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一次在高度集中的状态下,回过神时才发现指甲已经被牙齿啃得参差不齐。手指伸到眼前,指缘翘起的死皮还在发红,指尖上还沾着唾液的温度。这个过程没有任何预告,就像呼吸一样已经嵌进了我的肌肉记忆里,甚至不用意识批准就自动完成了。

咬指甲这件事,说出来可能很多人只会觉得这是一个不太文雅的坏习惯,或者在紧张焦虑的时候不小心做的小动作。可它在我身体里已经住了太多年,熟门熟路地在每一次压力来临时准时登场,根本不需要收到任何邀请。如果说抽烟、喝酒、暴食是常见的压力出口,那我的出口就长在自己手上——用牙齿把指甲一层层撕下来,直到感觉某种困在胸口的压抑被短暂释放掉。别人可能看不出来,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一瞬间多巴胺几乎是荒唐地涌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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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在想,这到底算不算一种成瘾。人们提到成瘾,首先想到的是那些有形状的东西,比如酒精、尼古丁,或者明显失控的行为,比如疯狂购物、彻夜打游戏。但咬指甲太日常了,日常到几乎很难被当成一种需要认真对待的问题。可它明明也符合许多成瘾的特征:明知道对自己不好,还是忍不住去做;一旦进入某个触发情境,身体就比理智先行动;试图戒断的时候,痛苦和焦虑会强烈地反扑回来,像有根看不见的弹力绳又被猛地拉了回去。难道仅仅因为它不够危险、不够轰动,就不配被称为一种瘾吗?

这种疑问在我身上来回拉锯了很多年,反反复复,就像戒了又犯的指甲一样永远长不回原来的样子。我留意到,我爸妈也会偶尔咬指甲,虽然不像我这么频繁,但看到他们无意识地把手放进嘴里的时候,我还是感到一种微妙的释然——也许这根本就不是我意志力薄弱的结果,而是某种来自基因的礼物。更有趣的是,我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神经多样性特征,也可能成为把我推向指甲的一只暗手。对一些人来说,咬指甲是一种自我刺激,能在杂乱中提供稳定的节奏和安宁。它不是源于放纵,而是在需要安全感的时刻,身体自己找的一个笨拙的安抚方式。

可这个安抚方式的代价并不小。咬得太短的那一夜,指尖开始隐隐发胀,等到第二天醒来,手指就像在皮肤底下着了火,烧得我甚至能隔着痛感数出自己的心跳。每一下脉搏都撞在指尖上,烫得根本不敢把手指完全伸直,仿佛指腹下面埋了一小截滚烫的铁丝。我讨厌这种痛,讨厌它带来的不便,更讨厌自己指甲被咬得坑坑洼洼后那种粗糙、难看的手感。就连别人无意间拍下的照片里,我也不止一次捕捉到自己正举着手指往嘴里塞的样子,嘴唇缩着,眼神发直,看上去像个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那些照片我每次看到都想删掉,那种笨拙的、不受控的自我镜像,会让我突然对自己产生一种很强烈的陌生感。

可就是这样,我依然觉得咬指甲的那一刻是舒服的,甚至带着一点隐秘的快感。这种矛盾大概才是最令人困惑的地方。我不觉得它会像某些物质依赖那样轻易毁掉我的人生,但它确实正在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走我对自己的掌控感。很多人说这不过是个坏习惯,我自己也一度这么认为,直到发现它已经和我的压力反应系统纠缠得太深,深到像刻在神经回路上的一道旧伤。如果一种行为让你反复沉溺又反复疼痛,让你在享受的同时又在厌恶自己,让你在成年以后依然像个无措的孩子一样把自己的手指放进嘴里寻求安慰——这难道不已经是一种切切实实的瘾吗?只是它长得太安静,安静到所有人都习惯了,包括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