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4年初冬,京师北风凛冽,宫城的角楼挂着冰凌。紫禁城勤政殿里忽起一段低声密语——“大臣道:曾可托乎?”“咸丰沉吟:慎用此人”。两句插话,被风声吹散,却改变了一位封疆大吏的归属,也悄悄改写了湘军的命运。

消息的源头在更南方。那一年十月,曾国藩凭借岳州、武昌连战连捷,写下了“收复江汉”四字急递。他以为此番立功终于能从“在籍侍郎”转身为名正言顺的湖北巡抚。八百里加急的首诏,确实如此写着。可到了十一月,第二道诏书却把印信递给了陶恩培,曾国藩再次被“留京行走”。盛喜成空,他只得黯然率军再赴江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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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一个月间的翻转,朝廷的顾虑在于“湘军”三字。湘军自咸丰二年成军,四年已膨胀到三万余人,基本由曾国藩一人掌舵。对多疑的皇帝与满洲权贵来说,手握重兵而又缺少显赫家世的湖南寒士,比起出身显达、牵系深广的胡林翼,风险实在大了些。

胡林翼的履历摆在那里:道光十六年进士,翰林出身。家族两代读书人,父亲胡达源做过内阁学士,名声稳稳扎在长沙府。更重要的是,他的岳父乃咸丰也敬重的陶澍。这样一位门第、学问、政声三重加持的“科班”旧臣,在皇帝眼里天然多了几分可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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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子之别也决定了信任的温度。满洲权臣文庆自道光朝起便与胡林翼忘年交。早在1840年代的江南乡试,两人曾因同科阅卷获罪而共度低谷,交情由祸事里炼出。咸丰即位后,文庆成为军机处台柱,他向天子力荐胡林翼镇守两湖,背书来得水到渠成。至于曾国藩,尽管才名震京师,和文庆却话不投机;等肃顺后来出头替他说话,湖北巡抚早有其主。

从地缘格局看,湘军在1854年分成三支:一营驻长沙,由骆秉章监督;一营由胡林翼坐镇武昌;主力三万跟随曾国藩入江西。咸丰担心的是,若把湖北之印也交给曾国藩,长江中游数省的兵权便可能一线贯通。天京仍在太平军手中,若再出现“新一代藩镇”,清廷根基恐失。胡林翼人数不多,仅握数千精锐,再加上湖广总督官文兼有节制之权,自然好拿捏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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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或许要问:既然如此,为什么胡林翼后来依旧能在湖北调动曾国藩的嫡系?这里解释一个细节——湘军虽然出自同一块热土,却分为“曾系”“胡系”“骆系”等小山头。胡林翼在武昌,更多是用耐心和银子维系驻军士气,未敢随意染指曾部嫡系;他更像是长沙学政时期就擅长的“润物细无声”,在短期内为湖北财政、粮道、漕运寻找生机,给皇帝呈上了一份“先治财、再平贼”的奏报。这份条理清晰的政绩报表,正戳中咸丰最在意的——湖北钱粮供应。

再看曾国藩,自组湘军时立下“择忠勇、用宗族”的规矩,兄弟、族侄尽皆掌要津。打仗时高歌猛进,可非湘籍壮丁要想晋升,难。他与地方督抚多有龃龉:在湖南时和巡抚骆秉章同城异政;进军江西又与布政使胡玉昆笔战。对朝廷而言,这样的“桀骜”虽然能打,却像一柄双刃剑。

值得一提的是,咸丰五年至六年间,清廷的财政已接近崩溃。两江、湖广历来是赋税命门,谁守谁就端着国库的饭碗。把湖北交给出身世家、与满臣关系密切且兵力有限的胡林翼,是一个保险的选项。一旦湖北再失守,胡林翼顶多“家学渊源”被连坐,朝廷也能迅速换人;但若曾国藩在湖北固守成功、兵力倍增,京师甚至担心他产生不臣之心,这种忌惮难以公开,却在密折往来中被一次次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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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结果看,胡林翼在任内修复黄州至武昌的漕运、重整湖口至九江的防线,对清廷财政贡献良多;曾国藩则在江西苦战至1856年,终在坚守九江、湖口后才得予两江总督之衔。两条曲线,一条稳、一条险。放在君主的算盘里,取舍自有分寸。

遗憾的是,权衡拖慢了大局。直到1864年金陵被克,咸丰早已不在。人们或许会想:若1854年让曾国藩直接镇守湖北且统一指挥,会不会更快完成对太平军的围剿?史书无法假设,但宫城那年飘落的细雪,至今仍像一片沉默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