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傍晚,校门口人声嘈杂。

继子刘浩宇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进我怀里,仰着脑瓜喊:“妈妈,我今天认识一个新朋友!

我笑着擦他脸上的汗。

他回身一指:“他叫孙小凯!”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台阶上,一个瘦男孩背着旧书包,袖子卷了两道,正低着头踢石子。

我手里的保温杯砸在地上,热水溅了一脚。

十年了。

那是我儿子。

他抬起头,隔着人群看了我一眼。

那一秒,天旋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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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放学铃响的时候我已经在校门口等了十分钟。

秋风一阵一阵吹,我把外套裹紧,眼睛盯着教学楼出口。

浩宇他们班是二年级,排在第三个出来。

可今天等了老半天,那些小萝卜头一茬一茬往外跑,就是没见我家那个皮猴。

旁边的家长三三两两聊天。

“你们听说没,二班转来个新学生,成绩挺差。”

“是那个孙小凯吧,他妈跟人跑了,爹坐牢,跟奶奶过。”

声音不大,我听得清清楚楚。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我往她们那边看了一眼,两个女人立刻压低声音,眼神往我这边瞟。

我没说话。

那些闲话我听过太多了。

十年前我抱着不到一岁的孩子,跪在法院门口求孙勇放过我。

他摔了离婚协议,当着法官的面骂我。

“你自个儿都养不活,还想养儿子?”

我没本事,没工作,没积蓄。

法官把儿子判给了他。

我说每个月可以给抚养费,孙勇冷笑:“我不要你的脏钱,你这辈子别想见儿子。”

那一别,就是整整十年。

“妈妈!”

一声脆喊把我拉回来。

刘浩宇书包甩在身后,跑得帽子都歪了,一头扎进我怀里。

我蹲下去抱他。

他又长个子了,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今天怎么这么晚?”

“老师留我帮忙收拾作业本了。”他仰着胖乎乎的脸,“妈妈,我跟你说个事,我今天认识一个新朋友!”

“什么朋友?”

“他叫孙小凯。”他回身指着教学楼方向,“就那里,他还没走,在看我们。”

我下意识抬头。

教学楼的台阶顶上,一个男孩抱着书包站在那里。

瘦,极瘦。

校服空荡荡挂在身上,袖子太长了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细的胳膊。

书包洗得发白,带子一边长一边短,垂在膝盖边上。

他低着头,没有看我。

但我知道,他知道我在看他。

“妈妈,”刘浩宇拽了拽我袖子,“你怎么哭了?”

我摸了一把脸。

手背上湿湿的。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没事,风大,迷眼睛了。”

“我们去叫孙小凯一起走吧!”刘浩宇拉着我的手就要往那边走。

我一把拽住他。

我们……先回去吧,你爸还在家等。

“可是……”

“小凯有人接的。”

我的声音在抖。

刘浩宇抬头看我,眨巴眨巴眼睛,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

那个男孩也抬起眼睛,往这边看了一眼。

他的眼睛像我,鼻子也像我。

下巴尖尖的,嘴唇有点干。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有人喊:“孙小凯,你奶奶今天不来了,跟我走吧!”

是个中年女人,穿着红棉袄,拉着他从台阶上下来。

他跟着那个女人走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头都没抬。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书包在他瘦骨嶙峋的背上一颠一颠的。

袖口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妈妈,”刘浩宇仰头,“那个孙小凯,他没有妈妈对不对?”

我看着他,嘴唇翕动。

“他们班同学说的。”他低下头,“他奶奶来接他的时候,他老是往校门口看,好像……好像在等什么人。”

我抱住他,脸埋在他肩膀上。

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妈妈你别哭,我以后不跟他说这个了。”

“没事,”我擦了擦眼睛,“我们回家。”

回家的路上,我一句话没说。

刘浩宇坐在电动车后座,搂着我的腰。

风灌进脖子里,冷得刺骨。

我脑子里全是他,那个瘦得像竹竿的影子。

十年前我把他放在床上,亲了亲他的额头。

他睡得正香,小嘴嘬着,小手握成拳头。

我说:“妈妈一定会回来接你。”

我骗了他。

02

回头看的次数多了,人就被困住了。

这句话不知道谁说的。

我困了十年。

一夜没睡好。

翻来覆去,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个小小的背影。

刘国富翻身,一条胳膊搭过来:“睡不着?”

他把床头灯打开。

暖黄光线照在他脸上,眉骨上的旧疤一跳一跳。

“说说。”

“没什么。”

你从来不失眠。

我沉默了半天。

“今天在校门口,看见一个人。”

“谁?”

“我……我儿子。”

他安静了一下。

“亲儿子?”

“嗯。”

他翻身坐起来,靠床头。

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他侧脸上。

“他过得好不好?”

“瘦。”

“你前夫呢?”

“出狱了。”

他叹气。

“你想怎么办?”

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

十年了,我做梦都想见他一面。

可真见着了,又害怕。

我怕他恨我,怕他叫我“坏女人”,怕他看见我现在过得好了,更觉得我当年狠心。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接孩子。”

刘国富声音平静。

“看看他长啥样。”

“你……”

“他是你儿子,就是我儿子。”

他拍了拍我的手背。

“睡吧,明天再说。”

可我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十年前的事。

我和孙勇是相亲认识的。

他家穷,我家也穷,两个人凑一起过日子。

头一年还好,他干工地,我在工厂,日子紧是紧,还算过得下去。

后来我怀了孩子,他工地上摔了腿,在家待了三个月。

那三个月,他学会喝酒。

一开始是一天一瓶啤的,后来两瓶,后来白的。

喝醉了就打人。

第一次动手,是因为我做的菜咸了。

他摔了碗,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我懵了。

他跪下来道歉,说自己不是故意的,说喝了酒控制不住。

我信了。

第二次是因为我多买了件衣服,打折的,三十块钱。

他把我按在灶台上打,我后脑勺磕在铁锅上,出了血。

他又是道歉,又是哭,说没有下次。

第三次,第四次。

我记不清了。

只知道后来看见他开门,我就往角落里缩。

孩子出生那年,他打了三次。

第一次是坐月子第七天,嫌我奶水不够,孩子老是哭。

他踹了我一脚,我后腰撞在床沿上,疼了半个月。

第二次是孩子发烧,他在外面喝酒到半夜。

我一个人抱着儿子去医院,挂了急诊,他妈来陪了我一宿。

第二天他回来说:“你自己不会去啊,有什么了不起。”

第三次,我肋骨断了。

那天晚上他又喝多了,进门就摔东西。

我抱着孩子躲在卧室,他把门踹开,揪着我头发往墙上撞。

我死死护着孩子,他照我身上踹。

孩子哇哇哭,哭得浑身发紫。

他妈冲进来拉,被他推开,后脑勺撞在茶几角上,缝了七针。

第二天我去派出所做了验伤。

肋骨骨折,多处软组织挫伤,头部外伤。

警察说:“你想怎么处理?”

我说:“离婚,我要离婚。”

离婚官司打了三个月。

他咬死不放孩子。

“你一个女人,没工作没房子,你拿什么养?”

法官也劝我:“孩子还小,母亲抚养权优先考虑,但你要有稳定收入和固定住所。”

我什么都没有。

我跪在法院门口,求他让我见孩子。

他当着一群人的面骂:“要见也行,你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头。”

我跪了。

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肿了。

他大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抱着孩子的那件襁褓哭了一夜。

那是我最后一次抱他。

他睡得很香,嘴里吐着泡泡。

我亲了亲他额头。

妈妈说:“妈对不起你,妈一定回来接你。”

我没有回去过一次。

不是不想。

是不敢。

我知道他在奶奶家,知道孙勇不管他,知道奶奶一个人养他。

可我不敢去看他。

我怕自己一回去,就走不掉了。

更怕自己这副狼狈样子,配不上当他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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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遇见刘国富那年,我二十八,刚从工厂辞工,租住在城中村。

他住隔壁,开一家建材店。

老婆得了癌症,拖了两年,走了。

留下个三岁的儿子。

我们见过几次面,都是楼道里打个照面,点点头。

有一次下雨,我租的房子屋顶漏了,水滴滴答答往床上淌。

我站在床前发愣。

隔壁门开了,他抱着一卷油毡出来,踩着梯子上了屋顶。

我站在下面看着他补瓦片,雨水顺着帽檐滴,他一声不吭干完。

下来的时候,全身湿透,嘴里叼着根烟。

“行了,不漏了。”

我请他吃了顿饭,简单的一碗面,加了个荷包蛋。

他埋头吃,吃完抹嘴:“以后有事,叫我。”

后来帮我修水管,修煤气灶,修冰箱。

有一次半夜我发烧,烧到四十度,浑身发冷。

他背着我跑到镇卫生院。

我在他背上烧得迷迷糊糊,听见他说:“你别怕,我在这儿。”

那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两年后他跟我求婚。

没有戒指,没有花,就是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抽完一根烟,说:“咱俩搭伙过日子吧。”

我说:“我离过婚,还有个儿子。”

他说:“我知道。”

“你图我什么?”

“图你是个过日子的人。”

我哭了。

他笨手笨脚给我擦眼泪。

“我条件也不好,带个拖油瓶,你不嫌弃就行。”

那一年,我三十岁,嫁给了隔壁的刘国富。

结婚那天,我没摆酒,就在他店里炒了几个菜。

他抱着三岁的刘浩宇,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继子嘴里。

孩子嚼了嚼,含糊不清喊了一声:“妈妈。”

我眼泪哗地下来了。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过了下来。

他在街上开了个小建材店,铝合金门窗、水泥沙子、瓷砖洁具,什么都卖。

生意不温不火,够过日子。

我帮着他看店、送货、记账,慢慢也上手了。

后来生了二胎,是个女儿,三岁了,送在镇上幼儿园。

搬了新家,两室一厅,贷了款,每月还两千。

墙上挂着我和他的结婚照,我在照片里笑得勉强,他在旁边乐呵呵的,嘴角咧到耳朵根。

日子不富裕,但踏实。

晚上一家人围在饭桌上吃饭。

刘浩宇吃饱了写作业,我在厨房洗碗,刘国富在客厅看电视新闻。

女儿抱个洋娃娃坐在地上,嘴里叽里咕噜唱歌。

那种时候,我会突然恍惚一下。

好像这才是我的日子。

可一转头,看到床头柜里那件旧襁褓,心里又空了。

那件衫子我藏了十年,叠得方方正正,压在箱底。

每年六月,他生日那天,我都会翻出来看一看。

然后放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知道那一页翻不过去。

只是假装翻了。

直到那天在校门口,那个瘦得像竹竿的男孩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就让我知道,该来的,躲不掉。

04

第二天早上送刘浩宇上学,我特意提早了二十分钟。

到了校门口,没急着走,找了个路边早点摊坐下,要了碗馄饨。

眼睛盯着校门口。

七点四十,学生陆陆续续到校了。

大部分是家长送的,电动车、小汽车,挤满一条街。

七点五十,那个瘦小的身影出现了。

孙小凯一个人从街对面走过来。

背着那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是馒头,皱巴巴的,看样子是昨天剩的。

他走到校门口,在花坛边蹲下。

打开塑料袋,拿出一块馒头,小口小口啃。

旁边几个学生手里拎着肉包子,啃得满嘴油。

有人喊他:“孙小凯,我这里有包子,给你一个?”

他摇摇头,低头继续啃馒头。

我把馄饨钱扔在桌上,站起来想过去。

腿迈了一步,又收了回来。

我去了能说什么?

“我是你妈,你过来,我给你买包子吃?”

他会怎么看我?

愣神的功夫,他已经站起来,走进校门了。

我在校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上课铃响了才走。

回去的路上,路过菜市场,看见卖排骨的,三斤。

回家炖了汤,中午骑着电动车又去学校。

十一点五十,放学了。

我站在门口,保温桶搁在车筐里。

远远看见孙小凯出来,还是一个人走。

我提着保温桶迎上去。

我嗓子发紧,喊了一声。

他抬头看我。

那双眼睛清澈透亮,就这么直直看着我。

“你认识我吗?”

他的声音很轻。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口。

“我是……”

“我知道。”

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我站在原地,保温桶挂在手里,滚烫的温度从掌心渗进去。

“小凯!”

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妈死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穿了我。

“你奶奶说的?”

他没应声。

我追上去,站在他面前。

“你叫孙小凯对不对,你今年十一岁,你……”

“你怎么知道?”

他眼睛突然亮了,又暗下去。

“你是不是认识我妈?”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嘴唇抖了抖。

“他们都骂她是坏女人,跟人跑了,不要我了。”

眼泪从他眼眶里滚下来。

“我不信。”

“我听人说,”他擦了一下眼睛,“有人在街上看见过她,她过得挺好的。”

“我就在想,她要是过得挺好的,怎么不来接我呢?”

他转身跑了。

跑得很快,书包一颠一颠的。

我蹲在地上,眼泪哗啦啦往下掉。

周围有人看我。

我没管。

后来我去了他奶奶家。

老房子,在巷子最里头。

门开着,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坐在屋檐下择菜。

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奶奶。”

她抬起头,看见我,愣了。

手里的菜掉在地上。

“你……你回来了?”

奶奶,我想……

不行。

她站起来,声音发颤。

“孙勇已经知道了。”

他说的,你再踏进这条巷子一步,他打断你的腿。

“他明天就出狱了。”

我腿一软,手扶着墙才没倒下去。

“你走吧,小凯有我。”

“他好好的,不用你操心。”

她捡起地上的菜,转身进屋。

门虚掩着,留一条缝。

我站了很久。

头顶上,是谁家的收音机放着老歌,断断续续的。

我转身走了。

走出去两条街,才敢哭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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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家长会那天是个星期四。

班主任提前一周发的通知,要求父母都参加。

刘国富把店门关了,换了件干净衬衫,还刮了胡子

你看我这样行不?

“行。”

他照了照镜子:“第一次参加家长会,不能给你丢人。”

其实我心里慌。

因为班主任提前打过电话,说刘浩宇和孙小凯在一个互助小组,这次要重点表扬他们。

同一间教室,两个儿子。

一个是我的继子,一个是我的亲儿子。

我要怎么面对?

会场上,教室里坐满了家长。

我和刘国富坐在第三排。

前面两排是刘浩宇家长,后面几排是孙小凯他们班的。

班主任姓赵,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人,说话利索,条理清楚。

先总结成绩,再讲安全,然后表彰进步生。

“这学期要特别表扬几个同学,胡家璇进步了二十七分,李浩然进步了三十一分,孙小凯进步了二十分。”

我听到“孙小凯”三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孙小凯同学这学期入学时成绩是全班倒数第二,数学只有四十二分,现在能考到六十二分。他的学习互助伙伴是刘浩宇同学,这两个孩子配合得很好。”

班主任停顿了一下:“孙小凯和刘浩宇的家长在不在?”

我下意识站起来。

刘国富也站了起来。

我这才发现,教室另一角也有人站了起来。

是个老太太。

白发,瘦小,穿了件洗得干净的深蓝褂子。

是陈牡丹。

我前婆婆。

我们隔着几排座位,目光撞在一起。

她先愣住了,然后眼眶红了。

班主任看看我,又看看她:“你们……”

“我是刘浩宇的妈妈。”

“我是孙小凯的奶奶。”

班主任好像明白了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走廊里,我追上了陈牡丹。

她没回头。

求你,让我看看他。

她转过身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真的要看?”

“你明天来了,后天看了,然后呢?”

“孙勇明天回来,他能让你看吗?他就不闹吗?”

“我倒没事,反正我老了,可小凯呢?当着孩子的面闹,你让他怎么想?”

“他好不容易这学期成绩上来了,你再让他看到他爸打他亲妈?”

我站在原地,一句话说不出来。

她叹了口气。

“你要真想见,明天晚上,来家里。”

孙勇不在,他刚出来就去找他那些狐朋狗友喝酒去了。

“我等你到七点。”

说完就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回到教室,家长会已经散了。

刘国富站在门口等我:“走吧,回去再说。”

我摇头。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劝。

“那你早点回来。”

我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一直坐到天黑。

路灯亮了,有学生在操场上跑步,脚步声咚咚咚的,一下一下敲在我心上。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找到了一个十年没打的号码。

按下拨号键,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

那头的男声很粗糙,带着酒意。

“孙勇。”

“你是谁?”

是我。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笑起来。

“哟,我就说,你早晚会打给我的。”

“我想见儿子。”

“见儿子?你配吗?”

“我可以跟你谈。”

“谈什么?谈钱?你有钱吗?”

“我有。”

“你有?嫁了个有钱的老板就了不起了?当年你不要儿子,现在想起来要了?你做梦。”

“你要多少钱?”

“我不要钱,我就要你跪下来求我。”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手在抖。

头顶上的路灯闪了闪,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秋风吹过,凉意浸透了后背。

我知道,风暴要来了。

06

那天晚上孙勇就来了。

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听到门外“咚”的一声。

刘国富开门,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半瓶白酒,走路晃悠悠。

是孙勇。

比我记忆里的瘦多了,颧骨高耸,眼窝凹陷,满脸胡茬。

他穿着皱巴巴的夹克,脚上一双拖鞋,脚趾甲又长又黑。

“哟,住得不错嘛。”

他推开刘国富,走进客厅,东看看西看看。

“两室一厅?装修还行啊。”

他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按了按电视,换了个台。

“孙勇,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看儿子。”

“这里没你儿子。”

怎么没有?”他晃了晃酒瓶,“我儿子就在这栋楼里。他一星期有三天跟你这新老公的种住一块,你以为我不知道?

“小凯住在奶奶家。”

我让我妈把他送过来了。今天周末,让他跟爸爸住。

不行?”他笑了,“我是他爹,你管得着?

刘国富站到我前面:“你喝多了,回去。”

你算什么东西?”孙勇指着刘国富,“你睡我老婆,现在还想抢我儿子?我告诉你,我今天就把他带回去。

“你敢!”

“试试?”

他转身就往屋里走。

我冲过去拉住他:“你走!你别吓到孩子!”

“滚开!”

他甩手,酒瓶磕在我额头上。

我眼前一黑,嘴里尝到铁锈味。

“孙慧婕!”

刘国富一拳砸在孙勇脸上,把他打得趔趄了一下。孙勇站稳,也一拳呼过来,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客厅里的椅子倒了,茶几上的杯子碎了。

我抱着头缩在角落里,额头上的血滴在地板上。

“爸!”

一个声音从卧室传出来。

我扭头。

孙小凯站在卧室门口,穿着睡衣,光着脚。

他看着地上的血,看着我额头上的伤口,全身发抖。

“你们别打了!”

他冲过来,推了刘国富一把。

“你凭什么打我爸!”

刘国富愣住了。

孙小凯又转头看孙勇。

“还有你!你喝酒!你又喝酒!”

他哭着喊:“你们都想当我爸!谁问过我愿不愿意!”

孙勇抹了把嘴角的血:“儿子,我是你亲爸,你帮着外人?”

“我不帮任何人!”孙小凯吼,“我只想回家!回奶奶家!”

他转身就跑,光脚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追着他跑出去。

他在楼道里跑得飞快,光脚下楼梯,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印。

“小凯!你站住!”

他不理我,跑到一楼,推开门冲进了夜色里。

我追出去,巷子又黑又长,路灯只有一盏亮着。

我喊他的名字,一声比一声大。

没有回应。

黑夜像一张大口,把他吞了进去。

我蹲在巷口,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身后有脚步声。

是刘国富。

他站在我身边,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孙勇的大笑声,在夜色里回荡。

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这一夜,所有的一切都崩了。

07

找到孙小凯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他跑到学校后门那棵老槐树下,缩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

我气喘吁吁跑过去,蹲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痕,眼睛又红又肿。

“你走!我不要你!”

“小凯……”

“你十年都不来看我!现在来了有什么用!”

他推我,我纹丝不动。

你知不知道我天天在想你!

“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你!醒来就哭!”

“奶奶说你死了!”

可我知道你没死!

“我在街上看见过你!”

“你骑着电动车,载着别人的儿子!”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也想坐在你后面!我也想你接我放学!”

“为什么你带他不带我!”

“我哪里不好!”

我一把抱住他。

他挣扎,捶我的背,力气很大,锤得我后背发麻。

我没松手。

他捶累了,不动了,趴在我肩膀上哭。

我摸着他的头。

头发又硬又干,像枯草。

“对不起,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你别哭……”

他一边哭一边说:“你是不是……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怕你爸。”

“那你现在不怕了?”

“我怕。”我声音发颤,“但我更怕失去你。”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夜色很深,只有远处路灯透过来一点点黄光。

“你是不是真的嫁人了?”

“他对你好不好?”

“好。”

“那个小孩……就是上次那个,他叫你妈妈?”

“那他有两个妈妈?”

“没有,他妈妈死了。”

“你对他好,还是对我好?”

我哑然。

他看着我,眼泪又流下来。

“你不用说,我知道你对他好。”

“但我……”

“我不怪你。”

他低下头,声音很小。

“奶奶说,你是没办法。”

“她说你当年想带我走,是我爸不让。”

“她说等你以后好了,就回来了。”

他抬起头:“你是不是好了?”

我哭着点头:“好了,妈有房子了,有工作了,有人疼我了。”

“那你能不能带我走?”

我抱着他,浑身都在抖。

“能,妈带你走。”

那天晚上,我把他带回了他奶奶家。

陈牡丹坐在门口,头上包着纱布。

孙勇打完架回来,把家里的暖瓶砸了,她拦了一下,手划了个口子。

看见我们,她红着眼:“你怎么把他带回来了?

奶奶,我想跟她走。

“你爸不会答应的。”

“我不怕他。”

“他不是你怕不怕的事……”

“奶奶,我不想回那个家了。”

他哭了,抱着奶奶的腿。

“我真的不想回了。”

陈牡丹蹲下来,摸着他的头。

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好,不走。”

“谁来说,咱都不走。”

08

那件事之后,一连好几天我都没睡着。

白天看店的时候老走神,给客人拿货都能拿错。

刘国富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有天晚上吃过饭,他把我拉到阳台上。

“你去看看吧。”

“看什么?”

“把你儿子接过来。”

“孙勇会闹的。”

“让他闹,我不怕。”

“可……”

慧婕,”他打断我,“十年了,你欠那个孩子的,欠得太多。

“我补不回来了。”

“补不补得回是一回事,补不补是另一回事。”

“你总不能让他再等一个十年。”

我看着他,眼泪止不住。

“你愿意?”

“那是你儿子,就是咱儿子。”

“浩宇喊你妈,他也该喊你妈。”

“我家两个儿子,热闹。”

我抱着他,哭了很久。

第二天,我做了个决定。

我去找了一份工作。

还是老本行,在超市做收银员。

刘国富不让我去:“店里的账管好就行了,不差那三千块钱。

“不行,我将来要把儿子接过来,养他得花钱,我不想什么都靠你。”

他沉默了。

“那你去吧,我中午给你送饭。”

我抿着嘴,眼泪往肚子里咽。

上了一个月班,攒了三千块。

我去商场买了一套新校服,一双新球鞋,一个新书包,一套文具。

回来的时候,刘国富的女儿抱着我腿:“妈妈,买给我吃。

我给她拆了一包饼干,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晚上我坐在客厅里,一件件往书包里装东西。

刘国富在旁边坐着看新闻,时不时往我这边瞟一眼。

刘浩宇跑过来扒我手里的书包:“妈妈,这是给谁的呀?”

“给一个朋友。”

“是孙小凯对不对!我也要去!”

“不去,你明天要上学。”

“那我放学去!”

他高兴地蹦起来,跑回去写作业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套崭新的校服。

白色的,领口蓝边。

我想象着孙小凯穿上它的样子。

大概会好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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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周末,我提着那包东西去学校。

孙小凯放学晚,我在门口等到五点半。

他出来的时候,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慢慢走过来,低着头,不说话。

“这个给你。”

我把书包递过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没接。

“奶奶说,你不要再来了,我爸知道了闹。”

“我不怕他闹。”

“可我怕。”

他抬起头,眼圈红了。

“上次打架,我怕你们受伤。”

“我都十一岁了,我不小了,我知道我爸是什么人。”

“他喝了酒就打人,连奶奶都打。”

“可我没办法啊,他是我爸。”

我蹲下去,跟他对视。

“你是我儿子,你的事,我管到底。”

他哭了。

“你会被打的……”

“我不怕。”

“可我……”

“小凯,”我看着他,“妈妈错过你十年了。”

“剩下的日子,我不想再错过了。”

他站着不动,眼泪掉在书包上,洇开一个小点。

旁边有人经过,看了我们一眼。

他吸了吸鼻子,弯腰,把那只旧书包从肩膀上卸下来。

换上了新书包。

背好,拉紧带子,抬头。

“妈。”

这声叫,我等了整整十年。

“我想回家。”

我拉着他,走出学校大门。

晚霞铺了一地,橘红色的,照在他脸上。

他瘦瘦的脸庞,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10

孙小凯搬过来的那一天,是十一月初。

陈牡丹收拾了一包衣服,用一块蓝布包着,送他到门口。

“去了好好听你妈话。”

“奶奶放心。”

“有事就打电话。”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这些年……委屈你了。”

“你也不容易,把她养这么大。”

她叹一口气:“是他爸不争气,拖累你们娘俩。”

孙小凯抱着她哭了一场,才跟着我走。

回刘国富家的路上,他一直缩在后座,不说话。

到了家,刘国富开了门。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阳台给他支了一张小床,铺了新床单,新被子。

“回来了?洗手吃饭。”

刘浩宇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攥着一盒新水彩笔:“孙小凯,我们一起画画!”

孙小凯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不动。

“去吧,那是你弟的房间。”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点点头。

他跟着刘浩宇进了房间。

两个男孩趴在书桌前,一个搓手,一个低头翻彩笔。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听见刘浩宇声音细细的:“你要不要画一个大房子?”

“那我要画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一棵大树。”

“对,可以当秋千。”

两个人叽叽喳喳的声音,像两只麻雀。

我靠在门框上,眼泪无声无息地滑下来。

刘国富端着一碟炒花生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站在那,没说话。

他放下碟子,走过来站我旁边。

“这下齐了。”

“什么齐了?”

“一儿一女,两个儿子,一个你,齐了。”

我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

他的背宽厚,隔着衣服传来温度。

孙小凯在屋里画完了画,跑出来拿给我看。

画的是一栋大房子,门前站了三个人,中间一个小小的。

这是妈妈,这是叔叔,这是弟弟,”他说,“这个是……

他指着那个小人,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这个是我吗?”

他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我蹲下去,把他搂在怀里。

“对,是你。”

“这是我们家。”

当天晚上,我去洗漱的时候,手机放在茶几上。

回来的时候,看见孙小凯坐沙发上,拿着我的手机,在看屏幕上那张合照。

是我和刘国富结婚那天拍的,我穿了一件红毛衣,他穿白衬衫,两个人站在店门口,笑得勉强又真实。

“嗯?”

“你那时候,还想着我吗?”

“想着。”

“真的?”

“真的。”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接我?

声音很轻,像一根羽毛掉在地上。

我张了张嘴。

“因为妈胆小。”

“那你现在不胆小了?”

“现在胆大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因为妈有家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回头看了我一眼。

“妈,我进去了。”

“嗯,晚安。”

他打开门,又回头看一眼。

“妈妈晚安。”

那一声“妈妈”,轻轻柔柔的,像一个气泡浮在水面上,颤巍巍的,却不肯破掉。

我坐在沙发上,等他的门关上,才敢哭出来。

那晚我睡到半夜,醒来一次。

客厅里,一盏小夜灯开着,橘黄色的光晕。

孙小凯的小床支在阳台边上,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睡着了,被子踢了一半,露出瘦瘦的脚踝。

书包挂在床头上,新校服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底下。

他的眉头松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不像白天那样紧绷着了。

我走过去,拉被子给他盖好。

他动了一下,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我把耳朵凑过去。

那声音含含混混的,但我听清了。

“妈,不走……”

我的眼泪落在枕头上。

我攥紧了他的手。

外面,天快亮了。

远处有鸟叫,一声两声,淡淡的晨光照上楼道的窗台。

孙小凯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我。

“妈,你还在呀。”

“在,妈在。”

他笑了。

那个笑容,我整整十年没有见过。

我抱着他,这一次,没有哭。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