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5200字,阅读时长大约10分钟
前言
《红楼梦》第六回,有一场写得极其隐秘的戏。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领教了云雨之事,醒来就拉着花袭人要试一试。袭人扭捏了半日,终究顺从了。
几百年过去了,这一幕一直是红迷圈里吵得最凶的公案:袭人到底是被迫的,还是心机上位?但很少有人注意到,脂砚斋在这一段旁边留了一句批语:不为越礼。就这四个字,把袭人的底牌全揭了。
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枚半解半扣的桃红纽扣背后,到底藏着一个贱籍女奴怎样的命运挣扎~
桃红纽扣
在《红楼梦》第六回中,有一段写得非常传神又隐秘的情节。贾宝玉在太虚幻境里领教了云雨之事,醒来后,就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正在给他换衣裳的花袭人。
彼时宝玉年纪还小,拉着袭人不放,非要在现实中试一试。袭人本是个极其聪明的女孩子,年纪比宝玉大两岁,近来也渐省人事。见宝玉这般神情,心下早已猜到八九分,粉脸顿时飞红。
在宝玉的生拉硬拽下,袭人低头扭捏了半天,终究半推半就,跟宝玉温存了一番。自此以后,宝玉待袭人便与旁人不同,而袭人侍奉宝玉,也更加尽心竭力。
刚读到这一段,很多人觉得不过是少男少女的情窦初开。但你仔细推敲文字,花袭人的这个决定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在这场温存里,袭人其实默不作声地握住了主动权。她非常清楚自己的处境:一个被买卖来的奴婢,一切全依附于贾府的主子。贾母在第三回中将袭人派给宝玉,在袭人眼里,等于一种人身使用权的转让。既然已经有了合法的使用权,那跟宝玉发生关系,在封建礼法上便说得通。
在贾府庞大的奴婢体系里,丫鬟们的等级极其森严。一等大丫鬟如袭人、鸳鸯,每月一两银子的月例;二等丫鬟如晴雯、麝月、紫鹃,五钱银子;最底层的小丫鬟,几百钱而已。
袭人原本是贾母身边的心腹丫头,本名珍珠。贾母因溺爱宝玉,生怕宝玉身边没有精细尽忠的人,这才把袭人给了宝玉。袭人有一股极其强烈的职业操守:服侍贾母时,心中眼中只有一个贾母;如今服侍宝玉,心中眼中又只有一个宝玉。
当宝玉拉着袭人要初试云雨时,袭人面临的其实是一步险棋。在清代普通的富贵人家,丫鬟若被发现跟少爷私通,下场大多很惨。当时的地方志和宗族档案里,留存了大量婢女与子弟私通被逐的记录。主母为了维护家族名声和礼法,往往手段极其残酷,或关进柴房活活饿死,或直接转卖到低贱之所。袭人这么聪明的人,对这些潜在的危险自然心知肚明。
但她还是顺从了。因为手里握着一张隐形的免死金牌:贾母的信任。贾母把袭人给宝玉,在当时的语境下,其实暗含了将来让袭人给宝玉做妾的默许。脂砚斋在此处写了一句非常关键的批语:
袭人素知贾母已将自己与了宝玉的,今便如此,亦不为越礼。
寥寥数语,直接点破了袭人的底牌。她顺从宝玉,并不觉得自己越了礼,这本就是她的分内之事。
既是分内之事,为何还要扭捏半天?这正是袭人的高明之处。答应太快,显得轻浮;死活不从,又怕失了宝玉的欢心。通过这种半推半就的姿态,袭人既保住了少女的体面,又让宝玉觉得这次温存格外珍贵。
解语花与女中宋江的百年争议
正因为袭人的这次举动,后世的红学研究者对她产生了极大的分歧。几百年下来,不同的评点家对袭人展开了激烈的笔伐。有人夸她贤惠,有人骂她伪善,吵到今天也没个定论。
清代的王希廉是同情袭人的代表人物。他在《新评绣像红楼梦全传》中写道,袭人试探宝玉、规劝宝玉,确实是宝玉的解语花。王希廉觉得,袭人一心一意跟着宝玉,跟他发生关系不过是想相守终生,后来的规劝也是为了拉宝玉走上正途。这种看法把袭人视作一个忠诚的伴侣,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着宝玉。
张新之就不这么看了。他在《妙复轩评石头记》中对袭人大加鞭挞,直接骂她是妇人中的宋江。宋江在《水浒传》里虽是英雄,但也是个善于收买人心、虚伪到了骨子里的角色。
张新之觉得,袭人的贤惠全是伪装,她故意拿些不相干的事去规劝宝玉,纯属狡计诡诈,真正的目的就是巩固自己的地位。
要想看透袭人的两面性,第十九回里那段花解语事件是绕不过去的。袭人借着哥哥要赎她回家的由头,向宝玉提了三个条件:不许再寻死觅活,不许再毁僧谤道,不许再在姊妹们身上胡闹。张新之评点此回时言辞犀利,说袭人先用前两件不相干的事来铺垫,真正要紧的是第三件。
她深知宝玉最讨厌别人劝他做官立业,要是上来就大谈仕途经济,必然惹宝玉反感。所以她用一种极其温柔、近乎撒娇的语气,提了三个看似无关紧要、实则约束力极强的条件,让宝玉觉得她是为了留下来才这样劝的。这种以退为进的手腕,跟宋江在招安前满口仁义道德、以忠义为幌子收服梁山好汉,如出一辙。
涂瀛在《红楼梦论赞》里给了一个更狠的评价:奸之近人情者也。意思是说,世间最难防备的坏人,不是那种面目狰狞的,而是像袭人这样极其合乎人情、温柔体贴的人。她下药无声,用温柔的手段把宝玉拿捏得死死的。她去王夫人那里进言,也是带着极其温和、替宝玉着想的语气。被她伤害的晴雯和黛玉,到死都不知道是袭人在背后推了一把。
你想想,王熙凤那种锋芒毕露的算计,谁看不出来?旁人自然会多一层防备。可袭人这种近人情的算计,才真叫人防不胜防。她平时对谁都客客气气,照顾林黛玉换衣,安慰哭泣的史湘云,甚至在晴雯生病时主动分担工作。在众人眼里,她就是一个挑不出毛病的贤人。
可当她敏锐地察觉到大观园里的风气可能会威胁到宝玉的声誉,进而威胁到自己的未来时,她就以极其近人情的方式向王夫人进言了。她说担心宝玉和大观园里的姑娘们天天在一处,万一传出风声,坏了宝玉和姑娘们的名声。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在为贾府着想,全是在替王夫人分忧。
王夫人听罢,感动得直掉眼泪,当场把袭人引为知己。可正是这番进言,直接拉开了王夫人抄检大观园的序幕。晴雯病恹恹地被撵出贾府,悲惨死去;芳官、四儿等人也纷纷被逐。袭人没说晴雯一句坏话,却用这种完全符合封建礼教秩序的进言,干净利落地除掉了怡红院里的潜在对手。
姚燮在《增评补图石头记》中也嘲讽袭人兰形棘心,长着兰花般温顺的外表,揣着一颗荆棘般尖锐自私的内心。他甚至戏谑说,袭人若愿意出来传授这种固宠牢荣的权术,全天下钻营的人怕是要排着队来拜师。
不过在王希廉看来,后人不能拿现代的阴谋论去抹杀一个封建奴婢本能的依附性。在那个时代,袭人作为一个没有独立人格的奴隶,只能把自己的命运系在宝玉一个人身上。她对宝玉的规劝,确实包含着大丫鬟对少主子的尽忠。
李纨对袭人的高度肯定,也证明了她在荣国府管理层眼中的分量。她不是天生的坏人,只是在严酷的生存环境里,把生存本领发挥到了极致。她的贤是真的,算计也是真的,这两种看似矛盾的东西,在花袭人身上合而为一。
红契、板子与永远坐不上的八人抬大轿
在明清时期,社会等级极其森严。袭人作为一个被卖进贾府的丫鬟,法律上的身份叫贱籍。她在法律上就是贾府的一件财产,连独立人格都没有。
《大清律例》中关于妻妾失序的规定,把良贱之间的界限划得死死的:
若妄以奴婢为良人,而与良人为夫妻者,杖九十。各离异,改正。
说得明明白白:贾宝玉娶妻,只能娶薛宝钗或林黛玉这样的世家名媛。袭人作为奴婢,这辈子都不可能被扶正为正妻。要是宝玉私自把袭人立为正妻,不仅要挨九十板子,还必须强行离婚。在这种冰冷的律法面前,任何追求自由恋爱的幻想都是镜花水月。
袭人早就看清了这一点。她知道自己的天花板就是当上姨娘。她和宝玉的初试云雨,不是想谋夺林黛玉的位置,而是在律法限制下能为自己争取的最高名分。
在第十九回中,袭人跟宝玉有一段非常微妙的对话。袭人说,便拿八人轿也抬不出我去了。宝玉笑着回她,你在这里长远了,不怕没八人轿你坐。袭人听了,冷笑道:这我可不希罕的。有那个福气,没有那个道理。纵坐了,也没甚趣。
这句冷笑,道尽了她对大清等级制度最清醒的认知。根据《明史》和《清史稿》中舆服志的规定,轿子的规格有着严苛的限制。在京城,只有三品以上的高官及其夫人,才配坐八人抬的大轿。普通人成亲,顶多用四人轿。
至于纳妾,妾室连坐轿子的资格都勉强。袭人作为一个贱籍丫鬟,非常清楚自己这辈子都坐不上八人轿。她说没有那个道理,是因为大清朝的礼法绝不允许一个奴婢享受这样的风光。
在大清朝,纳妾本来也有严格的限制。《大明律》与《大清律例》规定,平民只有年满四十岁且无子嗣者,才可以合法娶妾,违反者要挨四十板子。可大官僚家庭有个制度漏洞,他们可以通过收房丫头或随房婢妾的形式,绕过官府的年龄限制。
对于袭人这种大丫鬟来说,要是老老实实等到二十岁,最有可能的结局就是被主子当成一件物品,随意指配给府里的底层奴仆。小厮、轿夫、庄头,都有可能,书中贾母身边的鸳鸯就面临过这样的危机。
贾赦想强纳鸳鸯为妾,鸳鸯死活不从,甚至剪发明誓,就是因为她清楚,一旦成为贾赦那种好色之徒的玩物,或被随意配给粗使小厮,一辈子就彻底完了。袭人不想走鸳鸯那条玉石俱焚的路,也不想被随意发配。她要在冰冷的法律铁墙上,找到一条安全的通道。
在清代实际的社会生活中,年轻公子在成亲前,身边通常都会有几个通房丫头。这些通房丫头名义上依然是奴婢,但事实上已扮演了妾的角色,负责少爷的起居,也负责性启蒙。第六回中宝玉强拉袭人温存,正好契合了这种被默许的社会习惯。
袭人扭捏了半日,终究顺从,看似被动,实则精准地抓住了这个制度漏洞。她不需要挑战良贱不婚的铁律,也不需要跟未来的少奶奶争什么。她只是在怡红院这个私密空间里,通过身体的依附,把自己从一个随时可被买卖的普通丫鬟,变成了宝玉生命中的头一个女人。
从园圃到田庄的惊心自救
然而,仅仅发生关系,并不能保证袭人的安全。在清代豪门里,通房丫头的命运依然脆弱得很。宝玉是个性情乖僻、喜新厌旧的贵公子,今天喜欢袭人,明天可能就迷上了晴雯,后天又会被芳官那些小戏子勾走魂。
明清时期的宗法大族,对妾室的管理有着极其严苛的家规。翻翻当时徽州等地的大家族家规就知道了,没有正式名分的得幸婢女,在家族中的地位极其尴尬。比如《太湖徐氏宗谱》里写得明白:
婢女得幸者曰妾,生有子者书之。
妾非有所出不录,婢而有出者录之。
意思是说,一个丫鬟哪怕跟少爷同了房,只要没生下子嗣,或没得到正统主母的公开承认,在家谱里就没有任何记录。一旦少爷玩腻了,或正室夫人进了门,通房丫头往往面临着被驱逐、被转卖的命运。
更要命的是,贾府的丫鬟到了二十岁上下,若没拿到主子给的名分,就会被拉出去随意指配给府里的底层粗使小厮。袭人的哥哥花自芳曾想把她赎回家嫁人,这让袭人感到了极大的身份焦虑。一个没有正式名分的通房丫头,就像走在悬崖边上,随时可能被一脚踹下去。她必须把这种虚无缥缈的宠爱,变成白纸黑字的承诺。
清代文人李渔在《闲情偶寄》里,有一段关于妻和妾的精彩论述:
至于姬妾婢媵,又与正室不同。娶妻如买田庄,非五谷不殖,非桑麻不树……买姬妾如治园圃,结子之花亦种,不结子之花亦种;成荫之树亦栽,不成荫之树亦载。
在李渔看来,正妻就像赖以生存的庄稼地,必须端庄、实用、能生育后代;而姬妾则像是供人赏玩的后花园,最重要的是柔媚娇俏,能提供审美和性的满足。
袭人起初能吸引宝玉,靠的正是园圃般的柔媚娇俏。但她太清楚色衰爱弛的道理了,不能一辈子只当宝玉的消遣。所以偷试之后,她迅速开始了自己的转型,往田庄的特征上靠。她在第十九回里规谏宝玉,要求他百事检点,通过这种贤惠、克尽职任的表现,向贾府的当家人王夫人展示自己的价值:我可不是什么勾引宝玉的狐狸精,我是一个能管束宝玉的贤内助。
这招确实管用。第三十六回中,王夫人作了决定,对凤姐说,要把袭人的一分月例裁了,改为从自己每个月的二十两银子里,拿出二两银子一吊钱给袭人,并表示以后凡事有赵姨娘周姨娘的,也有袭人的。
这封装有二两银子一吊钱的暗红封套,是王夫人自己掏腰包给的。没走官中的账房,虽不是正式的纳妾仪式,但在荣国府内部,这封红封套就是一份绝对有效的准姨娘契约。拿到这二两银子,袭人的身价便比其他丫鬟高出了好几倍。
李纨在第三十九回里由衷地夸袭人,说若怡红院没有袭人,这个屋里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子,随即将袭人比作楚霸王手下那两只举重若轻的膀子。在大奶奶眼中,袭人已经是怡红院不可或缺的定海神针。
明末清初的蔡献臣在《温陵闻见录》中写道,纳婢有三种情况:随嫁的、耐劳的,以及因该婢善知人意能称主人欢心者。袭人显然属于第三种。她用自己的聪明才智,赢得了宝玉的欢心,更赢得了主母王夫人的信任。每一步都走得精准且克制。她没去奢求那座永远坐不上的八人大轿,而是在二两银子的红封套里,实现了自己的生存突围。
老达子说
翻开《红楼梦》末页,世人常会为大观园里的姑娘们叹息。林黛玉泪尽夭亡,薛宝钗孤守空房,晴雯抱恨而死。相比之下,花袭人的结局似乎好得多,她虽然没能嫁给宝玉,却嫁给了名伶蒋玉菡,有了自己的生活。
可你要是把镜头拉远一点,就会发现这结局满是黑色幽默。袭人精密地算计了每一个制度漏洞,扣上了命运的每一枚纽扣,好不容易换来了那份二两银子的准姨娘契约。可她唯独没算到,那个她用尽一生去依附的贾府,会在一夜之间彻底崩塌。
荣国府被抄家,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那份暗红封套瞬间变成了废纸。她不是林黛玉那样的仙子,只是一个在泥泞里挣扎着想要活下去的普通人。那半推半就的扭捏,是一个弱者在面对无法抗拒的命运时,唯一能做出的姿态。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