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生来就是紧张的,有的人是在后天学会紧张的,而还有一些人,是由他人活生生地把他们逼到紧张的。
小雷属于第三种。
小雷的大名叫做雷什么,这并不重要,所有人都只是叫他小雷,甚至连他的爸妈也是这么叫的。
他的父亲老雷,是工厂里的一名老师傅,干了一辈子的车工,脾气的属性跟车床是一样的,硬,冷,一旦转动起来就不会停止。
小雷在小的时候写作业,老雷就搬一张板凳坐在他的旁边,手里面攥着一把钢尺。写错了一个字,尺子便敲一下桌面,并不敲手,只敲桌面。
那一个声音,是又脆又响的,像一根筷子被摔在了地上,每一下都让小雷的心跳漏掉一拍。
后来小雷长大了,老雷不再动手打他了,甚至连尺子都不会再敲了。
但小雷却落下来一个毛病——只要有人站在他的背后,看着他做事情,他的手就会开始抖动。
倒水的时候会抖,写字的时候会抖,就连拿起筷子的时候,有时候也都会抖。
01
他的媳妇玲儿,刚刚嫁过来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一件事。头一年过年包饺子,她在旁边站着跟婆婆聊天,小雷一个人负责擀皮。
擀到第十几张的时候,玲儿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的两只手全都在哆嗦,饺子皮被擀得这边薄那边厚,形状像一张被狗啃过的地图。
玲儿当时没有说出什么话,默默地走过去,站立到了他的旁边,把一只手搭在了他的后背上。她感觉到他的背部肌肉猛地收紧了,硬邦邦的,像一块铁板。
她轻轻地说:“你擀你的,我看着。”
小雷没有应声,手里的擀面杖继续滚动着,但玲儿注意到了,他手上的那些青筋,已经全都暴起来了。
后来玲儿去问了婆婆这件事,婆婆叹了一口气,说:“他爸当年……唉,不说也罢。”叹完了这一口气,又补充了一句:“你别往心里去,这孩子就是心思重。”
玲儿确实没有往心里去,但她从此开了始留心观察。她发现小雷的这种紧张,和别人的是不一样的。
他并不是只在重要的场合才感到紧张,他是在任何“有人正在观看”的场合里,都会紧张。
哪怕只是去菜市场买一棵白菜,旁边排队的大妈多看了他两眼,他掏钱的那个动作就开始了变形,硬币从手里面滑了出去,叮叮当当地滚落了一地。
02
有一回,他们正在商场里逛着,小雷突然说,他要去厕所。玲儿在外面等待了他快有二十分钟的时长,人出来的时候,那一张脸是灰色的。
她问他这是怎么了,他只说,厕所里的人太多了,站成了一排,他尿不出来。玲儿听完,心里面像是被某个人塞进了一团棉花,又堵又涩。
她不知道该说出什么样的话来,最后,只是挽住了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之上。小雷的身体僵硬了两秒钟,然后,慢慢地松懈下来一点点。
那天夜里,玲儿躺在床铺之上,想了很久很久。她想起在小的时候,班级里有一个患有结巴的同学,一站起来回答问题就磕巴,数学老师越是催他,他就越是说不出来,到了最后,数学老师拍着桌子,骂他是废物。
那个同学后来便转了学,如今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她又想起自己第一次上台去做业绩汇报的时候,两条腿抖得把讲台踢得咚咚作响,领导坐在下面皱着眉说,你能不能站稳了,然后再开口说。
她想,人大概生来都是一根弦,有人绷得要松弛一些,有人绷得要紧张一些。那些绷得紧张的人,并不是他们自己作出的选择,而是由他人一遍一遍地拧上去的。
老雷对着小雷拧了十几年的时光,拧到他成年之后,那根弦已经定型了,再也松不回来了。
但是,在那天夜里即将要睡着之前,玲儿又想起了有关此事的另一个画面。婆婆跟她说起“这孩子就是心思重”的时候,眼睛里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泪光,看起来也像是在进行着自责。
或许,那个拧紧了小雷那根弦的人,他自己也是一根绷了大半辈子的弦。一家三代人,代代相传的东西,不一定是家产,也有可能就是这种居留在骨头的缝隙里的紧张。
03
世上的紧张,是千奇百怪的。许青青的紧张是害怕把事情搞砸,林涛的紧张是害怕被别人看不起,而小雷的紧张,则是被人盯出来的肌肉记忆。
他们活在不同的圈子里面,干着不同的行当,但他们却都共同拥有着同一种体验——那种心脏被揪了起来、胃部往下坠落、双手不听使唤的感觉,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你跟他们讲,别紧张,他们却只会变得更加地紧张。这就像是你对一个正在溺水的人说,别呛水,对一个失眠的人说,你快睡啊,对一个难过的人说,你开心一点。好心是归属于好心的,但没用,也是归属于没用的。
许青青到后来,终于琢磨出了一个办法。她不再对自己说“别紧张”了,她改为对自己这样说:“紧张就紧张吧,大不了就是死。”说起来倒也奇怪,这么一想之后,情况反而好了一点。
就好像是把那一柄悬在头顶之上的剑,由自己主动地拽了下来,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疼是疼的,但至少,不用老是抬起头去观看了。
她觉得这个道理,在某种程度上,跟谈恋爱有些相似。你越是害怕失去某一个人,你的手就会攥得越发地紧,你攥得越紧,对方就越发地喘不过气来。
等到你什么时候把拳头给松开了,掌心变空了,你才会发现,那些真正属于你的东西,并不会因为你放松了,就飞走了。
紧张这件事,大概也属于同一种情况。你接受了它,它就变得没有那么可怕了。它依旧还在那里,但你不再跟它打架了。
你们两个并排地坐着,像一对共同度过了大半辈子光阴的冤家夫妻,谁也不看谁,但谁也不会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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