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纪稍长的读者,大多都见过那种场面:一个力气大的,臂粗腰圆;一个身形灵巧,下盘稳、手上快。两人一搭手,很快就能看出路数不同。梁山泊上一百单八将,徒手格斗的格局,差不多也是这两类人交织出来的。
有意思的是,在这些人里,名气与真实战力并不完全重叠。燕青俊朗潇洒,会唱曲、懂棋谱,还能在台上比相扑;李逵黑粗鲁莽,只会蛮打乱冲。可一说起徒手格斗,不少人却偏偏觉得燕青能轻松收拾李逵,甚至敢往鲁智深、武松头上比,这就难免有点想当然了。
要看清楚梁山的格斗高手,就离不开三个维度:力量底子,技术路数,和真正用命搏杀的经验。围绕这三点再回头看,燕青为何能捉弄李逵,却很难跨过鲁智深和武松,就清楚多了。
一、蛮力的边界:李逵凭什么赢得了,却排不进前列
黑旋风李逵在书里亮相时,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牛力”。不用刀斧,两只手空着,也照样能把人按在地上。可真论徒手格斗,他的上限在哪儿,很容易从他和张顺那一场看出来。
张顺是水里好手,水性极佳,身形灵活,又会些拳脚。他和李逵交上了手,李逵扑上去就是一把薅头发,双膀一使劲,把张顺整个推翻出去。按理说,这一下换个普通人,早就摔得起不来了,可张顺爬起来还能动,还能还手,这里面的门道就多了。
可以想象当时的情形:
“来来来,黑汉子,跟你张都头耍两下!”
李逵一听火就上来了:“你这水鬼,也配跟俺动手?”说着就冲上去。
张顺身子一闪,想绕到侧面,结果头发被死死抓住,只觉得一股蛮力自头顶直拖腰背,人已经被生生拽翻。
落地之后,张顺暗骂一句:“好力气!”稍一活动,又能再战。
李逵随后几拳砸在张顺背上,声音不小,效果却有限,这已经说明问题:他的出手重,但找不准要害,打不上关键部位。对方只要抗住最初那一波蛮力,就能重新组织反击。
从武学角度看,这种打法缺的不是勇气,是“劲路”和“眼力”。劲路,就是力量怎么传递、怎么爆发;眼力,就是在乱动的人身上找到要害。李逵的劲,一看就是从肩膀、腰里硬往外砸,短促爆发还行,持久就乱。至于眼力,能揪头发、抓衣襟,却很少见他一拳一脚准确点在要命之处。
所以,他能赢张顺,不是假话,但赢得不漂亮。依靠的是力量和皮糙肉厚,而不是精细的拳脚功夫。
再往梁山内部看,李逵徒手吃亏的例子也不是没有。没面目焦挺,身材远不如李逵粗壮,论名头也差得多,偏偏在徒手角力上,真真切切赢李逵两回。焦挺练的是实用路数,步子细,手上狠,软中带硬,能卸力也能发力。李逵上去就拚命,开头声势吓人,越打越急,反而落入对方节奏。
从这种对比里可以看出:所谓“力量型选手”,到了一定层次,就是“粗布袋”对“细匠活”的冲撞。体能优势在前几下可能占上风,可一旦时间拉长,技术差距就会暴露。
李逵在梁山徒手排名里,按体格算一等,按拳脚,只能凑在后面。真要列一个“纯徒手格斗榜”,他够不上头几位,只能说是个狠人,不是一个精于格斗的高手。
二、多才与杀伐:燕青的身手,强在“有限规则”
说到技术和灵活,很多人第一反应就是浪子燕青。二十四五岁年纪,腰细膀阔,筋骨匀称,活动范围不在战场,而在市井:教曲,抚琴,猜枚,掷色子,下棋,再加一手相扑好本事。卢俊义把他当心腹家人看待,一身手艺,台上台下都能拿得出手。
燕青的相扑,是有明确传承的。《水浒传》里交代得清楚,是卢俊义亲自教他。相扑讲究的是重心抢占、步伐卡位和短距发力,一旦双方抱在一块儿,就看谁能先借劲、先抢身位。燕青在这方面有天然优势:体态灵活,心细手快。
辽阔的江湖上,他也不是没找人试过手。和任原那一场,就是典型例子。任原绰号“擎天柱”,人高马大,膀臂粗大,一看就是力气出众的类型。两人对上,按体型比,燕青吃亏,可一入手,燕青并不硬顶,而是顺着任原的冲力,借势一转,身体略微一沉,重心一错,任原整个人就被带翻在地。
这一类胜法,很像现代意义上的“技术流”对“蛮力流”。在有约束的比斗里,不许下死手,不许暗器,双方只看摔倒不摔倒,燕青的优势就很明显。他能在短时间内抓到对方习惯动作,比别人更快地找到破绽。
这也解释了,为何在梁山内部,像李逵、焦挺这类人,和燕青挨上,往往吃亏。李逵的蛮冲,极容易被借力;焦挺虽然会拳脚,可比起燕青,其实更“直”,线路明显,被看出套路之后,就容易被制。
但问题就在这里:燕青强,强在“有规则”“有限制”的较艺场合。真到生死场合,情况就变了。
设想一下某个夜里,卢府后院。李固冷着脸说:“卢家用不着你这样的人,快些滚出去!”燕青眼神一沉,却只低声答道:“小人告退。”无论心里怎样不服,脚下终究是退了。这种退,是性格,是身份,也是一种自我限制。
所以,他对上李逵这类没脑子似的猛冲之人,短时间内能占尽便宜。但如果对手是那种真在尸山血海里走过来的硬茬,场面就完全不同了。
三、战场出来的人:鲁智深这一类“兵王”的优势
真正让梁山格斗格局定型的,是另一拨人:有过军旅背景,或者在乱军之中杀出名声的那一类。鲁智深就是典型代表。
鲁智深出场时,身份是延安府经略相公帐前提辖官。这四个字不显山不露水,但在当时的军队系统里,提辖官属于中下级军职,专管军中纪律、操演,平日在营里就是打骂兵丁、监督训练的人。能做到这一层,至少说明两点:一是身体素质过硬,二是确实上过战场,不是嘴上说说。
书中写他拳打镇关西,很多人当故事看过去,却忽略了动作背后的“行伍味”。
那一场,鲁智深先是酒楼里看不惯镇关西欺负人,出门之后,在屠户铺前正面动手。他不是乱扑,而是一步步逼近,冷着脸问话,先以言语试探,再突然出手。三拳下去,每一拳都着了要害,镇关西连像样的反击都没有。
如果只看“拳打三下”这几个字,感觉平淡。可从军中训练的角度看,这样的出手,有明显的特点:
一是决心非常坚决,一旦动手就是往死里打,不拖泥带水;
二是出拳选位准确,肋部、心窝、脸门,都是人体脆弱点;
三是力量与速度配合到位,不给对手缓冲时间。
这就是战场人的逻辑——平时可以不动,一动就是致命。军队训练,尤其是冷兵器时代的训练,很重视短时间爆发、近身攻击和心理承受力。天天在营中打桩、对练、负重,平时又少不了见血见尸,胆子是被逼出来的。延安一带本就边防紧张,能混成提辖官,鲁智深的“硬度”,远不是街头打架那种气势能比。
这种人徒手对敌,最可怕的不是多高明的招式,而是出手不犹豫。他打镇关西没有“点到为止”的概念,甚至没给对方求饶的机会,这种心理狠劲,是燕青一类“会艺不谋杀”的人很难具备的。
一旦把燕青摆在鲁智深对面,哪怕两人技术路数有可比性,心理上的差距也会迅速显现。一个习惯靠巧劲赢得喝彩,一个习惯在一瞬间决定别人生死——两者相撞,往往是后者占优。
四、武松:速度、力量与“不要命”的拼法
如果说鲁智深代表的是军中“兵王”式的硬打,那武松则是另一种路子:融合速度、力量与拼命精神的“行者式狠人”。
武松的名场面太多:景阳冈打虎、醉打蒋门神、大闹飞云浦。只看飞云浦一战,就能看出他徒手格斗的综合水平。
飞云浦那次,他落在张都监等人圈套里,身边只有一根棍,一身酒劲未退。在被算计之后,他不慌不忙,先以酒意掩人耳目,待到动手瞬间,转身反击。一棍接一棍,打倒的都是有准备的刀斧手。最后棍断了,再换拳脚,照样追杀敌人。
这里面有几个要点值得注意:
一是武松移动速度快,在狭窄空间里能不断调整站位,让对方刀斧难以围上;
二是他耐打,身上挨了伤还能继续往前扑;
三是他出手狠,知道怎么打断对方的攻击节奏,专挑关键人物下手。
很多人只看到“力大”,却忽略了他在乱局中的判断和临机应变。这种在复杂环境里的应对能力,是多年流落江湖、历经斗殴磨砺的结果。与鲁智深偏向“军营正规训练”不同,武松更像是被江湖实战生生打磨出来的杀手型人物。
再看他醉打蒋门神那一段。明面上只是酒后斗殴,实则细看,武松先用话语刺激、再借酒势骗蒋门神放松,等对方轻敌之时突然爆发。那里面的“心理战”,一点不比武力逊色。出手时,他同样不跟对方慢慢试招,而是逼着对方后退,连续攻击,把场面彻底打乱。
如果想象燕青和武松徒手对立,局面会怎样?燕青身法灵活,讲究试探和借力;武松则可能根本不跟他绕圈,直接抢进身位,压着他打。燕青一旦被逼到边角,侧退空间变小,就很难发挥相扑借力的特长,而武松那种“挨一拳也要换你要命一击”的打法,会在这种局面下快速放大威力。
这一层面上,武松和鲁智深有共通点:都习惯在生死线附近活动,对疼痛和恐惧的忍受远超普通人。不同的是,鲁智深有军职背景,说白了上面还有“军法”管着;武松则更“野”,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几乎不顾后果。这个“不要命”的劲,在徒手格斗里,往往能压住那些更讲究技巧、但心理上有所顾虑的人。
五、格斗的“看不见的指标”:经验、身份与狠劲
从李逵、燕青、鲁智深、武松四个典型人物拉开来看,梁山徒手格斗的强弱,不在于谁会的招式多,而在于几个“看不见”的指标。
一是实战经验的质量。
街头小打小闹,和战场上刀刃相接,完全是两码事。鲁智深这种从正规军里出来的人,面对对手时的判断,往往建立在大量对练和实战的基础上。对方起手,他能一眼看出重心在哪儿、弱点在哪儿,一出手就针对要害。这种经验,不是靠多读拳谱得来的,而是靠一场场真打换来的。
武松的经验则来自江湖。有官府、黑道、地方豪强,多种对手类型。他懂得何时故意示弱,何时猛然爆发,甚至懂得如何利用对手的性格、习惯,在对拼之前就让对方失去冷静。
燕青的经验却集中在“技艺性比试”。在“三瓦两舍”这种场所,他面对的多是爱逞能却不见得要拼命的对手。规则清晰、有人主持、公平起见,这样的环境,磨炼出来的是“如何赢得漂亮”,而不是“如何活下去”。
二是身份带来的行为边界。
鲁智深出家前,有军规约束,上面有上司,出手不能任性杀人,可一旦遇到必须动手的场合,他反而比较干脆,因为他心里清楚,一旦认定对方该死,就要速战速决。武松走的是江湖路,一旦撕破脸,没打算给对方留活路。
燕青早期是卢府家人,一个家奴或亲随,在主家眼里,作用是“听话、好用、会技艺”,如果动辄杀人闹事,主家反而要头疼。身份让他习惯控制自己的程度也更深——他可以出手,但不能失控,不能给主人惹灾。从久而久之的性格养成来看,这种限制是会留在骨子里的。
三是心理硬度。
所谓“杀气”,归根结底,是人在处理生死问题时表现出的冷静和决断。鲁智深拳打镇关西,武松连夜血洗飞云浦,都带着这种东西。反观燕青,故事中,他更擅长的是“诈降”“智取”“潜入”,实在上手时,也尽量用相扑之类的“软法”。不是他不会狠,而是他下意识更倾向于“算计”而非“硬拼”。
从格斗角度看,技术再好,心理上畏缩一分,出手就慢一分。慢一分,落到鲁智深、武松这种人手里,很可能就是致命差距。
再把焦挺、石秀等人考虑进来,梁山徒手高手梯队会更清楚一些。
焦挺,江湖拳脚出身,有硬桥硬马的底子,不怕挨打;
石秀,绰号“拼命三郎”,做事风格极端,真拼起来不计后果。这种人不见得在技艺上多精,胜在一个“拼”字。
把这几个人与燕青摆在一起,对比非常明显:燕青赢他们,要靠技术和清醒头脑,而他们赢人,靠的是不要命的劲头。双方若处于“切磋”场景,燕青有优势;若换成“你死我活”的局面,优势就会慢慢偏向后者。
六、回到问题:燕青为何难越鲁智深、武松那一道坎
说到这里,题目里的问题也就不难回答:燕青能在规则限制下跌翻李逵之类的力气型好汉,但要让他徒手去拼鲁智深、武松,胜算就不大了。
原因主要有几层:
其一,战斗目的不同。
燕青习惯的是“赢个漂亮”“收个场”,出手是为了取胜,却尽量不闹大。鲁智深、武松出手,往往带着“解决问题”的意图,问题的定义就是让对方彻底丧失威胁。两种目的在动作选择上就不一样,一个重控,一个重杀。
其二,经验场景不同。
燕青的经验,多半来自比武场、酒楼、娱乐场所,斗的是面子,是名声;鲁智深、武松习惯在没有退路的地方动手,身后要保护的人也多,稍一迟疑就是亲友或战友尸横在地。这种环境塑造的格斗习惯,本身就比“表演型”实战更凶更狠。
其三,技术路径不同。
燕青的相扑、短技,在对付力量型、路数直的对手时非常有效。但碰到鲁智深、武松这类人,对方本身就有扎实步伐,且极擅长近身短打。燕青想靠“借力”取胜,必须先让对方的力量完全打出再卸掉,这个过程里他自己就要承受不少冲击。一旦卸不完全,吃上一拳半脚,很可能失去平衡,被持续压制。
其四,心理底线不同。
鲁智深在镇关西身上体现的,是一旦念头一定,就不会手软;武松在飞云浦体现的,是宁肯自己遍体鳞伤,也要把对方打死。燕青作为卢家旧人,性格和心性更接近一个精明的从属与艺人结合体,很难把自己完全扔进“鱼死网破”的状态里。
所以,如果把梁山徒手格斗高手大致排一个层次,就能看出大概的格局:
最高一层,是鲁智深、武松这种兼具力量、技巧、经验与杀气的人。
第二层,是石秀、焦挺这一类实战派江湖人物,有技术,有拼命精神,但综合底蕴略逊一筹。
第三层,是燕青这样的多才多艺者,在有限格斗中相当出色,可拔高到无规则生死战,注定难有统治力。
李逵,则更多是气势和体格撑着,徒手作战在普通敌人间还能打出成绩,面对真正高手,就显出笨重和粗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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