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二年七月,北京刑部大牢,四十二岁的胜保接到了一个让他难以置信的消息:赐自尽。两年前的秋天,他还是清廷最有权势的军人——正是他统率京畿重兵支持两宫皇太后,扳倒了不可一世的顾命八大臣,把慈禧扶上了垂帘听政的宝座。
从政变第一功臣到狱中的死囚,中间只隔了不到两年。这个落差,本身就是晚清政坛最典型的一出戏:它既是一个武将政治命运的残酷样本,也是观察慈禧用人手腕的一面镜子。
胜保,字克斋,苏完瓜尔佳氏,满洲镶白旗人,道光二十年(1840年)的举人。在满人堆里,他是正儿八经的科甲出身,不是那种只会骑射的八旗子弟。
早年胜保在京里当内阁学士,以直言敢谏出名,笔杆子功底是有的。咸丰二年太平军杀向武昌,他上书陈说方略,咸丰帝点名让他去河南随琦善办军务,从此一头扎进镇压太平天国的战争,此后十年基本没离开过战场。
咸丰三年,太平天国北伐军直插直隶、兵锋逼近天津,京师一日数惊,清廷让他挂钦差大臣衔,与僧格林沁前后夹击,把林凤祥、李开芳堵在静海、独流一带,这是他军事生涯的第一个高光时刻。次年北伐援军曾立昌部在山东被胜保击溃,北伐军自此彻底断了外援。
但胜保的军事能力,也就到此为止了。李开芳率六百残兵退入高唐,胜保带着两万多人围了九个月,愣是没打下来。他自己给惠亲王绵愉写信倒过苦水,说北伐军“百战之余,凶狡无比”,他“亲督将士,冒死攻扑数十次,几乎无计不施,迄未奏效”。
这话一半是自辩,一半也是实情——他的对手是太平天国最精锐的“老兄弟”,而他的部队是见了仗就腿软的八旗绿营。
静海独流一战,副都统佟鉴、天津知县谢子澄阵亡,胜保和德勒克色楞各降四级留任,依旧没有消除咸丰皇帝的怒气。
1855年三月,僧格林沁在连镇干掉林凤祥,紧接着移师高唐,第一件事就是拿问胜保,解交刑部治罪。昨天还是前线统帅,今天就成阶下囚——这种陡变,胜保这辈子一再遭遇。
咸丰还算念旧,念他堵截北伐援军有功,发遣新疆之后不久,又赏了个蓝翎侍卫、伊犁领队大臣,1856年底把他召回内地,接着用。
这里有个少有人注意的细节:此时正值湘军崛起、朝廷满汉格局松动的关口,胜保在朝中是出了名的敢说话,关于重用汉臣、变通旗营,他都有过相当激进的建言,这使他在汉族士大夫圈子里并不完全是人见人厌的角色,胡林翼跟他就有书信往还,《胡文忠公遗集》里收着好几封给“胜克斋钦使”的复信。
真正让胜保咸鱼翻身的,是咸丰十一年那场政变。咸丰死在热河,顾命八大臣掌权,两宫皇太后被架空。胜保当时以兵部侍郎的身份掌握京畿兵权,成了双方争夺的关键筹码。他押上了人生中最大的一次赌注,而且押对了:不顾八大臣“统兵大臣不得赴热河奔丧”的禁令,奏请赴承德哭奠,率兵兼程北上,把军队摆在密云一带,实际上就是给政变上了保险。
回京之后,大学士贾桢率文臣上疏请垂帘,胜保以统兵大员的身份跟进一道关键奏折,吁请两宫皇太后垂帘听政——一外一内,一文一武,把“中外臣工共同吁请”的声势造足了。
后人说辛酉政变兵不血刃,其实哪有那么轻巧。肃顺事后在宗人府里拍着大腿骂“若早从吾言,何至有今日”——八大臣不是输在笨,是输在没有兵。兵在胜保手里,胜保站了慈禧,这局棋就定了。
辛酉政变的成功,将胜保推上了人生顶峰:镶黄旗满洲都统、兵部左侍郎、钦差大臣督办安徽军务。也是从这时起,他开始犯所有“定策功臣”都会犯的毛病,而且犯得比谁都彻底。
他自认有拥立之功,专横跋扈,根本不把朝廷规制和同僚放在眼里。曾国藩后来在奏折里给了他一句极准的定性:“胜保捭阖疑忌,好陵同列,本难与之共事”,并且点明“臣所知胡林翼、翁同书、李续宜、严树森等皆不愿与胜保共事”。
注意这份名单的含金量——胡林翼、李续宜、严树森,这不是政敌构陷,这是当时第一线军政大员的普遍态度。胜保在安徽跟袁甲三争、跟湘系争、跟多隆阿争功,为了压过同列,他甚至把袁甲三写给他的密信拿给苗沛霖看,这一点被曾国藩写进了给朝廷的答复。
最能看出胜保行事逻辑的,是他跟苗沛霖这桩烂事,这也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政治污点。
苗沛霖是什么人?皖北团练枭雄,降清复叛、再降再叛,连陈玉成都骂他是“墙头一根草,风吹两面倒,龙胜帮龙,虎胜帮虎,将来连一贼名也落不着”。
这样一个人物,胜保竟然三番五次上奏力保,原因不难猜:苗沛霖是他手里的筹码,是他“以降人为兵、拥兵自重”的本钱。
1862年,苗沛霖假意约陈玉成到寿州会师,设伏擒获,装进囚车送到胜保颍州大营,换取清廷的信任。据记载,胜保升堂提审,喝令下跪,陈玉成昂首站着,指着他的鼻子骂:“尔胜小孩,在妖朝第一误国庸臣。本总裁三洗湖北,九下江南,尔见仗即跑,在白石山踏尔二十五营,全军覆没,尔带十余匹马抱头而窜,我怎配跪你?”
胜保拿高官厚禄劝降,陈玉成就回一句:“大丈夫死则死耳,何饶舌也。”
同年六月四日,陈玉成在河南延津被凌迟处死,年仅二十六岁。从朝廷立场看,这是胜保的大功——太平天国后期的擎天柱折在他手里。可左宗棠听说后的反应,很能说明士大夫圈子里的真实观感。他叹息道:“四眼狗诚项羽、狄青之俦也,古今之悍贼,奈何竟败于胜保之流,瓦鸡土狗之手,此亦为气数也!”“瓦鸡土狗”四个字,就是胜保在当时能臣干吏眼中的分量。
更不堪的是,陈玉成死后,他霸占了陈的遗孀吕氏为妾。他军中携带姬妾,美其名曰随营眷属,实际上按人冒领军饷——每个姬妾都算一份“亲军”名额,从朝廷领钱粮。后来锁拿他进京时,押解途中就有官员拦住囚车,指认“此陈玉成贼妇也,不得随行”,把吕氏截了下来。
野史笔记《清代野记》里还记着一个细节:胜保军中真正算朝廷经制官兵的只有雷正绾两千人,其余全是苗沛霖、宋景诗、长枪会、大刀会这类杂色队伍,饷银号称每月二十万,实际到手六七万,各路协饷先尽他挥霍,挥霍剩下才归军用;雷正绾一部在同州遇伏大败,伤亡枕藉,士兵负伤累累抬到辕门外彻夜呻吟,胜保连恤赏都发不出,“无过而问者”。写笔记的人最后说了一句大实话:“呜呼!胜治军如此,自奉又如此,焉得不败?”
如此之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还是那个他一辈子改不掉的习惯——拿朝廷的兵权给自己铺路。
1862年七月,朝廷调他督办陕西军务去镇压回民起义,他在陕西连吃败仗,老部下宋景诗又复叛,搞得他灰头土脸。
为了保住政治本钱,他索性不经奏准,擅自调动苗沛霖部入陕助战。调兵遣将例须请旨,这是任何朝代都不能碰的红线,他碰了。朝廷的反应极其强硬,严令苗沛霖“不许一人一骑入陕”,随后派多隆阿、僧格林沁多路重兵把他圈堵在淮上。
这一下,弹劾的折子雪片一样飞来,罪名从“骄纵贪淫、冒饷纳贿”到“拥兵纵寇,欺罔贻误”,应有尽有。
真正一锤定音的,是湖北巡抚严树森那份著名的弹章。话说到这个份上,胜保已经没有活路了:“观其平日奏章,不臣之心,已可概见。至其冒功侵饷、渔色害民,犹其余事。”最要命的是接下来的比喻——“回捻癣疥之疾,粤寇亦不过支体之患,惟胜保为腹心大患”。
要知道,辛酉政变之后,汉臣带兵的格局刚刚确立,朝廷最怕的就是“兵为将有”四个字。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出一个手握重兵、以拥立功臣自居、坐拥数万“私兵”、奏折里动不动透出“不臣之心”的满洲大臣。
所以说,在这种棋局之下,严树森的弹劾,几乎就是对胜保的政治生命宣判死刑。清廷先命僧格林沁核查覆奏,再令多隆阿查办并接管其部军马,随后将其锁拿解京。
同治二年七月,清廷以“讳败为胜,捏报战功,挟制朝廷”等罪名,赐令自尽。顺便说一句,他一手保出来的苗沛霖,在他死后不到一年就被朝廷勒令解散部众,走投无路再度反清,年底即兵败身死——陈玉成那句“吾今日死,苗贼明日亡耳”,一个赛一个准。
棋局走到这里,慈禧对胜保的真实态度也就明白了,八个字可以概括——用完即弃,弃前犹疑。
辛酉政变时慈禧需要一把刀,胜保就是那把刀,用完封官进爵,毫不吝惜;然而刀一旦有了自己的意志,她立刻变脸。历史学家朱维铮分析这段公案时,特意把它和雍正杀年羹尧作对比:胜保自居年大将军,从地位、战功、威望任何方面讲都只是东施效颦,绝无帝制自为的可能,但慈禧“尚未成为一人独裁的僭主,便对胜保疑忌如此之深,以致胜保也非死不可”。
注意这个判断的分量——慈禧杀胜保,不是因为他该死,而是因为她需要让所有带兵的汉臣满臣都看明白一件事:兵权是朝廷借给你的,拥立之功不是可以拿来讨价还价的本钱。从这个角度说,胜保之死是一桩政治示范案件,跟到底该不该死,关系不大。
同朝之臣究竟是怎么看待胜保的?曾国藩的两副面孔,最具代表性。
论公事,曾国藩跟严树森立场一致:这个人“捭阖疑忌,好陵同列”,胡林翼、李续宜、严树森这些封疆大吏没有一个愿意跟他共事,必须把他调离安徽;胜保反咬他“党袁而不公”,两人的梁子结得很深。
然而等到胜保真的死了,曾国藩说过的却是另一番话:“胜克斋有克复保卫之功,无失地丧师之过,虽有私罪而无公罪。”
时人都服这句评语公允。这两段话不矛盾——前一句说的是胜保不能共事,后一句说的是他不该死的法理依据。冒功吃空饷、渔色害民是私罪,按律顶多革职抄家;而“挟制朝廷”这种罪名,本就是胜利者给失败者量身定做的口袋。
曾国藩心里清楚:这个案子的性质,从立案那一刻起就是政治性的。
左宗棠的态度更鲜明,一句“瓦鸡土狗”,连表面客气都懒得给。而咸丰朝的老臣们记住的,是他在静海独流、在临清实打实堵过北伐军——没有那九个月的高唐围困把李开芳死死堵在山东,僧格林沁的连镇之功也未必那么顺当。
《清代野记》里还留着两个意味深长的尾巴。
一个是他军中书吏冯继昌后来讲的:路过宿州,见旅舍里有个扫地杂役,相貌酷似胜保,打听之下,其母年轻时是地方官进献的土妓,一度侍过胜保寝,“贵种沦为下(贱)矣”。
另一个是说他有个儿子海某,袭了蓝翎侍卫,后来因事被斥,同治年间漂泊到安徽,靠英果敏公(英翰)集资给他捐了个同知糊口,再后来不知所终。
在老黑看来,胜保身上最致命的问题,是分不清拥立之功和自立之本的区别,当然了,这也是一个当局者迷的难题。
说来容易,做起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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