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今年67岁,不抽烟,不赌博,就是每天自己晚上要小酌一杯
这话我妈逢人就说,语气里带着三分无奈、七分炫耀。无奈的是劝了多少年都不听,炫耀的是——看,我家老头子多自律,就这么点爱好。
其实我妈心里清楚,那杯酒,是爸一天里最隆重的仪式。
他的酒量不大,二两的小杯,斟满,茅台镇的散装酱酒,舍不得买贵的。夏天喝常温,冬天用温酒器热一热。他不讲究菜,一把花生米,半根黄瓜,或者一块豆腐乳,就能喝得有滋有味。
小时候我不懂,觉得白酒又辣又苦,有什么好喝的。有一次趁他不注意,偷喝了一口,呛得眼泪直流,在院子里转了三圈。爸看见,哈哈大笑,说:“这东西,等你到了年纪就懂了。”
到了什么年纪?
我上大学那年,爸送我去火车站。他帮我拎着行李走在前面,我忽然发现他的背有点驼了。在月台上,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不锈钢酒壶,拧开盖,喝了一口。酒壶是旧的,壶身磕出了几个小坑。
我说:“爸,等会儿就上车了,别喝了。”
他笑笑:“一口,压一压。”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站在月台上挥手,另一只手捏着那只酒壶。我在车窗里看着他,身影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融进了站台尽头的光里。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那口酒里可能有我说不出的东西。
后来我工作了,结婚了,有孩子了。生活的滋味一茬一茬地涌上来,甜的酸的苦的辣的,有时候压得人喘不过气。某个冬天的晚上,加完班回到家,妻儿都睡了,我忽然想起爸的酒壶。我翻出柜子里一瓶别人送的白酒,倒了一小杯,坐到阳台上。
第一口,还是辣。
第二口,有点苦。
第三口,苦味退下去,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顺着血管走到手脚,整个人像泡进了温水里。
那天晚上我好像有点懂了。
不是酒好喝,是终于有了一小段时间,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安安静静地跟自己待着。酒是个借口,也是个门槛,跨过去,就是自己的世界。
爸退休以后,那杯酒变得更准时了。每天晚上八点,新闻联播结束,天气预报开始,他准时坐到餐桌前,倒上酒,开始慢慢喝。天气预报说哪儿下雨哪儿降温,他其实不关心,就是听个响儿,就着那声音,一口一口地抿。
有一次我带着女儿回去看他。女儿五岁,看见姥爷喝酒,好奇地问:“姥爷,酒好喝吗?”
爸把她抱到腿上,用小筷子蘸了一点,放到她嘴边:“你尝尝。”
女儿舔了一下,皱起小脸:“好辣呀!姥爷是大笨蛋!”
爸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对,姥爷是大笨蛋。”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骂:“老东西,自己喝就算了,别教坏小孩子!”
爸也不还嘴,端着小酒杯,慢慢地又抿了一口。
那天晚上我陪他喝。爷俩坐在阳台上,月亮很亮,楼下有人在跳广场舞,音乐声模模糊糊地飘上来。我们聊了很多,聊我小时候偷喝酒的事,聊他年轻时候在厂里的事,聊我妈最近总忘东西的事。
说到最后,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妈身体不如以前了,我得多活几年,照顾她。”
我说:“你就喝那二两,没事的。”
他摇摇头:“不是酒的事。我是怕——我怕哪天醒不过来,她一个人怎么办。”
我鼻子一酸,没接话。
他端起杯,把最后一点酒喝完,说:“所以我现在每天就喝一杯,不多不少。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先把今天这杯喝了。”
我忽然想起来,爸年轻时候不是这样的。
他年轻时在工厂当车间主任,三百多号人,什么事都要找他。那时候他喝酒凶,应酬多,常常半夜才回来,醉醺醺地倒在沙发上。我妈一边给他擦脸一边骂,他也不吭声,第二天又去。
后来厂子倒闭了,他下岗了,在家待了三个月。那三个月他滴酒不沾,天天出去找工作,回来就沉默地吃饭、看电视,一句话不说。我妈偷偷跟我说:“你爸现在不喝酒了,我心里反倒不踏实。”
三个月后他找到了一份看仓库的活儿,工资不高,但稳定。那天晚上他买了一瓶二锅头,倒了一杯,喝了一口,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说:“行了,有口饭吃。”
从那以后,他就不再出去应酬喝酒了,就每天晚上这二两,雷打不动。
前年体检,医生说他的肝不太好,建议戒酒。
我妈高兴坏了,觉得终于有了医学依据,可以名正言顺地让他戒了。爸不说话,回到家,把那瓶散装酱酒从柜子里拿出来,看了又看,放回去了。
那天晚上他没喝酒。
第二天也没喝。
到了第三天,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杯茶,目光一直在找什么东西。我妈问他找啥,他说没找啥。但我知道,他在找那个小酒杯。
第四天晚上,我给他打电话。他接起来,声音有点哑:“没事,就是跟你说一声,我戒酒了,别担心。”
我说:“爸,你开心就好。”
他说:“开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我听见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个周末我回了老家,带了一瓶好酒。爸看见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妈不在家?”我说去逛超市了,一小时后回来。
他搓了搓手,把柜子里的小酒杯拿出来,倒了半杯,闻了闻,说:“好酒。”
我说:“爸,你身体重要,但心情也重要。医生说的是‘建议’,不是命令。你自己把握,少喝点就行。”
他看了我一眼,把那半杯酒端起来,抿了一小口,眯起眼睛,慢慢地咽下去。
然后他笑了,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小孩。
“好酒。”他又说了一遍。
那天他喝了那半杯,没再加。我妈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酒杯洗干净放回了柜子里,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跟没事人一样。
后来我跟我妈说,别逼他了,六十七了,活到这个岁数,能让自己高兴的事不多了。他每天就盼着晚上那杯酒,你给掐了,他白天连个盼头都没有。
我妈沉默了半天,说:“我也不是非要他戒,我就是怕。”
我说:“怕什么?”
她没说话。
我知道她怕什么。她怕爸走了以后,那柜子里的酒没人喝了,那只磕了坑的小酒壶没人用了,餐桌上那个位置永远空着,天气预报的声音再也不会有人就着酒听了。
今年春节,我和妻儿回去过年。年夜饭上,爸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给我也倒了一杯。他端起杯子,看了看我妈,看了看我,看了看孙女,说:“来,喝一口,日子还得过。”
我们碰了杯。那杯酒下肚,热辣辣的一条线从喉咙烧到胃里,然后暖意慢慢散开,像冬天里的一个小火炉,不急不慢地烧着。
女儿在一边喊:“姥爷又喝酒了!姥爷是大笨蛋!”
爸哈哈大笑,说:“对,姥爷是大笨蛋,但姥爷高兴。”
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电视里春晚主持人扯着嗓子喊过年好。爸端着那杯酒,一口一口地抿,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很深,但眼睛很亮。
我忽然觉得,那杯酒,不是什么坏习惯,也不是什么养生良药。它就是一个人和这个世界和平共处的方式。
白天有白天的规矩,夜晚有夜晚的自由。六十七年的风雨走过来,他把所有的疲惫、遗憾、心酸,都泡进了那二两酒里,一口一口地咽下去,然后第二天该干嘛干嘛。
就像他说的,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先把今天这杯喝了。
喝完,收杯,睡觉。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他照常早起,给我妈热牛奶,送孙女儿上幼儿园,去菜市场买菜,回来择菜做饭,等天黑,等新闻联播,等天气预报的声音响起来,等那只小酒杯被稳稳地放在桌上。
然后倒上,抿一口,叹一口气,对自己说——
行了,今天又过完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