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l 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
2026年4月
眼下，唐纳德・特朗普的影响力已然明显走弱，我们应当认真思考美国在后特朗普时代将走向何方。我素来是富足运动（Abundance movement）的拥护者，该思潮经由埃兹拉・克莱因（Ezra Klein）和德里克・汤普森（Derek Thompson）去年出版的同名著作（Abundance）而推向大众视野。
富足议程（也译为丰饶议程）的核心要义，是重塑美国政府治理和建设能力，打造一个能够落地重大基建项目的有效政府。首要攻坚方向便是住房和基础设施建设，这类公共产品能切实缓解普通美国人面临的住房负担难题。
过去数十年间，美国政府的施政和建设能力持续滑坡，最直观的体现就是各类公共工程落地困难。国内现存公路、桥梁、公用设施系统常年养护缺位，更不必说民众期盼的高铁等全新基建项目迟迟难以落地。
政府能力衰退由多重因素叠加造成，首要诱因是美国自行设置的层层制度枷锁，法学学者尼克・巴格利（Nick Bagley，密歇根大学法学院教授）将其称作“程序迷信”（procedure fetish）。马克・邓克尔曼（Marc Dunkelman，布朗大学沃森国际与公共事务研究所研究员，曾任纽约大学马伦城市管理研究所研究员）提出：自上世纪 60 年代起，美国社会逐步陷入杰斐逊式治理思维，民众普遍将政府视作个人自由的潜在威胁；而如今我们需要重拾汉密尔顿主义治理理念，把政府视作推动社会进步的建设性力量。现如今，掌握技术本领的优秀青年不愿进入公职体系，大量公共项目外包给各怀私利的私人承包商，而联邦政府往往缺乏对合作承包商的有效监管能力。
想要走出当下美国民主制度深陷的危机，一套正向务实的施政纲领至关重要。特朗普正在一步步沦为美国历史上表现最差的总统：漠视民主基本准则，缺失一国总统必备的底线尊严与人道同理心。仅仅批判特朗普，无法消解其留下的政治遗留问题，我们必须认清：特朗普的威权化路线能收获大量拥趸，部分根源在于民众普遍认定政府办事低效、碌碌无为，因此寄望强势领袖落地治理成果。单凭舆论抨击无法击败威权倾向的政客；民主党若想重掌政权，必须清晰阐述自身施政蓝图，向民众说明五年、十年内美国将迎来哪些实质性改善。
富足议程绝非迎合大企业贪欲、滋养寡头阶层，其政策内核落脚于类似完善保障性住房供给、攻克气候变化挑战等普惠进步目标。作为美国人，我不久前目睹阿尔忒弥斯 2 号飞船完成绕月飞行倍感振奋，期待这成为人类深空探索新阶段的开端。但太空探索理应是全美国的集体成就，而非单个富豪的个人形象工程。修复政府建设能力，是全体美国人共同的责任。
《说服》网站（Persuasion）下的《美国愿景》（American Purpose）专栏正在连载《深层政府及其不满者》（“The ‘Deep State’ and Its Discontents”）系列文章，已经梳理了阻碍富足议程落地的诸多症结。我将延续这一讨论方向，提出具体可行的改革方案，探讨美国政府如何重获落地建设、高效施政的能力。
后续内容敬请关注。*
弗朗西斯・福山博士，日裔美籍政治学者，斯坦福大学弗里曼・斯波格里国际问题研究所高级研究员，兼任该研究所民主、发展与法治中心莫斯巴赫项目主任，同时担任政治学兼职教授，其1990年代初的著作《历史的终结与最后的人》（The End of History and the Last Man）曾引起广泛反响。
《富足》封面
埃兹拉・克莱因（Ezra Klein），《纽约时报》专栏作家、播客主理、自由派评论员，Vox新闻网首任主编；德里克・汤普森（Derek Thompson），播客主理、作家，曾任《大西洋月刊》专职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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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程贤在澎湃思想市场发表的《富足》书评中指出，美国民主党人和他们所代表的进步主义政治正处于几十年最不受欢迎的时候。其所受诟病之处在于：
为实现气候转型，整个社会必须主动将经济转向“负增长（de-growth）”，你作为个人也必须降低饮食、出行等方面的生活质量；为构建一个足够公正的城市空间——大规模削减警力（defund the police）、对无家可归者营地（homeless emcampment）大开绿灯，你必须承受基本公共安全无法在社区和公共交通中得到保障的后果；为实现社会公正，你必须剖析你身份并毫不留情地反思你在每个层面上拥有的特权……尽管党内相当多的主流政治人物并不是这些主张的支持者，但活动人士所拥有的大得不成比例的声量还是让他们成为了相当多选民眼中民主党政治的代名词。
《富足》作者剖析问题所用的一个典型案例是加州高速铁路建设计划。1986年，时任加州州长布朗签署启动加州高速铁路网的法案；1996年，加州成立专门负责高铁建设的政府部门（California HighSpeed Rail Authority，加州高速铁路管理局，简称CHSRA）；2008年，州内第一条高铁规划获批，连通西海岸两大都市洛杉矶和旧金山，并为此拨款100亿美元（整个项目预算近300亿美元，奥巴马政府在一年后为应对经济危机签署的《美国复苏法》，还为包括高铁在内的基建项目提供数千亿美元的预算）。
加州高铁原定的通车日期为2020年，但这个目标很快被抛弃，同时，项目整体预算从原本的300亿美元膨胀至770亿，但线路长度却被压缩到从贝克斯菲尔德到莫塞德。截至2025年初，只建成了192公里，不到原高铁计划里程的四分之一。
这一案例的背后根源，关键在于进步主义政治、《环境政策法》等；同样的，“大杂烩式进步主义”政策设计，也阻碍了加州经济住宅供给。
作者认为，《富足》出版于一个十分尴尬的时期：利用民众对政府和公营领域上述诸多问题的不满，特朗普、马斯克和其主导的“政府效率部”正在以极其粗暴、民粹且危险的方式攻击联邦政府从疾病研究到对外援助的众多关键功能。
对于美国可能的政策转变，作者持谨慎态度。书评称，“在今天的政治极化下，无论对哪一方来说，选择任何以实用主义为导向、与意识形态有所冲突的政治与政策都需要勇气。”
（从高铁到住房：“富足议程”能否拯救美国的进步主义？2025.4）
美国1930年代建成的胡佛大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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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3月，POLITICO刊发文章：How California’s excesses inspired the ‘abundance’ craze，加州的治理弊端如何催生“富足理念”热潮。以下为摘录：
一项落地无望、造价暴增至约 800 亿美元的高铁项目；全美最富庶大都会深陷全国最严峻的住房危机；一处预估造价高达170万美元、沦为笑柄的公共卫生间。
所谓的富足运动（Abundance movement）在左翼政坛风靡开来，该思潮用以剖析：低效的自由派施政与过度监管，是如何给民主党酿成政治恶果。随着记者埃兹拉・克莱因和德里克・汤普森奔赴全美宣传同名畅销书，相关讨论一跃成为全美舆论焦点。
尽管克莱因和汤普森已在全美、尤其是华盛顿政坛大力宣扬“富足论”主张，但这套理论的发源根基，却根植于加州独有的政治氛围和政策实践历程。
如今，加州一批锐意进取的新生代政界人士，打算借这本著作大热的契机，敦促加州民主党领导层吸纳书中的观点。一些政客牵头筹办了一场克莱因与部分议员及州议会民主党领袖的闭门会，他们期盼克莱因能助力把这套理念推广至加州。
“富足主义”是加州最新输出的政治思潮，加州素来就有孕育新式政治运动、再将其推向全美的传统。湾区、加州中部海岸以及奥兰治县的本土政治环境，先后孕育出同性恋平权、环保与反税运动，这些思潮在 20 世纪后期深刻重塑了美国全国政坛格局。
富足运动整体能否取得更大成效，关键要看其在加州的发展势头，认同“供给侧进步主义”理念的民主党公职人员正于当地实践中检验这套主张。
富足思潮折射出独属于 21 世纪加州的时代思潮。如今，民众对民主党籍州府官员满腹不满：住房供给不足、市容脏乱、生活成本居高不下，毒品泛滥之下社会治安堪忧，种种治理短板左右着加州政坛走向。各类整改举措始终没能兑现选民期待的治理成效。
“深蓝选区城市现行的治理模式，毫无进步主义可言。”扎克・罗森说道。疫情最严峻时期，他牵头成立富足运动首个地方分支组织“富足旧金山”。“旧金山以及一众左翼执政城市想要谋求发展，就必须扩容建设。一座城市停止扩张发展，便是在走向衰败。”
加州州长加文・纽森当时在个人播客节目受访时对克莱因表示：“这是民主党人必读的重磅著作之一，该警醒了。坦白讲，外界评判我们的标准已然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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