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六年他跑去给人当书启师爷,第二年跟着老板从南昌到成都上任,一路没事就写日记。
他的老板叫蒋志章,新任四川布政使。这个官放今天,相当于四川省常务副省长,还是主管财政的。
当时四川不单设巡抚,由总督兼任,所以布政使是省里的二把手,说是省长毫不为过。
当然,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这趟路花了多少钱。
更重要的是,这笔钱由谁出。
这趟上任之旅,全程足有三千多里。
如果放到今天,从南昌坐高铁到成都只用九个小时。可那年头,决定旅程长短的,是船和腿。
毕竟,省长可不会骑马,他们只坐轿子。
好在有长江在,大部分时间可以走水路:南昌→九江→汉口→三峡→万县(今重庆万州)上岸,然后陆路到成都,所以最终只花了八十多天。
他们一路大体顺利,只在三峡遇到点麻烦。三月十六过拖肚子滩,四号船翻了。两天后,三月十八进夔峡,三号船又搁浅穿漏。
徐敦仁在日记里写:
你看我写四号船、三号船,大概也能想象这支队伍的规模了。
徐敦仁是这么记录的:
是的,你没看错,光力夫就有六百人。
我以前写过《张集馨的官场笔记:败军之将,革职回乡带 3000 人、吃垮一个县》,说的是闽浙总督颜伯焘革职回乡的事。
那老兄当时带了3000人,龙溪县光接待几天就花了一万多两,差点没把县令急死。
颜伯焘是被革职回家,蒋志章是新官上任。一个革职的人尚且花了龙溪县一万多两,一个去上任的布政使,沿途要花多少,你自己想。
那这笔钱谁出?
那钱总不可能天上掉下来吧?
算来算去,只剩沿途州县。可清朝州县相当于承包制,亏了钱主官要自己垫。
所以州县官也不会自己出,这钱还得往下摊。
怎么摊?靠一个常设机构,叫夫马局。
光绪三年四川总督丁宝桢上了道折子,把这事说透了。四川各县都有夫马局,最早是打仗时设的,后来不打仗了也没撤。名义上应付过境兵差和官员,实际按田亩摊派收钱。
摊多少?有的州县"每有粮一两,派收银六七两、制钱八九千不等"。
也就是说,你除了一两银子的田赋,夫马局还要你再交六七两。附加税是正税的好几倍。
丁宝桢的原话是"小民脂膏,半入官绅之橐"。
除了出钱,还要出人出牲口。
林鹄在《做官赔本》里写过:往来官员任还没到,就“火票飞驰”,地方官不仅要备马备车、安排住宿,还得备下“满汉酒席”。
百姓"只能放下农活,带上自家的骡马、车辆,自备口粮、草料,先期守候,苦不堪言"。甚至连"过往客商之车、骡"也被征用,"无可告诉"。
北大校长蒋梦麟回忆他老家浙江余姚,说每次学台过境,知县提前一天就“从老百姓手中‘抓’去好几条大船”。
所以钱从哪来?
抓!
上面说的是直接费用——人、车、船,硬支出。
还有一笔更大的,招待费。
这就回到前面那位闽浙总督颜伯焘了。
这哥们是鸦片战争打败仗被革职的,回广东老家路过漳州。闽浙总督相当于福建、浙江两个省的省委书记兼军区司令,从一品大员。
这哥们丢官后带着一堆家当返乡,兵役、抬夫、家属、仆从加起来动员了3000多人。
途经龙溪县时,当地蒋县令每天得安排400多桌酒席招待。
结果估计是住美了,居然一待就是半个月,县里光招待费就花了1万多两白银。
按1两≈1000元人民币算,这就是1000多万。
这谁受得了?
蒋县令实在扛不住了,去找张集馨请教。最后靠搞定颜伯焘的亲兵营守备,才送走了这伙瘟神。
张集馨为什么能出这个主意?因为他干了多年接待工作,太懂这里面的门道了。
他之前担任陕西督粮道,这个职位有个外号,叫"天下第一肥缺"。
既然是肥缺,名声就传得远。往来官员路过西安,都要找他打秋风。省里也知道他有钱,凡碰上接待的事,一律往他身上推。
偏偏西安又是西北交通要道,去新疆、西藏、甘肃、四川的官员都从这儿过,所以他明明是督粮道,主要工作反而成了搞接待。
他在《道咸宦海见闻录》里详细记了接待规格:
200两银子一顿饭。按刚才的算法,一顿得20多万。
而且这不是偶尔吃一顿。张集馨自己说,他
算下来,接待费"每年总在五万金上下"。
所以回到开头那个问题:一个省长上任,要花多少钱?
没人算得清总数,因为这笔钱从来不进任何一本账。
反正朝廷不拨,州县不报,主官不掏。
我们只知道,蒋志章光力夫就有六百个,沿途州县的夫马局为了支应他,向沿途百姓按粮摊派,每两正税再加六两、七两。
要知道,蒋志章在当时风评很不错,被誉为清官、能臣。
左宗棠给他的评语是"外和中介,清风惠问",还把他和骆秉章并列。骆秉章是晚清有名的廉吏,死后"身后萧然,家无长物"。
什么是外和中介,清风惠问?
“清风”指两袖清风,为官清廉;“惠问”指仁惠的声望、体恤民情的好名声。
合起来就是:为官清廉,对百姓有仁惠之心,声望很好。
这样的人尚且如此,更何况贪官。
顺治朝有个叫任克溥的给事中,在奏折里写过一句话:
是啊,七分奉上官,这才是正道!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