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灵河岸上,绛珠仙草受神瑛侍者甘露灌溉,修成女体。恩情未报,五内郁结。听说恩人要下凡历劫,她决意同去:“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这话听着是报恩,细想是赴死。因为她的目的地,是贾府;她等的,是那根刺。
林黛玉:我是一只荆棘鸟
作者 | 冯秀珍
澳大利亚作家考琳·麦卡(Colleen McCullough)在长篇小说《荆棘鸟》中写道,有一种鸟,它一生只唱一次,那歌声比世上所有一切生灵的歌声都更加优美动听。从离开巢窝的那一刻起,它就在寻找荆棘树,直到如愿以偿,才歇息下来。然后,它奋力将自己的身体扎进最长、最尖的荆棘上之后,便在那荒蛮的枝条之间放开了歌喉。荆棘鸟的名字便因此而来。荆棘鸟在奄奄一息的时刻,它超脱了自身的痛苦,那歌声让云雀、夜莺全部黯然失色。一曲绝唱,曲终命竭。这个故事的寓意:人明知追逐热爱会承受巨大痛苦,仍心甘情愿奔赴,以一生煎熬换取片刻极致纯粹的美好。
清代伟大作家曹雪芹所著“为闺阁昭传”的文学巨著《红楼梦》,以凄美动人的神话开篇,讲述了生长在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一株绛珠仙草,得赤瑕宫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方得久延岁月。后受天地精华,日月雨露滋养,遂退却草胎木质得换人形,修成女体绛珠仙子,终日游于离恨天外。她惆怅哀伤,思及是神瑛侍者施以甘露,才使自己的生命得以延续,更因他的救命之恩,自己再也不是那一株平常的绛珠草,而得换人形修成这绛珠仙子。因恩德未报,其五内便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之意。恰神瑛侍者凡心偶炽,意欲下凡历劫,绛珠仙子便决意随同也去下世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偿还得过他了。”此即木石前缘。
绛珠仙子带着一股木石前缘的痴念追随神瑛侍者下世为人,只为用一生眼泪报还他当日甘露灌溉之恩。这份神话母本基因,注定了“为闺阁昭传”的《红楼梦》第一主角林黛玉这一生都要在眼泪中度过,也注定她的一生必不同凡响。
看吧,五岁时,林黛玉母亲贾敏便病故离世,这对一个尚未成年的女孩子来说,该是多么沉痛的打击!本就缺亲少故的她,尚未擦干丧母的泪水,又因为外祖母派人来接,便被唯一的亲人父亲林如海送去舅家——荣国府。
荆棘鸟,不是一只平常的鸟,她拥有高贵的灵魂和远大的志向,她一展喉歌唱,其声音便响彻林樾冲破云霄直穿天外。
这里有一个问题,林黛玉为什么会投生在姑苏林家?答案是,她是一只荆棘鸟。从绛珠仙子下世之日起,她就在寻找、奔赴那颗最大的荆棘树,她要把自己的身体奋力扎进那玫最长、最尖的荆棘刺上,然后放声歌唱,唱一只最壮美的生命之歌,向这个世界展示自己的不凡风姿和高贵追求,直至生命终结。而姑苏林家,便是神瑛侍者落地荣国府二公子贾宝玉的姑姑贾敏夫家。绛珠仙子唯其降生在这里,才可以献身自己坚守木石前盟的荆棘刺上,唱出一曲绝美的生命赞歌,完成自己的还泪使命,灵魂得以飞升达至美至臻。
撒泪拜别父亲林如海,带着投身外祖母怀抱的热望,黛玉来到荣国府。宝黛初见便心生宿命羁绊,一眼似故人的相遇,让他们的生命从此便纠缠在了一起。
在此之前,黛玉去拜见二舅舅贾政和舅母王夫人,穿廊过巷好一阵迂回曲折,终于来到了他们所住的荣禧堂,经过一番座次考试,黛玉坐在了自己该坐的位置。未及坐定,对于这个刚失去母亲、背井离乡前来投奔的外甥女,没有关爱和怜惜,更没有些许的嘘寒问暖,舅母王夫人迫不及待地告知“你舅舅今日斋戒去了,再见罢。”之后,就猴急般郑重警告你以后只和三个姊妹一处念书认字字学针线就好,“但我不放心的最是一件:我有一个孽根祸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你只以后不要睬他,你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 这不但毫不掩饰她那份实实在在的疏离,更明确表达了从此之后她是要虎视眈眈地盯着她了,以防她勾引坏了自己的宝贝儿子宝玉。
她在清洗怡红院时曾经咬牙切齿:“打谅我隔的远,都不知道呢。可知道我身子虽不大来,我的心耳神意时时都在这里。”在袭人的加持下,她痛恨晴雯到无以复加的地步,骂她“好个美人儿!真像个‘病西施’了。你天天作这轻狂样儿给谁看?你干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我且放着你,自然明儿揭你的皮!”谁不知道林黛玉初来荣国府时,宝玉看她“病如西子胜三分”?嘴上骂的是晴雯,心里却想的是黛玉,因为她说晴雯是那个“长的像你林妹妹的”。她们都是和丈夫贾政的小妾赵姨娘一样“长着水蛇腰”的狐狸精,专门来勾男人魂的。
这里是外祖家,有木石前盟情根深种对自己百般呵护的宝玉,有“儿呀肉呀”疼爱自己的外祖母,但这里更是荣国府。贾母就说“我知道咱们家的男男女女,都是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这句话到底都包含了些什么?
黛玉来了不久,带着金项圈的宝姐姐也来了。说是为了进宫选秀,只在荣国府里暂住。可是选秀的事之后再也没有提起,一家人也浩浩荡荡住进了东北角的梨香院不提搬家的事。再后来就有了“金玉良缘”。
“心较比干多一窍”的林黛玉,何其聪慧敏感!她非常清醒前路无望,贾府看重金玉良缘,礼教、门第,世俗人情全都站在她的对立面。面对这残酷的生存现状,她感叹“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尽管如此,为了还泪,为了木石前盟,却心甘情愿倾尽全部。她把全部真心、一生眼泪、全部精神寄托在宝玉身上。欢喜为他,悲苦为他,所有敏感、猜忌、落泪,全源于这份纯粹的知己之爱。如同荆棘鸟明知棘刺会刺穿身体,依旧主动相拥。 她坚持“毫端蕴秀临霜写,口齿噙香对月吟。”她展开纸笔,不断吟唱,赞美花开,惋叹花落,歌颂生命,向往美好,“未若锦囊收艳骨,随花飞到天尽头。”
这庞大煊赫的荣国府,世故、冷漠、虚伪、肮脏,势利。她不愿伪装迎合,孤高敏感,不肯磨平本心迁就封建礼教,这份清醒与孤傲,让她终身活在孤独中,只做那个痛苦却真实干净的自己。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为底迟?”世俗规则、人情冷暖、家族算计,都是缠绕她周身的荆棘,日夜折磨她。她孤独,却不向这污浊的世俗妥协,“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五污浊陷渠沟”,一身傲骨绝世独立于荆棘丛中,哪怕又尖又长的荆棘深深刺入,但有美好的精神图腾,她在放声歌唱中向死而生。
在这个路不能多走一步,话不能多说一句的尘世,她字字啼血却欢快踏实过着自己的人生。前途坎坷,她伤心却不绝望,悲观却不颓废。她的生活真实又充满诗情画意。读书写诗是她的日常,她让紫鹃“把屋子收拾了,撂下一扇纱屉;看那大燕子回来,把帘子放下来,拿狮子倚住;烧了香就把炉罩上。”她葬花、玩耍、做针线、放风筝、抽花签,戏谑同伴,有她在的聚会总是欢声笑语,她带给姐妹们多少数不清的快乐。这些都是她在平常日子里最舒缓美妙的歌声。她不妥协、不伪装,以眼泪、诗歌坚守本心,最终以死亡彻底绝尘这压抑的世界。
黛玉一生以诗词抒发自己高洁的灵魂,《葬花吟》《秋窗风雨夕》《桃花行》,字字泣血,写尽孤独、纯粹、幻灭。这些诗篇是她刺穿荆棘后,痛到极致绽放的美,是她短暂一生留下唯一、永恒的回响。
她很清楚,这份爱恋纯粹,然而一身傲骨必会耗尽自己,却不肯退让分毫。她穷尽一生,用眼泪与诗文唱出一曲绝唱,待歌声落幕,生命随之消散,她完成自己最纯粹最高尚的追求。完美印证了《荆棘鸟》中那句“世间至美之物,皆要以最深的痛苦与毁灭换取。”
她焚尽诗稿、泪尽而亡。她一生的眼泪和孜孜不倦的书写,便是荆棘鸟的鲜血,她的诗篇是世间最动人的歌声,曲终人亡,“随花飞到天尽头”,生命随爱意一同耗尽,却留下千古绝唱,回荡在天地间,经久不衰。
作者简介:冯秀珍,中学数学高级教师,渭南市红楼梦学会副秘书长。喜欢古典文学,致力红学研究。有多篇散文、随笔、杂记、影视评论、小说等在多家刊物发表。出版有37万字红学评论专辑《珍话红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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