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对于故乡的情感依恋,不会随着社会发展而改变,甚至会越来越强化。当技术让人类越来越强大,故乡却永远是安顿柔软脆弱的地方。”
标志性的中长发、微微花白的络腮胡,套头帽衫、牛仔裤,略带腼腆的笑容,中南大学外国语学院比较文学系教授孟泽总是既儒雅又“潮范儿”,令人毫不觉察他的“60后”身份。
走进孟泽的客厅兼书房,一面书墙映入眼中。书桌上摆着一摞书,最上面是他于2025年再版的《君自故乡来:孟泽人文随笔》。本以为是讲述他的家乡往事,但翻开书很快发现,他在书中所定义的“故乡”,并非地理概念,而是每个人的精神原乡。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故乡,那是我们的桃花源。”孟泽感慨,“人们之所以向往故乡、寻找故乡,因为我们需要它来疗愈在人世间经历的遍体鳞伤,从而得到自我解救。”
“人往往是被几本书决定的”
“人的一辈子往往就是被几本书决定的。”孟泽出生在近代湖湘名人辈出的双峰,15岁考入湘潭大学中文系,研究生毕业后留校,在旁人看来,他的学术道路可谓一帆风顺。
孟泽读大三时,当时国内研究王国维最出色的学者之一萧艾教授开设的“王国维研究”课程和撰著的《王国维评传》,让他刻骨铭心;读研期间,他读得最醉心也最尽兴的是鲁迅的书,因为“他的文字,总是像神明一样烛照出人性与族性的温良、自私、麻木、肮脏与卑污”;攻读博士学位时,他便以“王国维鲁迅诗学互训”为博士论文题目,一个前清遗老,一个新文化斗士,但他眼中的两人精神气质高度相似,这篇博士论文曾获得首都师范大学优秀博士论文奖并公开出版。
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堪称孟泽的历史研究启蒙书,令他第一次觉得“原来历史还可以这样写”。读研究生时,他看钟叔河先生编辑的“走向世界丛书”,里面收录的郭嵩焘《伦敦与巴黎日记》让他既怦然心动,又瞠目结舌。他惊讶于晚清士大夫郭嵩焘的见识、深情与勇气,感慨这样一个能够提供新的世界观、新的文化视界的人,一直未被重视。
后来,孟泽在湖南教育电视台《湖湘讲堂》讲郭嵩焘,随后出版了《独醒之累:郭嵩焘与晚清大变局》及一系列相关著作。在他不遗余力的推介下,原本在湖湘文化研究中较为小众的郭嵩焘,近年来逐渐为更多人所知晓。
“古人说,‘读书随处净土,闭门即是深山’,意思是当你打开一本书,可以把自己隐居起来。”孟泽感叹,当科技发展使得人的互动越来越频繁,阅读反而变成一件非常私人化的事情,“所有阅读都是一种对自我的召唤,从这个角度来说,阅读是现代人自处的最佳方式。”
“做这个时代的漏网之鱼”
“任何研究对象的选择,都不可能没有研究者个性与精神的投射,对我来说尤其如此,我研究的对象一定是让我心动的。”孟泽坦言,“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的关怀对象都是中国文化的背叛者,也是成全者。”
在孟泽眼中,“中国第一位驻外使节”郭嵩焘有着独特的魅力。长期以来,湖湘文化学界以“曾左彭胡”(曾国藩、左宗棠、彭玉麟、胡林翼)概括近代湖湘人物,但孟泽提出“曾左郭胡”并称:“曾国藩的道德与文章,左宗棠的功业与豪情,郭嵩焘的视野见识和思想,胡林翼的智慧韬略与人格,可以代表湖湘近代人物精神人格以及所作贡献的高度、丰富性与多元性。”
身陷晚清大变局的郭嵩焘,尽管有着超前的清醒认识,终因理想与现实的巨大矛盾无法调和,更兼秉性不改、不求变通,因而未能发挥出更大的作用。“在一个多元化社会中,每一种天性都应该各得其所;但在一个过于一元化的时代,当你的个性不同于其他人,你就很难混下去,郭嵩焘就是这样的人。”孟泽感叹。
在一封写给李鸿章的信中,曾国藩曾评价好友郭嵩焘“芬芳悱恻,然著述之才,非繁剧之才也”,大意是郭适合做学问,不适合当官。作为郭嵩焘的“异代知己”,孟泽也常被人评价为“游离于体制外”。
多年来不申请项目、不申报奖项,孟泽的学术研究着实有点“不走寻常路”。他的研究方向和研究对象,往往是自己“一意孤行”决定的。孟泽笑言,幸好自己早已完成了职称评定,放到现在估计很难评上教授了。
“能够做这个时代的漏网之鱼,是我最大的愿望。”孟泽曾在一次采访中如此表达。
“故乡给予的智慧是无形的”
“我们需要从出发的地方寻找初衷、动机和可能性,需要从树根长出的地方重新寻找阳光和空间,这正是‘君自故乡来’的题中应有之义。”孟泽在《君自故乡来》的自序中写道。
从小听父亲念叨曾国藩家训“早扫考宝”“耕读为本”,还有刘蓉家的教子格言“一室之不治,何家国天下之为”,但孟泽当时并不懂得何为“家国天下”,也不知曾国藩、刘蓉是何方神圣。对于父亲强迫他必须早起、扫地、练字,年幼的他虽然十分排斥,但“做人要自律、要发奋有为、从眼前小事做起”的父训却从此种在了他心中。“父亲的教导,让我谨小慎微,不敢马虎、不敢任性放纵,做人做事因此都还算踏实。”
长大后的孟泽渐渐发现,以曾国藩为代表的前人以朴拙、虔诚、踏实和不惜牺牲的理想主义,拔起寒乡,从“边缘”到“中心”,以至饮誉乡邦、模范天下,成为家乡的精神坐标。
“故乡给予的智慧,往往是无形的。你的父老乡亲,尤其是父母、祖父祖母的生活方式或打小对你的教养,对你成年后的作为有一种潜在影响。”孟泽感叹,“可能你自己还没发觉,其实你活来活去,最后活成了你父亲的样子。30岁时觉得自己不像父亲,当到60岁,突然有人说你怎么这么像你父亲。这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事情。”
一方面要挣脱故乡,一方面又想回到故乡;一方面要走出自我,一方面想依恋故乡——在孟泽看来,人们对故乡的心态看似矛盾,却正反映了人的成长过程,“就像蛇蜕皮一样,蜕一层皮长大一点,蜕一层皮再长大一点”。
“对于故乡的情感依恋,不会随着社会发展而改变,甚至会越来越强化。”孟泽说,当技术让人类越来越强大,故乡却永远是安顿柔软脆弱的地方,“AI也许将来能取代人类各种能力,但是唯独代替不了的是人的感性与脆弱”。
“所以不要讨厌你的乡土背景,不要抛弃你的方言。”孟泽反复强调,“我们曾经不遗余力地推广普通话,现在反而要不遗余力地保护方言。因为一种方言就意味着一种文化,尽管也许有一天方言终会消失,但我们还得这样去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也是人文主义的一种含义吧。”
文 | 政协融媒记者 刘敏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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