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绪十三年,湖北通山县大路乡吴田村,辞官归里的王明璠开始营造“芋园”。此时的他已不再是衙门里的知县,而是一名年近花甲、喜爱种竹养花的乡绅。谁能想到,这片乡间宅院,后来竟被称作“楚天第一大夫第”。

宅院坐北朝南,三面临水,整体呈长方形。东西宽约26米,南北深约53.8米,占地近1400平方米。高大的门楼上,刻着“芋园”二字,门内四进三天井,东西厢房整齐展开,中间一条大巷直通深处。

建筑不靠奢华装饰取胜,却有一股沉稳气势。硬山顶覆着小青瓦,砖墙封护四周,梁柱粗壮,山墙形如猫拱,屋脊两端高高翘起。十二个脊饰排列在屋顶,远看像波浪起伏。宅院深处还设有小祖祠,匾额上写着“大夫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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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房子为何如此讲究?答案并不只在王明璠的官职,也与他的家庭规模有关。

王明璠,字璞夫,湖北通山人。根据王氏宗谱记载,他幼年家境贫寒,却勤奋读书,十九岁成为生员。咸丰八年,也就是1858年,他中举,后来参加进士考试未能登第,便以知县身份进入仕途,先后任职于江西武宁、瑞昌、上饶、南康、丰城、萍乡等地。

在地方任上,他处理过治安事务,也主持修筑堤坝。瑞昌百姓称所修长堤为“王公堤”,萍乡实行保甲后,相关办法还受到上级认可。宗谱称他为“江西干员”,这些文字带有家族记述的色彩,但至少说明,他并非毫无作为的闲散官员。

问题也随之而来:一个正七品知县,凭什么修建这样的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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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知县的正俸并不丰厚。王明璠任职时期,按常见折算,一年俸禄约为九十石粮,换算白银大约四十五两。这个数字听起来不少,可官员还要承担衙役、书吏和日常公务开支,真正能留在手中的,并没有想象中宽裕。

有人据此推断,他一定依靠额外收入积累家财。民间还流传着用棺材藏银、用船运银回乡的说法。这样的故事在地方口述中颇为常见,听起来曲折,却不能当作确凿史实。现存材料并没有提供足够证据,证明王明璠究竟积攒了多少财富,更不能仅凭传言断定具体行为。

不过,清代地方官的收入结构确实复杂。正俸之外,还有养廉银、办公经费以及各种地方性收入。不同地区、不同职务差别很大,官员实际经济状况不能只看账面俸禄。王明璠连续任职数十年,又处在地方事务繁重的时期,能够积累一定家产,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有意思的是,宅院真正大规模兴建,应在他1887年告归乡里之后。离开官场的王明璠以祭扫祖墓为名回到通山,平日教书、养花、种竹。修房建屋既是养老,也是为家族安排长期居所,工程断断续续持续多年,砖瓦烧制据说便用了很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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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明璠先后娶有六房妻室,育有六子四女,孙辈数量也相当可观。对这样一个大家庭来说,普通民居确实难以容纳。宅院里的厢房、天井和内外门,不只是生活空间,也在安排尊卑、男女与长幼秩序。

其中有“绣女房”和“绣女楼”,据说供女儿们居住。清代礼制强调内外有别,女子日常活动多被限制在内宅之中。中门平时关闭,只有遇到尊贵客人才会开启。房屋布局本身,便把当时的家庭规则固定在了砖木之间。

正厅是家族议事和教导子弟的地方。厅中悬挂王明璠画像,两侧有楹联:“世事让三分天宽地阔,心田存一点子种孙耕。”这类文字既是家训,也反映出传统士绅对家族延续的期待。宅子修得再大,终究还要靠后人守住家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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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明璠晚年的一次远行,也让“大夫第”这个名称有了来历。1900年八国联军攻入北京,慈禧太后携光绪帝西行。已经退居乡里的王明璠听闻国事,带着一份议论时局的文字赶赴行在,希望陈述意见,却因两宫回銮而未能进见。

清廷后来以其忠勤,诰授“朝议大夫”。这只是荣典,并非重新掌握实权的官职,但从品级上看,已属于从四品名号。“大夫第”的称呼,也由此固定下来。那一年王明璠已经年逾古稀,朝廷给他的,是身份上的加荣,而不是一座豪宅的建造资本。

宅院的命运,后来却没有按照家族设想发展。王明璠去世后,六房子孙不断繁衍,后代逐渐达到百余人。民间传说其子辈中有人染上鸦片,家产随之衰落。到新中国成立前后,宅中已有多户分居,能够保有完整田产的家庭并不多。

一座大宅,容纳过六房妻室、子女和数代孙辈,也见证了一个家族由兴盛走向分散。如今,王氏后人多在宅院周边建房,少数人仍住在旧屋中,更多房间则用来堆放农具和粮食。梁柱还在,门楼尚存,只是昔日的家族秩序,早已散入乡村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