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蛋
长剧这几年日子不好过。
微短剧凭借高度浓缩的叙事节奏和精准的情绪投喂,迅速蚕食着用户的碎片时间,倒逼长剧重新思考自身的不可替代性。尤其当“短”成为默认选项,“长”就必须在内容的厚度、人物的复杂性和文化的纵深感上做出回应。
而眼下两部剧的接连热播,让带有浓厚地域色彩的“非遗题材”,成为了长剧“对抗”短剧的新风口。
一部聚焦秦腔名伶的《主角》,豆瓣开分8.2,创下2026年国产剧最高开分,收视率更是一路飙过4.5%。另一部描摹徽墨传承的《家业》,开播后平台热度迅速冲破8000。往前倒推几个月,《太平年》已经让吴越文化小小地火了一把,取景地游客量暴涨320%。再算上待播的、刚杀青的、刚立项的,这份名单越拉越长。
但热闹归热闹,非遗题材的升温,究竟是一场内容创作的本源回归,还是制作端与政策端合力完成的一次集体避险?
古偶退场后
市场渴求一种“实感”
要理解非遗剧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集中涌现,得先看清前几年古装剧市场给自己挖下的那个坑。
很长一段时间里,古装题材陷入了严重的自我重复。仙侠世界里谈了几十遍的恋爱,宫斗宅斗里算了几百遍的计谋,玄幻大陆上换了无数种颜色的灵力光波,故事内核却始终在几套模板里打转。服化道越来越精美,世界观越来越庞大,但人物的情感逻辑和命运走向,却越来越像流水线上组装出来的精密零件——好看,但没魂。
观众早就累了。
这种疲惫不是对某个演员或某家公司的不满,而是对整个类型想象力的透支感到厌倦。市场迫切需要一种更具实感、更有文化纵深的内容形态。而此时,非遗题材带着它天然的优势登场了。
以《主角》为例。这部剧之所以能拿下2026年国产剧最高开分,绝不仅仅因为秦腔这个元素足够新鲜。更根本的原因在于,把一个女演员的半生沉浮,扎扎实实地种在了戏曲行当这片具体的土壤里。
忆秦娥从放羊娃到秦腔名伶的历程,观众跟着她学戏、受伤、登台、跌落、再爬起来,看到的不仅是个人命运的跌宕,更是一个行当内部严苛到近乎残酷的技艺传承体系。这里面有门派之争,有戏比天大的执念,有传统艺人在时代浪潮里的进退失据。这些东西是编不出来的,而是本身就长在秦腔百年的根脉上。
做徽墨的《家业》也是如此。制墨要锤打、要晾晒、要等待光阴的浸染,每一步都急不得。这种手艺的节奏本身就构成了叙事的节奏,人物的性格也由此被塑造。一个跟墨块打了半辈子交道的姑娘,她的执拗、她的专注、她面对时代巨变时的迟疑与坚守,都带着那股子墨的沉静和韧劲。
换句话说,非遗剧解决了古装题材悬浮太久之后最稀缺的那个东西:职业感。
观众太久没有在古装剧里看到人物认认真真地从事一项具体工作了。过去的古偶主角们似乎不需要为生计发愁,他们的全部精力都用来爱恨情仇。但《主角》里的忆秦娥得练功,《家业》里的制墨人得守着窑火。这种对技艺本身的尊重和细致描摹,让剧集一下子接了地气。
更深一层看,地域文化带来的奇观性也成了非遗剧的利器。秦腔高亢悲凉的唱腔,徽州山水间黛瓦白墙的制墨作坊,这些视听元素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强烈的审美差异。当观众对千篇一律的横店式布景感到视觉疲劳时,这些带着泥土味和地域辨识度的画面,反而成了一种有效的刺激。
《主角》里西安城墙根下的秦腔自乐班,《家业》里依山傍水的徽州古村落,景不只是景,它是人物命运的一部分,是故事可信度的基石。
政策搭台
平台和地方抢麦
2025年,广电总局的“剧美中国”精品创作计划,把传统文化摆到了与时代发展、革命历史同等的位置上,列为五大创作方向之一。《家业》《太平年》这些长剧项目被直接点名纳入。
几乎在同一时间,“微短剧里看非遗”创作计划也迅速启动,旗帜鲜明地号召全行业开发具有地方特色、民族特色和市场潜力的非遗题材微短剧。
同年11月,电视剧司又专门组织了一场传统文化题材座谈会,不光谈大方向,甚至细化到鼓励创作戏曲电视剧和每集15到25分钟的“中剧”。这在以往的产业政策里并不多见,等于直接给制作端提供了具体可操作的产品形态建议。
政策引导的另一头,是平台和地方的迅速跟进。
央视2026年“大剧看总台”片单发布55部大剧,安徽备案立项的《种墨园》和《祯娘传》(《家业》)双双入选,一个做宣纸,一个做徽墨,一个省份的两部非遗剧同时登上总台片单,创下了区域历年的最高入选数。这说明非遗题材已经从零散的个案,变成了一种区域文化输出的自觉行为。
微短剧赛道的反应更快。抖音集团旗下的短剧版权中心“万象短剧”,第一期就定位为“非遗民俗专场”,把唢呐文化、秦腔、英歌舞一网打尽,摆明了是要做长线IP矩阵。
苏州、湖南、新疆等地的宣传部和广电局也没闲着,苏州拿出了专项扶持政策,湖南推动苗鼓题材微短剧《湘西那个夏天》入选总局推荐,各地都在抢着把自己的非遗名片递进这张新的产业版图里。
更实际的是,各地政府为了推广自己的文化名片,往往愿意在拍摄场地、配套资源甚至资金补贴上给予实打实的支持。对降本压力巨大的制片方来说,这无疑是一种现实的吸引力。
但这种看似繁荣的双轨运行,也埋下了一些隐患。大量项目的迅速上马,必然带来同质化的问题。当一个省份成功推出了一部非遗剧,周边省份很难不心动。你有徽墨,我有端砚;你有秦腔,我有晋剧;你有苏绣,我有湘绣。
这种对标式开发的逻辑一旦形成惯性,非遗题材很容易从差异化的蓝海变成新一轮同质化的红海,只不过这次大家卷的不是仙侠世界观,而是各地非遗名录上的条目。
换句话说,政策端的推力让非遗剧这个赛道迅速升温,但能不能孵化出一批经得起时间检验的作品,取决于制作端能不能克制住那种“交作业”式的敷衍心态。
真正打动人的,永远是那些在政策框架之下、踏踏实实把故事讲好、把手艺拍透的作品。
一部剧带火一座城
地方文旅找到新引擎
跳出制作端和播出端的博弈,非遗剧这盘棋中,地方文旅是另一个不容忽视的玩家。
《太平年》播出后,吴越文化故地的游客量暴涨320%;《生命树》把镜头对准青海德令哈的生态和非遗,两个月内吸引了超过15万人次打卡。
对一座非传统旅游城市而言,这些数据意味着一整套吃住行游购娱产业链的突然激活。酒店入住率上去了,餐饮翻台率上去了,当地手工艺人的作品从滞销品变成了游客争相购买的伴手礼。立竿见影的经济效应,比任何文化宣传口号都更有说服力。
于是我们看到,地方力量正在成为非遗剧最积极的推动者,甚至反过来倒推内容生产。
安徽可以算作一个观察样本。徽墨作为国家级非遗,本身就是一张文化名片,但《家业》的野心远不止于展示一块墨的制作工艺。在这部剧里,徽雕、徽菜、徽剧、徽派建筑、新安画派,整个徽州文脉都被全方位展示。
据骨朵了解,《家业》从备案立项到拍摄制作,地方政府和文旅部门的配合深度超乎外界的想象。场地协调、非遗传承人对接、历史细节考证,这些环节里的行政资源投入均有文旅相关部门人员配合。
另一个值得强调的信息是,央视频道2026年片单上的《种墨园》同样来自安徽,讲的是宣纸。一个省份能同时拿出两个重量级非遗项目进入全国视野,这背后是系统性的文化梳理和主动的项目策划,不是撞大运。
短剧赛道上,苏州的动作更显灵活。当总局“微短剧里看非遗”创作计划出台后,苏州几乎是第一时间拿出了专项扶持政策。
长期以来,影视与文旅的结合更多停留在取景地观光打卡的浅层模式。一部古装剧火了,游客去拍摄地打个卡、拍张同款照片,消费链条就此结束。但非遗题材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天然要求与在地文化进行更深度的绑定。
你拍秦腔,就得深入关中的民间戏班和百年剧社;你拍徽墨,就得走进皖南山区的制墨作坊,摸清松烟、胶料和模具的千年法门。这种创作上的硬需求,倒逼剧组必须扎根到地方文化的土壤里,而不是在影视城里搭个假景就能糊弄过去。
放眼未来,非遗剧这条赛道一定会继续拓宽。
至少2026年的这一轮非遗剧浪潮,已经用实实在在的作品证明了,传统文化可以变成好看的故事,可以创造可观的经济价值,可以成为连接城乡、打通线上线下的一根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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