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5月1日,日军华北方面军抽调了五万大军,在其司令官冈村宁次指挥下,发动了对冀中抗日根据地的大扫荡,史称五一大扫荡。
为了麻痹我抗日根据地军民,从1942年初开始,日军持续的发起了冀东“1号作战”、冀南“12号作战”、冀西“肃正作战”等,以掩护配合5月开始的冀中“3号作战”和晋冀豫边区“C号作战”。
日军认为,冀中抗日根据地作为八路军重要的兵员来源以及粮食生产基地,过去数年来起到的作用非常大,只要摧毁这一根据地,就会对八路军造成严重的打击。
至6月上旬,冀中抗日根据地一些比较大的城镇都被日军占领,敌人利用封锁沟、碉堡整个根据地被切割成2000多个小块,根据地抗日军民被捕被害者多达五万余人,冀中军区部队减员16800余人,8分区司令员常德善、政治委员王远音、地委秘书长于时雨、30团团长萧治国、政治委员汪威等中高级指挥员在反“扫荡”中壮烈牺牲。
五一大扫荡之所以损失如此惨重,主要和两个方面的原因有关。
一方面,过去四年半的抗战,无论是根据地的面积还是八路军的兵力都有了长足的发展,但资源的不足、武器装备的严重缺乏,八路军整体实力并没有增强,反而因为大量新兵的补充,有了下滑的趋势。
另外一方面,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我党认为敌人主要精力会放在太平洋战场上,忽略了敌人为巩固华北占领区可能进行更加积极的作战,导致了根据地军民对敌人可能的行动有些麻痹大意。
过去我军应对敌人扫荡,通常都是跳转外线作战,日军每次扫荡,都要依赖后方支持武器弹药,他们进入根据地以后,遍寻不见我军,自然就会选择撤退,可五一大扫荡是日军一次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是多区域的配合行动,即便部队活动到外线,也无法逃脱其他区域日军的扫荡。
一支八路军突围的小部队,一旦与日军纠缠起来,四面八方的日军都会像是苍蝇一样围上来,部队很难再突围出去。
雪村战斗就是一次惨痛的教训,导致了时任冀中8分区司令员常德善、政治委员王远音的牺牲等大批骨干牺牲,据时任冀中军区司令员吕正操后来回忆:
“雪村战斗,教训沉痛。1942年9月1日,中央军委为此作出决定:改变部队中政委最后决定权的规定、在战争中的军事行动,统一由部队军事首长最后决定。”
不过,偶尔也有一场两场小规模特殊的胜利,很值得一说。
一
1942年6月4日,有鉴于此前仓促下令各地区主力部队返回根据地坚持斗争造成不应有的损失后,冀中区党委、冀中军区遵照中央指示,要求主力部队转移离开冀中根据地,仅留下大部分基干团(小团)和地方游击队继续坚持斗争。
当时,冀中军区第七军分区有两个主力团,一个是主力团的17团,一个是基干团的22团。
为了应对敌人的大扫荡,22团已经改编为只辖六个连的小团,总兵力700多人。
五一大扫荡开始以后,冀中第七军分区主力以及机关就向滹沱河以南转移了,所属22团后来就留在了根据地,与地方游击队坚持地方斗争,22团当时也分成了三个部分,一部分由团长左叶率领,一部分由政委梁达三率领,还有一部分由时任团支部书记的贺明率领。
为了不被敌人缠上,22团各部作战遵循一个三原则“速战、速决、速走”,只求快速歼灭敌人而不求扩大战果。
同年6月7日,贺明率领2连以及藁无县大队在东、西宋村意外与左叶率领的一连汇合,在完成掩护晋深极三县县委机关和大批群众向北转移后,又在小召村遭遇敌人合围。
凑巧的是,当时进攻左叶的日伪军火炮突然炸膛,趁着混乱,左叶迅速率领大部队突围,还在转移途中会合了冀中军区警备旅1团2营营长林文辉率领的一个混合连、晋深极县大队政委赵涛率领的1个中队。
当时,左叶手中的兵力已经猛增至500余人,不亚于大扫荡之前小团的规模。
为了安全起见,当时这支互不统属的部队决定一起行动,并统归左叶指挥。
图|左叶
不料,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侦察传来一个坏消息,他们这支队伍动静太大,已经吸引了敌人的注意,周围小股日军开始慢慢汇合,企图围攻他们。
关键时候,左叶当机立断,率领部队赶紧撤离。
至6月9日凌晨3时许,大部队转移至深泽县东北15公里处的宋庄。
宋庄不是一个小村子,而是一个有着400多户人口的村落,村子里光是居住的房屋就有1500多间,考虑到马上就要天亮,大部队连上群众转移,很快就会被敌人尾随上来,左叶当机立断,决定在村子里构筑防御工事,同时为掩护村子里群众转移争取时间。
在战前左叶就亲自带着各连连长查看了地形,制定了作战计划,战士们也投入了紧张的构筑防御工事,他们把村口堵住,还把村子里的院落都打通了,从村内到村外,从屋顶到屋中,构筑了三道严密的防线。
事实上,也幸亏左叶准备的及时,就在四个半小时后,村子东北方向,日军的骑兵部队已经沿着新修的公路,缓缓向宋庄靠近。
左叶接到了侦察员报告后,立即赶到村子村围墙头进行观察,他用望远镜一看,发现日军30多名骑兵正沿着公路,分为两个纵队向村子搜索过来,这一队骑兵屁股后面还跟着200多步兵。
不过,日军可能也没想到,八路军会在这个关键的时候,打他们一个阻击,这三十多名日军骑兵一路上说说笑笑,毫无防备。
左叶当即命令各部队做好战斗准备,并叮嘱东北方向我军阵地:
“把火力好好组织一下,放近了再打,只有近了才打得疼!”
二
等到这股日军骑兵走的近了,左叶观察到日军骑兵前排有个带值勤带子的,正在跟后面的军官说着什么,并向四周指指划划。
意识到这是个日军头目后,左叶当机立断,命令1连特等机枪射手邬纪斌先打日军值勤官后面的那个军官。
1942年6月9日上午8时许,日军靠近宋庄30米距离时,左叶对着时任1连连长吴浚池一挥手,大声下令:
“打!”
1连指战员的子弹如同狂风暴雨一般,倾斜在面前的敌人身上。
大概也是因为没有防备,这股日军骑兵被揍得人仰马翻,值勤官后面的那个军官更是遭到了我军火力重点照顾,被打的栽下马来,剩下的日军骑兵只好放弃了马匹,转移到了道沟里,我军顺势打了几发掷弹筒。
十几个日军连哼都没哼出声,就全都报销了。
这么一来,也激怒了这支骑兵部队后面的日军。
根据资料记载,刚才那个被我军扫倒的日军军官是日军第26师团独立第12步兵联队的大佐联队长坂本吉太郎,此人虽然负了伤,但性命却是无碍。他此行一路过来,都没碰上八路军,懊恼的他正准备返回深泽县城,就在宋庄遭到了八路军的袭击。
坂本吉太郎大怒之下,当即命令身后300余日军从东、北、西三面向,向宋庄猛扑过来。
这支跟随在坂本吉太郎身边的日军不愧是精锐,手上装备水平很高,而且悍不畏死,双方一开打就形成焦灼状态。
不过,这股日军每次冲到我军阵地边上,就会被我军一顿手榴弹招呼。
连续小集团冲锋了了五次,愣是连村子的边也没摸到。
图|宋庄战斗示意图
无奈之下,日军只好转变思路,以火力对宋庄进行封锁,企图等待增援过来以后,再向村子发起进攻。
当时冀中平原地带已经被日军网格化,只要其中一点爆发战斗,势必引起临近各据点日军的增援。
更糟糕的是,日军通过宋庄八路军火力判断,这并不是一支小股部队,而应该是八路军的主力。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左叶的处境可想而知。
宋庄战斗发生不到两个小时,临近的无极、深泽、定县、安国、饶阳等地的日伪部队都已经出动,甚至于在宋庄东北、西南和东面,均出现了大股日军。
至6月9日上午11时,围在宋庄周围的日军已经有1800多人。
按照左叶一开始的想法是,他们在宋庄打退了日军进攻后,就要迅速脱离于日军的接触,继续转移撤退,然而日军的增援却使得这个计划成为泡影,如果他强硬从宋庄撤退转移,不但会失去村子工事的庇护,而且也会使大部队在白天直接暴露在敌人枪口下。
思来想去,左叶决定晚上再突围,为此他下令给各连:
“无论敌人的兵力如何强大,我军在第一、二道工事无论如何要与敌周旋8小时,第三道工事要坚持到天黑,然后待机突围。”
考虑到战士们手中的弹药比较紧张,左叶要求战士们,无论如何要确保,一颗子弹就要消灭一个敌人,没有把握则不要打,敌人没有进火力圈,也不要打,尽可能的节省弹药,以便于突围的时候使用。
日军将兵力集中起来后,开始向宋庄发动猛攻,战士们沉着冷静,以有限的弹药不停地展开还击,打退了敌人多次集团式的冲锋。
也因为多次进攻无效,日军也涨了心眼,开始不断收缩兵力,主攻南宋庄方向。由于已经经历了几个小时的作战,南宋庄负责防守的战士们弹药消耗最大,
下午14时30分,日军攻入南宋庄,与八路军展开了逐屋争夺。
敌众我寡之下,南宋庄的防线宣告破裂,时任晋深极大队政委赵涛当机立断,率残部向南突围而去,警备旅混合连残部在22团接应掩护下,突围到北宋庄。
至下午16时许,南宋庄被敌人完全占领。
北宋庄的情形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因为连番激战,八路军在宋庄所设的第一、第二道防线已经全部被敌人攻破,所有的兵力此刻都集中在第三道防线上。连日的激战,战士们无论是体力还是精神,都已经到了边缘。
下午17时许,日军在猛烈炮火的掩护下,再次向村子发动进攻,各处防线均摇摇欲坠,最危险的时候,宋庄最外围的几处屋子都被日军占据,敌人在屋顶上架设了机枪阵地,对我军形成了致命威胁。
左叶发现了这个情况后,立即命人将这些屋子抢回来,在经过一番激烈的白刃格斗后,日军的突击小队被我军赶出了村子。
太阳下山后,日军在村子周边燃起了篝火,企图用火光照亮夜幕,防止我军突围。
三
6月9日夜20时许,左叶见突围时机已至,召集了各级指挥员、政工人员及县区领导同志讨论布置突围。
关键时候,左叶勇挑重担,决定亲率两个排加上县大队武装,掩护宋庄的老百姓以及其他队伍从宋庄东北角突围,贺明及2连连长王国旺、指导员曹霆九带2连从西南突围,1连连长吴浚池带1连另一个排,从1、2连接合部向北突围。最后到定县的赵庄汇合。
不过有意思的是,包围宋庄的日军也并没有想到,被他们围在村子里的八路军充其量也就是两三个连的兵力,还以为突围出去的只是小股部队,真正的大鱼还留在村子里,就在宋庄的八路军集中力量突围的时候,日军也只是略作阻拦,也并没有派人追击已经突围的八路军。
等到第二天天亮,日军冲进了村子,才发现八路军早就跑的没影儿了。
后来《亮剑》中的辛庄战斗,也是以宋庄战斗为原型。
综合来看,宋庄战斗是五一大扫荡期间,八路军打的最成功的一次村落防御战,不仅大规模的杀伤了敌军,而且还保存了自身实力,并成功掩护了村子里的老百姓转移。
事实上,后来人们在提起宋庄战斗,一般想到的就只有左叶领导的22团一部分,但从之前的描述也不难看出,参与宋庄战斗的其实还有相当一部分是地方武装和其他部队。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防守南宋庄的警备旅的那个混合连。
从部队的番号也不难看出,这个警备旅的混合连实际上是冀中军区警备旅1团2营,该部在反扫荡开始以后,多次与日伪军作战,自身被多次打散又多次汇合重建,这才形成了混合连,但这个混合连在宋庄战斗时也是强弩之末,不仅是武器弹药奇缺,干部战士也已经是极度疲乏。
可即便是在如此困难的情况下,该部依然打的很顽强。
当然,真正争议的是敌我双方伤亡情况。
1943年4月9日和10日,《解放日报》刊发了战地通讯《冀中宋庄之战》,曾提到八路军在宋庄战斗中歼敌1200人以上。综合各方面情况分析来看,当时这一报道明显是为了鼓舞士气所做的。
按照参与此战的22团总支书贺明回忆文章记载,宋庄战斗,我军实际歼敌约有400余人。
不过,因为宋庄战斗毕竟是场阻击战,我军在战后也并没有打扫战场,因此这个数字只能是个估计数。
按照日军坂本支队的战报记载:
“500—600的敌人在宋庄建立了坚固的工事进行顽强的抵抗。支队昼夜连续发起攻击,到10日早晨为止,占领敌阵地,地上遗留敌人尸体264具,虽然地道也有顽抗的敌人,支队因为收到了返回原驻地的命令,中止了更为精细的‘扫荡’,这次战斗的损失为战死26人,伤27人。”
日军方面虽然记录了我军牺牲人数,然而自报战死26人,伤27人的情况,又与实际战况有很大出入。
事实上,日军坂本支队上报的伤亡数,很明显是有水分的,这还不包括其他增援过来日军的伤亡数,如果坂本支队围攻宋庄,只是伤亡了50来个人,完全没必要叫那么多增援过来。
至于我军伤亡,左叶在给上级的回报中,提到了22团受伤41人、阵亡32人、后来有人因此说八路军在此战中伤亡了73人。
很明显左叶回报给上级的只是本团的伤亡数字,不包括配合作战的其他各部队。结合警备旅混合连的情况,八路军的伤亡应该是不低的,即便不是日军战报中所记载的情况,也应该是差不多的。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宋庄战斗是我军在绝境之下,打的一场极为出彩的作战,特别还是在敌众我寡、装备极差的情况下,能够有如此超长的发挥,那是相当不容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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