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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潇湘的血性,江淮的通达,最终都汇入中华文明的江河。

对谈人:

孟泽:中南大学外国语学院比较文学系教授

周建刚:安徽大学哲学院研究员

主持人:

彭永:石头记读书社发起人

《文史博览·人物》2026年第6期 《君自故乡来:湘皖文化古今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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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博览·人物》2026年第6期 《君自故乡来:湘皖文化古今谈》

湖南与安徽,一个地处中南,一个横跨江淮,看似相隔千里,却在历史深处有着血脉相连的文化渊源。两千年前,两地同属楚地;两百年前,曾国藩师法桐城派而开创湘乡派;一百年前,湘皖两地的学人与志士共同推动了中国近代的巨变。是什么造就了这两省文化“同源而异流”的独特面貌?为何湖南人多血性刚烈,安徽人多圆通理性?徽商传统给安徽带来了怎样的现代性基因?湖湘精神中的理想主义与浪漫主义又从何而来?带着这些问题,中南大学外国语学院比较文学系教授孟泽与安徽大学哲学院研究员周建刚在安徽六安,围绕湘皖文化的渊源、分野与当代价值,展开了一场深具人文关怀的思想对话——

主持人:两位老师,一位是湖南人,深受湖湘文化熏陶影响,一位在安徽工作,长期研究安徽文化。二位因思想史研究而结缘,能否谈谈你们心目中的湖南与安徽?

孟泽:两千年前,湖南与安徽同属楚地,共享楚文化的底蕴。但随着历史演进,安徽更早融入中原文明的核心圈层,而湖南走向华夏舞台中心要晚一些。这种“时间差”,塑造了两地文化气质的基本分野。我想起曾国藩与李鸿章,湘军领袖与淮军领袖,两人身上鲜明地呈现了湘皖不同地域文化的光彩。而后来曾国藩在文章上师法桐城派,又超越桐城派,更是湘皖文化互动的一段佳话。

周建刚:的确,从思想史看,湖南在宋代以前文化尚未充分展开,南宋湖湘学派兴起,胡宏、张栻开宗立派,才有了本土学术形态的成型。而安徽不同,皖北在先秦时期就星光熠熠,一般认为,老子故里在涡阳,庄子故里在蒙城,管仲出于颍上,诸子百家在淮北有着深厚的开展。皖南则在明清异军突起,桐城派与皖派经学先后引领全国。

主持人:周老师提到了桐城派,孟老师刚才也说曾国藩“师法又超越”桐城派,可否展开谈谈?

孟泽:曾国藩早年以文章家自期,对姚鼐的《古文辞类纂》下过很深功夫,心中以桐城文章为楷模,以“义理、考据、辞章”三者兼备为宗。但功成名就之后,他的文章观发生了转变,因平乱治世之需,在姚氏三者外明确加入“经济”(指典章、吏治、民生等实务),提出“义理、词章、考据、经济”四者兼备,把湖湘“经世致用”的精神灌注到古文创作中。

周建刚:曾国藩编选的《经史百家杂钞》,表面模仿姚鼐的《古文辞类纂》,实则有根本性突破,《古文辞类纂》不选经学、史学作品,曾国藩却把经史之作大量纳入。后来人称其开创“湘乡派”,视之为桐城派的延续与拓展。他在《圣哲画像记》中仍将姚鼐列入崇奉的先贤,可见桐城文章在他心中的分量,但他的格局已超出文章家的范畴。

从左至右:彭永、孟泽、周建刚。(吴双江/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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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左至右:彭永、孟泽、周建刚。(吴双江/摄)

主持人:这是很有意思的脉络。那皖派经学与湖湘经世理学之间,又有怎样的异同?

周建刚:这正是两省学术精神分野的关键。皖派经学以戴震为中心,在清代取得了经学研究的最高成就,秉持“实事求是”的态度,有一种非常纯粹的“为知识而知识”的追求,关注天文、数学等自然科学。这种精神,到胡适那里凝练为“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实证传统。而湖湘经世理学以王船山为精神源头,旨归在于“改变社会”。两者各有优长,但路径确乎不同——前者重纯粹求知,后者重经世致用。

孟泽:的确,湖湘精神文化里纯知识的兴趣始终没有充分发育。这让我想起王船山与方以智的精神因缘。两人同为明末遗民,大节毫不含糊。但方以智的选择更柔和,他出家为僧,以迂回的方式表达对现实的拒绝,还曾劝王船山一同出家。王船山没有答应,他的身上有一种荒野气息,“犟驴子”般的不妥协精神,这正是湖湘本土气质的极致体现。王船山在方以智去世时“狂哭”,说明他内心并非没有波澜,也不是不曾考虑过另一种选择。这两位精神上的知己,最终走上了不同的路。

主持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安徽人的圆通,湖南人的不妥协,两者对比鲜明。这种差异的根源在哪里?

孟泽:一个重要的社会基础是商业文明的发育程度。徽商在中国传统社会里是巨大的存在,商业已经融入安徽人的文化体系,浸润出圆通、理性、善于变通的气质。而湖南在晚清之前,基本上是纯粹的农业社会,更推崇入仕或从军,“湘商”这个概念到近代才出现。商业所蕴含的契约精神、妥协理性、风险意识,对传统农业文明具有解构性,也是现代性的重要元素。在这一点上,安徽文化展现出了超前性。

周建刚:而湖南人精神气质中那种不妥协的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正是湖湘血性担当的极致体现。

孟泽:这种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与屈贾传统深有关联。屈原和贾谊,一个流放湖南,一个谪居长沙,两人的人格对湖湘精神世界的塑造是不可估量的。谭嗣同就是这种精神的化身,他以生命殉变法,这种极致的浪漫主义担当,在中国其他地域文化中极为罕见。

周建刚:安徽的科学实证、纯粹求知、商业精神,与湖南的理想主义、经世担当、革命血性,恰好构成互补。两者共同形成了中国近代文化的核心动力。我们今天既要看到湖湘精神对民族精神的支撑作用,也要充分认知安徽文化中更具现代性品质的那些元素。

孟泽:安徽所秉承的现代商业文化,安徽文化中对知识与自然科学的纯粹追求,是值得我们当下好好学习关注的。

整理 | 政协融媒记者 吴双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