唐建强猛地站起来,指着门口:“你胡闹!保安!保安!”

“保安可以把我带走,但这些证据,我已经寄给了董事会和税务局。”我看着他,“唐总,您觉得,您还能拦得住我吗?”

唐建强的手指在发抖。

他瞪着我,牙关紧咬。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你等着。”

我没有等。

走廊里空无一人。

我按下电梯按钮,走了进去。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宴会厅里传来一阵巨大的骚动。

我闭上眼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9

三天后。

我接到了沈欢馨的电话。

“安妮,你看新闻了吗?”

没有。怎么了?

“你们公司出事了。唐建强被带走了。”

我握着手机,心跳加快了。

陈洪亮呢?

“停职调查。董事会那边也收到你的材料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的70万呢?”

“追不回来了。已经被转走了。公司那边说,会给你一部分补偿,但具体多少还没定。”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

70万,没了。

追不回来了。

我本来可以拿着那50万走人的。不,不对,那50万是公司的钱,陈洪亮批的。如果我拿了,我就是同伙。

我打电话给胡海波。

“胡哥,公司那边怎么样了?”

“乱成一锅粥了。董事会那几个大股东要求彻查。唐建强和唐磊已经被刑拘了。”

“还在调查。但有人说,他可能牵涉的不止这件事。”

“不止?”

“嗯。听说上面还有人。”

我沉默了。

“王姨呢?”

“王姨……她辞职了。”

“辞职了?”

“对。她说她该做的都做完了。”

我挂了电话。

一周后,公司给我打了15万。

说是“慰问金”。

我看着银行卡里的数字,心里五味杂陈。

15万,加上那50万,我手里一共有65万。但那些钱里,有50万是“窝囊费”。

妈打电话过来了。

“丫头,你舅妈说你公司出事了?”

“没事。”

“那你的手术费……”

“够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里,望着天花板发愣。

事情发生了,事情结束了。但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王姨最后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有些水,太深了。上岸吧。

我起身,走到窗边。外面下着雨,淅淅沥沥的,敲在玻璃上,像是在心里一下一下地锤。

手机震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沈欢馨发来的一条语音。

“安妮,我刚才查到一个东西。你要听吗?”

“什么东西?”

一段电话录音。是唐建强被抓之前,最后打的电话。

我点开。

录音里,唐建强的声音很急:“你帮我摆平这件事。”

一个陌生的声音,不急不慢:“你放心进去,外面的事,我给你看着。”

这个声音……

我听过。

10

我反复听了那段录音十七八遍。

每一个音节,每一个停顿,每一个尾音。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雨停了,但风还在刮。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摇晃。

我坐起来,把台灯打开,又听了一遍。

那个声音,沉稳,冷漠,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不是唐建强。不是陈洪亮。

是另一个人。

一个我从来没有放在眼里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去公司办了离职手续。

人事部的人把离职证明推过来的时候,表情复杂:“叶姐,你真的要走?”

“嗯。”

“其实……公司好多人都挺感谢你的。”

“感谢我什么?”

“你不是一个人在斗恶势力。你是替大家出了一口气。”

我笑了笑,没说话。

办完手续,我走出办公室。经过茶水间的时候,我看见王姨的杯子还放在角落里。搪瓷杯,旧旧的,杯沿有点磕破了。

我走过去,把杯子拿起来,擦了擦灰,放回原位。

走出公司大门,阳光很好。

我沿着马路慢慢走,走了大约两百米,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欢馨。

“安妮,你今天晚上有空吗?有件事,我得当面跟你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来了就知道了。”

傍晚,我到了沈欢馨家楼下。她站在门口等我,表情很严肃。

“怎么了?”

进来再说。

进了门,她让我坐到沙发上,然后打开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

“你听一下,这个人的声音,你熟不熟悉。”

我听着。

录音里,一个男人在说话。声音浑厚,带着点本地口音。他不是在打电话,像是在跟身边的人聊天。

“那个姓叶的丫头,挺有本事。不过,她太聪明了。聪明人,通常活不长。”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头顶。

这个声音,跟那份录音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这个人是谁?”

沈欢馨看了我一眼,说了一个名字。

是他。

一个我从来没想过的人。

一个我以为,跟我站在同一阵线的人。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沈欢馨把水杯递给我:“你还好吗?”

“还好。”

我接过水杯,手指冰凉。

“你还想继续查下去吗?”沈欢馨问。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沈欢馨在后面喊:“安妮!”

我回过头。

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句:“你小心。”

我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很大。我裹紧了外套,沿着马路慢慢走。

路灯亮着,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掏出手机,给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辞职了。下周,我们一起去北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钱够吗?”

“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街角的拐弯处,有一家彩票店。店门口的小桌上,摆着一台收音机,正放着老歌。

我站住了,听了一会儿。

然后我继续往前走。

身后,收音机里的歌声在风里飘散。那些证据,那些秘密,那些让我彻夜难眠的数字和名字,都留在了身后。

天很高,云很白,风很冷。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没有掏出来看。

尽管我很想知道,那是不是沈欢馨又发来的什么消息。

但我没有。

够了。

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有些水,太深了。

我已经上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