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为的年轻人,大概都知道恺帆路。
那条路在无城中心,是主干道,来来往往的人多,名字也响亮。问一声恺帆路怎么走,出租车司机都不用想。可要是再问一句:恺帆是谁?知道的人就少了一些。再问:为什么用他的名字命名这条路?能说清楚的,更少了。
至于姚奎甲——
我猜,大多数年轻的无为人,没听过这个名字。
这不怪他们。老一辈的无为人,都也不愿意提起他。
一
我是无为襄安人。写襄安的小文章写了一些了,写老街,写澡堂,写炸小饼,写的都是温热的东西。可无为的历史不全是温热的。有一段,是冷的,是痛的,是老一辈人提起来就叹气、叹完气又摆手的——"不讲了不讲了"都不愿意提到他。
不讲了,不等于没有了。
我小时候在襄安,偶尔听到过老年人压低声音说一些事,说什么"那几年""苦啊""姚X王"。说的时候眼睛是通红的,声音是嘶哑的,说完几句就不肯再往下说了。小孩子在旁边听着,似懂非懂,只知道那是一个不能问的话题。
后来长大了,自己查了一些资料,才知道那些压低声音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二
姚奎甲,安徽桐城人,1913年生,原名汪礼长。幼年父母双亡,十四岁学裁缝,后辍艺务农。1938年参加抗日,1939年入党,在皖西一带打游击,拔过日伪据点,立过战功。敌人三次烧他的房子,四次抓他的妻子,他没低过头。
1954年桐城发大水,他顶风冒雨跑遍全县圩区,哪里有险情就出现在哪里。灾后堵口复堤、抢种粮食,措施得当,为第二年丰收打下了底子。
这个时期的姚奎甲,是一个好干部。雷厉风行,令行禁止,群众是服气的。
可人不是不变的。好和坏之间,有时候就隔着一个"上"字——上面要什么,他就给什么。给不了真的,就给假的。假的给多了,人就变了。
三
1958年,姚奎甲被派到无为,任芜湖地委书记处书记兼无为县委第一书记。
无为是什么地方?长江北岸,鱼米之乡,和四大米市之一的芜湖隔江相望。一个这么富庶的县,不该有人挨饿的。
可就是挨饿了。
姚奎甲到任后,十天之内把全县农业合作社合并成几十个人民公社。农民家中粮食全部上交,不准在家做饭,必须去公共食堂吃。他还把响山公社的做法报了上去,《人民日报》报道了,标题叫《一棵共产主义的幼芽》。
幼芽。这两个字现在读起来,像刀子一样。
更大的刀子是粮食。无为实际收了多少粮,他心里清楚。可他报上去的数字,比实际多了一倍还多。
报上去的数字是假的,但是农民征购的粮食数量是真的。按虚报的数字征购,农民手里的粮就见底了。
四
粮不够交怎么办?搜。
他组织人挨家挨户翻箱倒柜,名目叫"反瞒产"。搜出来的不是余粮,是农民的口粮、种子粮、保命粮。
对敢说话的干部和群众,轻则降级撤职,重则开除法办。基层干部远远望见他的专车开来,就纷纷躲藏,只留少数人接待。
农民呢?公共食堂的粮食不够了,菜叶、糠麸、树皮、树根、蒿草、蕨类,最后连土都吃,什么都吃。大量喝水充饥。浮肿,腹泻,神志不清。
那几年,无为的人口少了多少?县志上有数字。那个数字,我每看一次,都要停一停。
不是几千,不是几万。
是一个让人不敢细想的数字。
五
不是没有人站出来。
张恺帆,无为人,时任安徽省领导。1959年夏天,他得知家乡灾情严重,没有事先通知县委,直接去了无为。
他看到的情况比传闻更严重。他当即做了几件事:解散公共食堂,把粮食直接发给农民;让农民回自己家做饭,归还被没收的自留地,让社员回家住。他还调拨库存粮食,加工成豆腐豆浆供应浮肿病人和儿童。开放水面,允许农民摸鱼捉虾;开放市场,让农民有一口吃的。
这些事,今天看来,不过是让人吃饱饭、回自己家、种自己的地。可在当时,这些事是犯忌的。
姚奎甲不干了。他整理了张恺帆的"罪过",越级向上告发。
那时候风向已经变了。张恺帆被撤了职,受了处分,关了很长时间。
一个替百姓说话的人,被打倒了。一个让百姓挨饿的人,继续当他的官。
此后无为再没有干部敢提异议。灾情继续蔓延。
六
后来的事,老一辈无为人更不愿意讲。
1962年,姚奎甲被调离无为,去了徽州。没有处分。换了个地方,继续当官。
再后来,安徽省委开除了他的党籍,撤销一切职务。1981年,他去找省委领导,要求"平反",被当场拒绝。1983年,他在桐城老家去世,终年七十岁。
终其一生,他没有对自己在无为的所作所为做过任何公开反省,也没有向无为的百姓说过一句道歉。
七
张恺帆后来平了反。1991年去世时,数千名安徽群众自发为他送行。无为城区的一条主干道被命名为"恺帆路"。他的墓地也放在无为。
这条路,无为人天天走。走的人多了,有时候反而忘了路名的来历。年轻人知道恺帆路,知道张恺帆做过一些好事,但具体是什么好事,说不清了。
而姚奎甲这个名字,现在在无为几乎没人提了。
老一辈不提,是因为痛。那几年的苦,是他们亲历的,提一次就撕一次伤口。他们不说,不是忘了,是不忍。
年轻一代不提,是因为不知道。没有人教,没有人讲,课本上没有,网上也查不到多少。一个给无为带来深重苦难的人,就这样从无为人的记忆里淡出了。
不提,不等于不存在。忘了,才是真正的可怕。
八
我写这个,不是为了翻旧账。
旧账翻不翻都在那里,名字刻在老一辈人的心里。我写这篇文章,是因为我觉得,一个无为人,应该知道自己家乡的历史。知道恺帆路为什么叫恺帆路,知道张恺帆为无为做过什么,也知道姚奎甲对无为做过什么。
知道,不是为了恨。是为了记住。
记住一个替百姓说话的人,记住一个让百姓挨饿的人,记住那几年无为的苦不是天灾。记住这些,不是为了咬牙切齿,是为了以后不再发生。
历史是绕不开的。你绕过去,它还在那里。你假装看不见,它就在暗处等着,等下一代人重蹈覆辙。
无为人的心底有一道伤疤。这道疤,不提不会好,提了会疼。可疼比忘了好。
张恺帆值得被记住。姚奎甲也值得被记住——记住他的方式不同,但记住的理由一样:历史不该被遗忘,尤其是痛的历史。
我常想,如果有一天,一个无为人走在恺帆路上,能想起这条路为什么叫恺帆路,能想起那个叫姚奎甲的人对无为做过什么——那这条路就不只是一条路了,那是一段活着的记忆。
记忆活着,人就不会再走老路。
#无为#乡土记忆#历史
作者简介:刘承祥,安徽芜湖无为襄安人,安徽散文家协会会员,芜湖散文家协会会员,芜湖市镜湖区作家协会会员,上海市普陀区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国家旅游》上海中心特约撰稿人,《遇见•徽文化》编辑,上海市无为商会副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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