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桌酒席,满院子亲戚。
爸站在主桌前,手里捏着一张纸,念得眉飞色舞。
妈在旁边抹眼泪,笑得合不拢嘴。
弟弟在跟表哥商量买什么颜色的宝马,妹妹已经在手机上看房子了。
没人注意到我。
我坐在最角落,捧着一杯茶,一口一口地喝。女儿坐在我旁边,小声问:“爸爸,爷爷奶奶在说什么呀?”
我说:“在分钱。”
女儿又问:“分给谁呀?”
我说:“分给所有人。”
女儿歪着脑袋想了半天:“那我们呢?”
我没回答,低头喝了口茶。
等他们终于把所有钱都分完了,签字画押,欢天喜地。我才放下茶杯,站起来,轻轻说了句——
“不好意思,钱我早就花光了。”
01
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盯着手机,眼睛都快瞎了。短信上那几个数字,我数了一遍又一遍:5,800,000.00。没错,是五十八后面四个零,再点两个零。
580万。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隔壁房间传来小彤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我赶紧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轻手轻脚下了床。
小彤睡得不太踏实。我摸了摸她额头,不烫。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爸爸,喝水。”
我去倒了杯温水,扶着她喝了。她喝完又倒头睡了,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渐渐匀了。
我坐在她床边,看了很久。
小彤今年八岁,长得像我前妻,眉眼秀气。
她妈三年前走了,走的时候说了句“我受够了穷日子”,就再没回来过。
法院把小彤判给了我。
我没争,也没抢——因为我闺女自己说:“我要跟爸爸。”
可我跟她住什么样的房子呢?
城中村,十五平米的单间,月租八百。
窗子朝北,一年到头晒不到太阳。
夏天闷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个冰窖。
小彤写作业就趴在床上,我给她买了张折叠桌,她嫌太小,胳膊都伸不开。
我摸了摸口袋。兜里还有八百块钱。
这个月的房租还欠着。昨天房东来敲门,我没好意思开。隔壁老王帮我顶了几句:“人家孩子刚开学,你急啥?”
我是不急。
我有580万。
但我没动那笔钱。一个子儿都没动。
手机震了一下。是曹哲瀚发来的微信。
“钱到账了吧?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曹哲瀚是我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铁哥们。彩票是他帮我代买的,领奖也是他帮我去的。这事只有我俩知道。
我回他:“等等。”
过了两分钟,他又发来一条:“你放心,我嘴严着呢。”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回了一句:“你帮我放个风声出去。”
“啊?”
“就说我中奖了。具体多少别说。看看他们怎么说。”
曹哲瀚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你真的想好了?”
我没回。
窗外的天还没亮。
小彤翻了个身,被子踢掉了。
我弯腰捡起来,给她重新盖好。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我的手指,嘴里含含糊糊叫了声:“爸爸……”
“在呢。”我轻声说。
她没醒,又睡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事。
三年前我出车祸,住院住了大半个月,花了好几万。
爸来了一次,坐了不到半小时,说“伟强家孩子没人带”,就走了。
妈来了两回,一回给我送了碗汤,第二回说“我在打麻将,你自己想办法”。
那时候我刚离婚,手头紧,住院费还是问曹哲瀚借的。
后来我好不容易缓过来了,去年爸住院,我请了半个月假,连轴转地照顾。弟弟妹妹一个没来。爸醒了,第一句话是:“伟强呢?”
我说:“他忙。”
爸点了点头,没再问别的。
我有时候想,我这三十五年活了个什么?对得起谁了?谁又对得起我了?
小彤是我唯一的牵挂。
她上二年级那会儿,回家哭了一场。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同学说我没有妈妈。”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你有爸爸啊。”
她抱着我的脖子说:“可是爸爸不会扎辫子,妈妈才会。”
那天晚上,我学了三个小时怎么扎辫子。第二天小彤顶着我扎的歪辫子去上学,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暗自发誓:这辈子,不能让我闺女再受委屈。
那580万,我想好了——给小彤换套学区房,存够她上大学的钱,剩下的给自己开个修理铺。
我干了大半辈子技术活,修车修机器样样拿手,就是没本钱。
一切都在计划中。
三天后,计划被打乱了。
弟弟张伟强来了。
02
那天下午我下班回家,走到楼梯口就看见一个人蹲在单元门口。叼着烟,玩着手机,脚边扔了一地烟头。
是张伟强。
他比我小七岁,今年二十八。初中毕业就不念了,一天正经营生没干过。啃老啃得理直气壮,爸还惯着他,说他“还年轻,慢慢找路子”。
我站住了。
张伟强抬头看见我,立马站起来,笑嘻嘻地迎上来:“哥!你可算回来了!”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
“哥,我来看你的。顺便看看小彤。”他探头往我身后看了看,“小彤呢?”
“还没放学。”
“哦哦。”他搓着手,笑得一脸殷勤,“那啥,哥,我找你有点事儿。”
我心里明白了一半,没接话,掏出钥匙开门。
他跟着我进了屋。站在屋子中间,四下打量了一圈,啧啧了两声:“哥,你这住得也太寒碜了吧?都中奖了还不换个好点的?”
我没理他,倒了两杯水。
“你怎么知道我中奖的?”
他嘿嘿一笑:“曹哲瀚他老婆在麻将桌上说的。我媳妇也在那桌。你说这事儿巧不巧?”
我心里骂了一句曹哲瀚。主意是我出的,但没想到传得这么快。
“哥,咱开门见山吧。”张伟强一屁股坐在床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你中了不少吧?听着说有五百万?”
“哪有那么多。”我说。
“那就是一百多万?也不少啊!”他眼睛亮了,“哥,我跟你说个事儿。我最近手头紧,欠了点小钱,你先帮我还上呗?”
“欠多少?”
他伸出五根手指头。
“五万?”
他摇头。
“五十万?”
他点头,笑得有点心虚。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住。
“五十万?你干什么了?”
“就……跟朋友合伙做点生意,亏了点。”他避开了我的眼神。
“什么生意能亏五十万?”
“哎呀,你别问了,反正就是亏了。”他站起来,一脸不耐烦,“哥,你又不是没钱,帮我还了呗。爸说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的钱就是家里的钱。”
我的心沉了一下。
“爸让你来的?”
“嗯。”他理直气壮,“爸说了,明天让你回老家一趟,妈想你了。”
他说完就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句:“哥,那个钱你可得留着啊,别乱花了。”
门关上了。我坐在床边,看着桌上那杯他没喝一口的水,发了好一会儿呆。
小彤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饭做好了。她放下书包,跑过来抱住我:“爸爸,今天老师表扬我了!”
“表扬你什么?”
“我作文写得好。”她跑回书包那儿,翻出作文本,递给我看。
作文题目是《我的家》。
她写:“我的家很小,但有爸爸就够了。爸爸说,等有钱了,我们就能换个大房子。我觉得不用换,因为爸爸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我把作文本合上,揉了揉眼睛。
“爸爸你哭了?”
“没有,被辣椒熏的。”
“爸爸你骗人,你今天没做辣椒。”
晚上我哄小彤睡着后,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我已经戒烟两年了,今天破例买了一包。
手机响了。爸打来的。
我接起来,爸的声音很冲:“明天回来一趟,你妈病了。”
说完就挂了。
我说了声“好”,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然后打开通讯录,拨了曹哲瀚的电话。
“哲瀚,明天帮我放个准数。”
“什么数?”
“580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真的想清楚了?”
我点了点头,虽然他看不见。
“清楚了。”
03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小彤回了老家。
老家的院子还是那个样子,青砖灰瓦,墙角的长生花绿油油的。我妈正蹲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们来了,站起来拍了拍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来了啊。”
“嗯。”
我让小彤叫奶奶。小彤怯生生地叫了声“奶奶”。我妈应了一声,弯腰摸了摸她的头:“进去坐吧。”
小彤跑进屋里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我妈。
“爸呢?”
“在屋里呢。等你半天了。”
我进了屋。爸坐在八仙桌旁边,面前摆着一壶茶。看见我进来,没起身,也没说话。
弟弟张伟强坐在另一侧,看见我进来,冲我挤眉弄眼地笑了笑。妹妹张佳慧也在,她坐在沙发上,抱着手机刷着,头也没抬。
一家子都齐了。
我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爸开口了:“今天叫你回来,是有个事儿要说清楚。”
“你说。”
“你是不是中奖了?”
我顿了一下,点了点头:“中了。”
“中了多少?”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急不慢地说:“580万。”
话音落下,屋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像炸了锅一样。
张伟强第一个站了起来:“580万?!哥你发了啊!”
张佳慧手机也不玩了,直勾勾地盯着我:“哥你说真的?”
爸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咳嗽了两声,稳住声音说:“580万,到手多少?”
“税后,全部。”
爸喝了口茶,缓了缓情绪:“那这笔钱,你打算怎么用?”
我心里冷笑了一下。
“还没想好。”
“那就不用想了。”爸放下茶杯,“我替你安排好了。你弟欠了点外债,先帮他还了。佳慧日子也不好过,你给她拿点。剩下的,存起来,以后全家有个急用也能用上。”
我看着他,没说话。
妈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她把西瓜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老大,你爸说得对。你这钱来得突然,家里人多,大家都有份。”
“那我的份儿呢?”
屋里安静了。
爸看了我一眼,愣住了。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张伟强在一旁打哈哈:“哥,你都中奖了,还跟家里人计较什么。”
“就是。”张佳慧接话,“哥你一个人也花不了那么多钱……”
“我一个人?”我慢慢放下茶杯,“小彤不是人?”
张佳慧脸上的笑僵住了。
妈连忙打圆场:“行了行了,都是一家人别吵了。老大,你爸不是那个意思。”
“那他是什么意思?”
我站起来,看着在座的所有人。
“这580万,我一分钱都不会给别人。小彤的学费、房子的钱,我都安排好了。你们的事,我管不了。”
我说完拉着小彤的手就往外走。
身后传来爸的骂声:“你这个不孝子!翅膀硬了是吧!”
妈在哭。张伟强在骂。张佳慧在尖叫。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来的路上,小彤问我:“爸爸,你为什么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爷爷骂你了。”
我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小彤,有些人生气,是因为他们真的在乎你。有些人骂你,是因为你没给他们想要的东西。你分得清区别吗?”
小彤想了半天,摇了摇头。
“没事。”我摸了摸她的头,“你以后会懂的。”
回到家,我把小彤安顿好,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一直在响。爸打的。妈打的。弟弟打的。妹妹打的。姑姑打的。舅舅打的。
我一个都没接。
曹哲瀚给我发了条微信:“听说你们家炸锅了?”
“你打算怎么办?”
因为我在等。
04
接下来的日子,好像捅了马蜂窝一样。
先是妈打来了电话,说话声音软绵绵的:“老大啊,你别怪你爸,他脾气大你又不是不知道。但他说的也不是没道理,你一个人带着小彤,钱太多了反而招祸,不如分给大家……”
我没等她说完就挂了。
接着是妹妹张佳慧。她说话比我妈直接多了:“哥,你什么意思?咱爸说的你不听?那钱又不是你一个人挣的,是全家人的福气!”
“我买的彩票,花的我的钱。”我说。
“你的钱?你的钱不是你爸妈给的?要不是他们生你养你,你能有今天?”张佳慧的声音尖得扎耳朵,“哥我告诉你,你这么做,全村人都看不起你!”
她说的是“全村人”。
对,消息传开了。不光是村里,镇上、厂里,都知道我中了580万。走在路上都有人跟我打招呼:“昊强,发财了啊!请客啊!”
我都笑着应:“有空请,有空请。”
笑完之后,我嘴角的肌肉都快僵了。
张伟强更不消停,直接带了两个兄弟到我出租屋门口堵我。我下班回来,看见他们三个蹲在楼梯口,地上全是烟头。
“哥,借一步说话。”张伟强站起来,笑得一脸假。
“不用借了,就在这儿说。”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哥,兄弟们都在呢,你给个面子。我欠那五十万是有期限的,再不还,人家真要砍我了。”
“你欠的钱,你自己还。”
“哥!你是我亲哥!”
“你知道是我亲哥?”我看着他,“你叫我还钱的时候知道我是你亲哥,你一年到头给我打过几个电话?”
张伟强被我堵得说不出话。他旁边的兄弟站了起来,动了动脖子,发出“咔嚓”一声响。
“哥,你这就没意思了。”
我心里有点发毛。但面上没露出来。
“我没钱。”
“你有580万!你跟我说没钱?”
“那笔钱已经没了。”
张伟强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没跟他解释。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张伟强的骂声:“你给我等着!”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床上,心里五味杂陈。
小彤睡熟了。我摸了摸她的脸,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这事儿还没完。
果然,第二天爸亲自来了。
他敲开门,沉着脸走了进来。我看见他走路的气势,就知道今天不是来和解的。
“爸。”
“别叫我爸,我没你这个儿子。”他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我再问你一遍,那笔钱你打算怎么分?”
“我已经分好了。小彤的学费教育、房子、我的生意……”
“我问你怎么分给家里!”
他吼了起来。
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爸,你从来没问过我过得怎么样。这些年我吃了多少苦,你从来没关心过。现在我有钱了,你来了。”我顿了顿,“你是不是只要钱,不要儿子?”
爸被我这句话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站起来,瞪了我一眼,摔门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手机震了一下。是曹哲瀚的微信。
“伯母今天来找我了。”
“她找你干什么?”
“问我那笔钱是不是真在你手上。她说你爸高血压犯了,住院了。”
我闭上眼睛。爸有高血压,我知道。但他住院是为了什么,我也知道。
曹哲瀚又发来一条:“她还说,你要是不回去,她就来你家门口跪着。”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微微抖了一下。
我拨通了曹哲瀚的电话。
“哲瀚,帮我做件事。”
“帮我买一张新手机卡,匿名的那种。”
“干什么用?”
“万不得已的时候用。”
曹哲瀚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这是要把自己走到绝路上。”
“走到绝路上的人,不是我。”
05
第二天,妈来了。
她没打电话,直接来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我的出租屋门口,看见我出来迎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妈,你怎么来了?”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我把她让进屋,倒了杯水。她接过来,没喝,放在桌上,两只手一直攥着杯子。
“你爸住院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去看看?”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责备,也有哀求,“老大,你爸再怎么不对,他也是你爸。他病了,你总得去看一眼。”
我没说话。
“你弟那五十万,你知不知道是赌债?”妈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瞒着家里,跟人赌,输光了。你爸气得高血压犯了,又急又气,这才住的院。”
“那更不能帮他还。”我说,“帮他还了,他还去赌。”
“可是人家要他的命啊!”妈哭了起来,“他再怎么不争气,也是你亲弟弟啊!你不能看着他被人砍死!”
我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妈,你心疼他,我理解。但你心疼过我吗?”
妈愣住了。
“我出车祸那年,你在哪儿?”
“我……”
“离婚那年,小彤发烧,我打你电话,你说你在打麻将。你记不记得?”
妈低下了头。眼泪滴在手背上。
“你们从来没把我当过一家人。”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稳,“小彤也是。她叫你奶奶,但你心里,从来没把她当过孙女。”
妈抬起头,嘴唇哆嗦着:“你怎么这么说……”
“我亲耳听到的。”我说,“那天我在厨房门口,你跟我妹说的那句——‘小彤是她前妻生的,说到底不是我张家人’。”
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屋子里安静得很。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晃晃的。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妈,我不怪你。”我说,“但我帮不了你。”
妈失魂落魄地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子口,眼眶有点发酸。
那天晚上,小彤问我:“爸爸,奶奶哭了吗?”
“哭了。”
“你为什么不去抱抱她?”
我被她问住了。
“因为……”
我想了半天,想不出一个能让小彤理解的理由。
“爸爸,奶奶给我买了这个。”小彤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崭新的发卡,粉红色的,上面别着一朵小蝴蝶结,“她上次偷偷塞给我的。”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小彤又问:“爸爸,奶奶不会不让我叫她奶奶了吧?”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奶奶永远是你奶奶,谁也改变不了。”
“那就好。”小彤笑了,“我喜欢奶奶。”
我摸了摸她的头,转过头,悄悄地抹了抹眼角。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老家的院子里,所有人都笑呵呵地看着我。
爸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儿子”,妈拉着我的手说“老大你辛苦了”,弟弟妹妹围着我闹着要钱。
我笑着,笑着,突然醒了。
窗外黑漆漆的,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
小彤翻了个身,小手伸出来,胡乱摸了摸,摸到我的胳膊,又安心地睡过去了。
我看着她的睡脸,心里有了决定。
一周后,爸出院了。
他出院第一件事,就是让我回老家“摆酒”。
说是要请亲戚们吃顿饭,“解释一下那笔钱怎么分”。
我知道,这不是吃饭,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逼我就范。
我答应了。
其实我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06
周日上午,我带着小彤回了老家。
院子里摆上了四桌酒席。
菜是从镇上饭店订的,鸡鸭鱼肉样样齐全。
亲戚们乌泱泱坐了一片。
姑姑来了,舅舅来了,几个表亲也来了。
有人带了红包,有人空着手来凑热闹。
爸穿着一件新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妈换上了那件过节才穿的暗红色外套,站在厨房门口忙着招呼客人。
张伟强穿着一身西装,靠在门口抽烟,看见我来了,冲我点了点头,笑得意味深长。
张佳慧在院子里忙前忙后,端着盘子、摆着碗筷,像今天是什么大喜日子。
我把小彤安顿好了,自己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爸在主桌上站起来,敲了敲酒杯,清清嗓子:“各位亲戚,今天请大家来,是有一件大事要宣布。”
院子里安静下来。
“大家都知道,我家昊强中了580万的彩票。”爸的声音很洪亮,表情很得意,“这是咱们全家的福气!我寻思着,这钱不能一个人花,得大家分着用。”
亲戚们开始交头接耳,眼睛都亮了。
“所以今天,我就当着大家的面,把这笔钱怎么分,说清楚。”
爸掏出一张写好的纸,开始念。
“伟强这孩子,虽然不争气,但毕竟是咱张家的独苗。给他200万,买套房子、买辆车,再开个小店,让他正正经经过日子。”
张伟强站起来,冲大家鞠了一躬:“谢谢爸!谢谢大家!”
“佳慧嫁出去了,日子不好过。给她150万,买个房子,也算我这个当爹的嫁妆。”
张佳慧激动得脸都红了:“谢谢爸!”
“姑姑当年帮了我们家不少,借20万。舅舅家也不宽裕,借20万。几个表亲,每家借一点,总共算50万。”
“剩下130万,我和你妈留着养老。以后也不给你们添负担。”
爸念完了,院子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姑姑站起来举杯:“大哥做事就是敞亮!”
舅舅也跟着附和:“这才是庄户人家的规矩!”
亲戚们开始商量着怎么花那笔钱。张伟强在跟表哥讨论买什么车,张佳慧在跟表嫂讨论去哪买房。姑姑已经开始打电话,让舅妈去看店面的位置。
热闹得很。
我从头到尾坐在角落里,一口一口喝茶。没人看我一眼。没人问我一句。
小彤坐在我旁边,小声问我:“爸爸,爷爷奶奶在说什么呀?”
“在分钱。”
“分给谁呀?”
“分给所有人。”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了一个问题:“那我们呢?”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我看着院子里欢天喜地的亲戚们,看着站在主桌上拿着纸笑得合不拢嘴的爸,看着在厨房门口抹眼泪的妈。
“小彤,爸爸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觉得他们喜欢咱们吗?”
小彤想了半天,说:“奶奶喜欢我,她给我买发卡。”
“那爷爷呢?”
小彤低下头,没说话。
我摸了摸她的头,没再问。
爸分完了,坐下来,跟姑父碰了一杯酒。他喝得脸红脖子粗,笑起来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妈走过来,给小彤夹了一筷子鸡肉。小彤接过来,冲她笑了笑。
“谢谢你。”
“不客气。”妈摸了摸小彤的头。
然后她抬头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到底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茶已经凉了。
他们分完了。
所有钱都分完了。
一个子儿都没留给我。
我站起来,放下茶杯。茶杯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院子里很吵,但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声响。
我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
07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连呼吸声都停了的那种安静。
姑姑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
张伟强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
张佳慧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爸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酒溅了一地。
“你说什么?”
“我说,钱我早就花光了。”
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
张伟强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从座位上跳起来,三步并两步冲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衣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伟强!”爸吼道,“别动手!”
张伟强没松手,他的脸离我只有几厘米。我闻到他嘴里浓重的酒味。
“你他妈疯了?580万,你花光了?花哪儿去了?!”
我没挣脱他的手,只是看着他:“你觉得580万很多吗?一转眼就能花完。”
“不可能的!”
“怎么不可能?”我笑了笑,“我买了一套房子,交了首付。给小彤买了二十年教育保险。又开了一个修理铺,租店面、进货、办手续。350万我捐给了希望小学。”
“捐了?!”张伟强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你捐了350万?”
“对,捐了。”
院子里爆发出一阵惊呼。姑姑尖着嗓子骂:“你是不是傻?”舅舅在旁边叹气。几个表亲面面相觑。
张佳慧站起来,冲到我面前:“哥!你怎么能这样!你不是答应爸了?”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你……你那天不是……”
“我那天什么也没答应。”我看着她的手,“放开。”
她没放。我一把挣开。
爸从桌子上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手直哆嗦:“逆子!逆子!我养了你三十多年,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爸,你怎么养的我,你自己心里清楚。”我说,“我结婚,你一分钱没出。我离婚,你连问都没问一句。我出车祸住院,你一个电话都没打来。”
“你心里只有伟强。从小到大,什么都是他。买房子、娶媳妇、开店,他什么都有。我呢?我一个人带着小彤住在城中村,一个月八百块的房租,我交不起的时候,你说过一句‘爸帮帮你’吗?”
爸张着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妈站在一旁,眼泪止不住地流:“老大,你别说了……”
“我要说。”我转过去看着她,“妈,那天你在厨房跟佳慧说的话,你忘了吗?你说小彤是她妈生的,不是你张家人。”
“妈,我给你留了份体面。但你也别让我太难堪。”
我说完,没有人再说话了。
院子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我弯腰抱起小彤,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走出院子门的时候,身后传来姑姑的声音:“报警!报警!他这是诈骗!”
我没回头。
08
我真的被报警了。
还没走到村口,警车就到了。两个警察从车上下来,问我是不是张昊强。我说是。他们说有人报警,说我是“诈骗家属”,需要回去配合调查。
我没反抗,跟着上了警车。
小彤被邻居王婶接走了。临走前我蹲下来跟她说:“爸爸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你乖乖的,听王奶奶的话。”
小彤点了点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她没再问了。王婶牵着她的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警车开走了。车窗外面,老家的院子越来越远。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到了派出所,一个年轻的警察接待了我。他看上去三十出头,戴着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
“张昊强是吧?坐。”
我坐下来。他给我倒了一杯水。
“是你父母报的警。说你虚构中奖金额,欺骗家属感情和财产。”
“我没有虚构。我的确中了580万。”
“这笔钱现在在哪?”
“花完了。”
警察推了推眼镜:“580万,怎么说花完就花完了?”
“我会说。”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流水,放在桌上,“350万,捐给希望小学了。200万,买了教育保险和一套小房子。30万,租了店面和进货。”
警察看着手机上的转账记录,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他翻了好几页,抬头看着我:“这些转账记录都是真实的。”
“我没有骗人。”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会怎样?”我看着他,“说了他们就不分了吗?只会让他们更早地分。”
警察被我问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对你的父母有意见吗?”
“没意见。”
“那你为什么这么做?”
我看着窗外的天,沉默了很久。
“我是他们的儿子。但很多时候,我甚至觉得我不是他们的儿子。小彤是我的女儿,也是他们的孙女,但他们在心里从来没把她当成自家人。你说,这样的家里,还有什么意思?”
警察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出去打了个电话。
过了十几分钟,他回来跟我说:“你父母那边,我们已经联系了。他们不再追究了。”
我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
“你走吧。下次有话好好说,别闹成这样。”
我站起来,点了点头。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道上没什么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曹哲瀚打了二十几个未接电话。
我回拨过去。
“喂?你没事吧?”他的声音急得不行。
“没事。”
“他们真报警了?”
“报了。但没事了。”
曹哲瀚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你现在在哪?”
“派出所门口。”
“我来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往来的车灯,发了好一会儿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发来的短信。
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我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关了,塞回口袋里。
小彤还在王婶家等我。我得赶快去接她。
09
一个月后,我搬了新家。
新家不大,两室一厅,朝南。
阳光很好,窗户外头能看见一棵老槐树。
小彤有了自己的房间,墙上贴着她喜欢的动画片海报,床头放着我给她买的小熊布偶。
她第一次走进新房间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好半天,然后转过身来抱着我,哇地哭了。
“爸爸,我真的有自己的房间了吗?”
“真的。”
“不是做梦吧?”
“不是。”
她趴在我肩膀上哭了很久。我也没忍住,眼眶红红的。
房子是贷款买的。
首付花了一百多万,剩下的慢慢还。
修理铺也开起来了,在城南靠近工业区的一条街上,不大,但够用。
招牌是我自己做的——“张记修理店”,红底白字,挺显眼的。
开业那天,曹哲瀚来了。他拎了两瓶酒,一挂鞭炮,在门口噼里啪啦地放了半天。
“你行啊!一下子开张了!”他拍着我的肩膀。
“还行吧。”
“那笔钱真要花完了,你就真不心疼?”
“有什么好心疼的。”我看着门口那条不太宽的街道,“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曹哲瀚叹了口气:“要我说,还是你做得绝。你爸妈那边,真不回去了?”
“再说吧。”
其实这一个月,我回了两次老家。
一次是给小彤拿落下的作业本。
一次是去收拾旧屋里的东西。
两次都碰见爸坐在院子里发呆,看见我来了,他俩都没说话。
我拿了东西就走,他们也追不上来。
有一回,我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妈站在老槐树底下。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她看见我,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老大……”
“这钱你拿着。”她把攥着的东西塞到我手里——是一个信封。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千块钱。
“这是妈攒的私房钱。你爸不知道。”她说,“你刚开店,要花钱的地方多。拿着。”
我看着那沓钱,喉咙有点发紧。
“妈……”
“别说了。”她摆摆手,“妈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小彤。你走吧,别让你爸看见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我攥着那个信封,站在槐树底下,站了很久。
后来我还是把那两千块收下了。但我没花,压在抽屉最底下。
我想,总有一天,我会把小彤带回老家。让她正大光明地喊妈一声“奶奶”。
只是那天什么时候来,我也说不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修理铺的生意慢慢好起来了。
我手艺不错,价格公道,回头客越来越多。
小彤在新学校也很快适应了,作文又在班里拿了第一。
生活好像开始往好的方向走了。
直到那天晚上,我接到了曹哲瀚的电话。
“昊强,你猜我刚才在镇上看见谁了?”
“谁?”
“张伟强。我在洗浴城门口看见他。他开着一辆宝马,搂着一个女的,穿得人模狗样的。”
“我估摸着,他又在外面欠钱了。他那德性,有钱就花,没钱就借。指不定又想着来找你呢。”
那些钱真的花完了吗?
其实没花。
那块压箱底的存折,还剩大半。
但那些钱,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因为我知道——
有些人的欲望,永远填不满。
有些事,只有当它真的发生了,你才能真正看清一个人。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妈发的那条“对不起”,我一直没删。
我把它截了图,存了起来。
然后转身看了一眼正在房间写作业的小彤。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爸爸,我写完这道题就出来。”
“不急。”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亮起来的路灯。
这条街上,有我的店,我的家,我的女儿。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
再说吧。
10
又过了两个月。
我把修理铺的招牌重新刷了一遍漆,涂成了更明亮的橙红色。曹哲瀚说我瞎折腾,我说你不懂,做买卖讲究个眼缘,颜色亮了,财路才亮。
日子没什么波澜,活着活着就习惯了那种平淡。
每天早上送小彤上学,然后去店里开门,晚上接她放学,回家做饭,看着她写完作业。
周末带她去公园转转,或者去菜市场买菜。
我爸妈那边,一直没主动联系过。
妈倒是托人捎过几回东西——有时是一袋自己腌的咸菜,有时是她做的肉丸子。
东西放到门口,敲敲门就走了。
我从没当面碰见过她,但每次看着门口那袋东西,心里都会酸一下。
爸那边,没有一点消息。
我知道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他觉得自己是一家之主,分钱是理所当然,结果被我当众打了脸。
他的面子挂不住,索性不闻不问,好像从没生过我这么个儿子。
我也不急。有些事,急不来。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修一台破洗衣机,手机响了。
是曹哲瀚。
“喂?你猜我刚才看见谁了?”
“又看见张伟强了?”
“不是。”他压低声音,“我看见你妈了。她在医院门口。”
我心里一紧:“医院?她怎么了?”
“你别急,她好像不是在给自己挂号。我路过的时候看见她站在肿瘤科门口,手里拿着一沓单子,脸色不太好。”
我挂了电话,手在扳手上攥了攥。想了半天,还是拨了妈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我又拨。还是没人接。
我关店门,骑上电瓶车,往那家医院赶。
到了医院,我找了一圈没找到她。打电话,关机了。
我站在肿瘤科门口,心跳得厉害。
她得什么病了?怎么不告诉我?
我找到护士,报了妈的名字。护士翻了半天记录,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是她家属?”
“我是她儿子。”
“哦,你妈来拿检查报告的。”护士把一张单子递给我,“结果出来了,你自己看吧。”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
单子上写着:良性肿瘤。已切除。预后良好。
我腿一软,靠在墙上。护土看着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紧张什么?良性切除,没事了。就是复查一下,看看后续恢复情况。”
我缓了半天才缓过来。
“那她人呢?”
“走了啊。拿了报告就走了。”
我走出医院,站在马路牙子上,掏出手机,又拨了妈的电话。这次通了。
“喂?”
她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差不多。
“妈,你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知道了?”
“知道了。”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她叹了口气:“你爸不知道。我不想让他担心。”
“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她的声音有点沙哑,“你又不是医生。就算你知道了,也帮不上忙。”
“那至少让我知道。”
“老大……”她停了一下,“妈不想拖累你。”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妈,你是我妈。你说什么拖累不拖累的。”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妈对不起你。”
“别说了。”
“你在哪?我来接你。”
“不用了,我坐公交车回去了。”
“等着。我来了。”
我挂了电话,骑上电瓶车,往老家方向骑。
半路上,我在镇上买了一只烤鸭,又在水果摊买了一挂香蕉。想想不够,又加了一箱牛奶。
进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几个在村口闲聊的大妈看见我,表情怪怪的,互相递了个眼神。我没理她们,骑着车直接到了院门口。
院子里亮着灯。妈坐在门廊下,手里拿着一条毛巾,看着院墙发呆。
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有点手足无措。
“不用买东西的。”
“买了就吃着呗。”
我把东西放在桌上。回头看见屋里灯光亮着,问:“爸呢?”
“出去打牌了。要很晚才回来。”
我松了口气。至少今天不用面对他。
我坐下来,她也坐下来。面对面。
“检查报告呢?”
她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来。
我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良性,已切除,术后恢复良好。我看完之后,把单子折好,递回去。
“定期复查就好。别胡思乱想。”
“嗯。”她点了点头。
“下次去医院,叫上我。我骑车送你。”
“不用那么麻烦……”
“我说了,叫上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老大,你瘦了。”
“干活嘛,哪有不瘦的。”
“小彤还好吗?”
“好着呢。作文又拿了第一。”
“那就好,那就好。”她低下了头,“我给她做的那个新书包,你们收到了吗?”
“收到了。她上学就背着呢。”
“真的?”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妈,以前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你别想太多。”
“以前的事,不怪你。但以后,咱们得往前看了。”
她抓着我的手,哭得像个小孩。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哭,心里五味杂陈。
头顶上,星星出来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母亲还在哭,但哭声小了,像把多年的委屈都一点一点吐出来。
我抬头看了一眼老家的房子,青砖灰瓦,跟我小时候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那时候我想着,总有一天我要离开这里。
如今我回来了。
不一样的是,我带回了一个会背新书包的女儿。
和一颗不会再轻易被打碎的心。
走的时候,妈送我到村口。
路灯把她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她站在路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我骑上电瓶车。
“路上慢点。”
“知道了。外面凉,你回去吧。”
她没动。我骑出去几米,回头看她还站在那里。
我停下来。
“妈。”
“你的检查报告,我扔了。”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没用了。你好好地活着就行了,别总回头看。”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
我骑走了。
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化在路灯和夜色里。
回去的路上,我骑得很快。
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但心里热乎。
手机震了一下。是曹哲瀚发来的:“你妈没事吧?”
“那就好。”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口袋。
到家的时候,小彤已经写完作业了。她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图画本。
“爸爸我画了幅画。”
我走过去看。纸上画了三个人:一个大人、一个小孩、一个老太太。三个人手拉着手,站在一栋小房子前面。
大人穿着蓝色的工作服,小孩扎着两个小辫子,老太太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衣服。
“这是谁呀?”我指着老太太。
“这是奶奶。”小彤指着老太太头上的粉红色发卡,“你看,她还戴着给我买的那个发卡呢。”
我蹲下来,看着那幅画。画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爸爸,奶奶什么时候来我们新家玩呀?”
“快了。”
“真的?”
小彤高兴地跳起来:“那我明天要把房间收拾干净!不能让奶奶嫌弃。”
我看着她又蹦又跳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小彤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她不知道奶奶曾经说过什么话,也不知道那场分钱宴上发生的事。
她只知道,奶奶会给她买发卡,会偷偷给她塞糖吃,会给她织小书包。
对她来说,奶奶就是奶奶。就这样。
也许,这就够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银白色的月光洒在窗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我坐在小彤旁边,看着她画的画,忽然觉得,580万算什么。
那笔钱也许能买很多很多东西。
但买不回一个完整的家。
也买不回那些错过的岁月。
而所有的错,所有的遗憾,所有的裂痕——
总要有人先伸出手。
这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老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开花了。满树白花,风一吹,落了一地。
妈坐在树下择菜,爸在旁边喝茶。
小彤在院子里追蝴蝶,跑得满头大汗。
我站在院门口,正想开口说话——
梦醒了。
窗外还是黑的。
小彤在旁边睡得正香,小手抓着我睡衣的袖子。
我侧过身,看着她的脸。她嘴角带着笑,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我把她的手轻轻放进被窝里,自己也躺下来,闭上眼睛。
我想了很久。
然后我告诉自己——
改天,带闺女回趟老家吧。
这次不是去分钱的。
是回家吃饭。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