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日,匈牙利新总理毛焦尔在匈牙利总统府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总统舒尤克拒绝辞职,他将启动修宪程序将其免职。这场发布会的选址本身就是一种宣示,山多尔宫是总统官邸,毛焦尔站在别人的家门口宣判了主人的政治死刑。

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不复杂。毛焦尔领导的蒂萨党在4月大选中横扫欧尔班的青民盟,拿下议会三分之二的绝对多数。上台后他立即将矛头对准欧尔班时代安插在各个关键位置上的人,首当其冲的就是2024年由青民盟主导选出的总统舒尤克。毛焦尔给了5月31日的最后期限,舒尤克没有走,于是便有了山多尔宫门前那场发布会。

匈牙利总统在纸面上是虚位元首,但手里攥着一张不算小的牌。总统可以将议会通过的法案移送宪法法院进行合宪性审查,这意味着一个不合作的总统有能力让新政府的立法议程反复卡壳。毛焦尔当然不会容忍自己的施政被一个前朝留下的人掣肘。

问题在于,现行匈牙利基本法只给总统的免职留了一条窄路,即弹劾程序,而弹劾的前提是总统在履职中存在故意违法行为。舒尤克任上循规蹈矩,这条路走不通。于是毛焦尔选择了另一条路,直接修宪,创设一个全新的罢免机制。修宪所需的票数恰好就是三分之二,蒂萨党正好在算术上拥有足够的票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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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里为止,大多数西方媒体讲述的故事都是同一个版本。新生的民主力量正在艰难地拆除前独裁者遗留的权力堡垒,这个过程虽然粗糙,但方向是对的。

但如果把镜头从布达佩斯拉远一点,这个故事就没那么容易讲得理直气壮了。

毛焦尔正在做的事情,和欧尔班2011年做的事情在结构上完全同构。那一年欧尔班同样凭借三分之二的议会多数通过了一部全新的基本法,重塑了宪法法院的构成方式,把自己的人安进了一切重要的制度性位置。

他当时的理由同样冠冕堂皇,说旧宪法是旧时代的遗留物,不能代表匈牙利人民的真正意志。十五年后毛焦尔换了一套话术,无非是欧尔班自己成为了旧时代的遗留物。但底层的操作逻辑一模一样。拿到超级多数,修改宪法,清除对手的人,安插自己的人。

有人会说两者的方向不同。欧尔班是在集中权力,毛焦尔是在归还权力。这种辩护经不起最基本的事实检验。毛焦尔5月22日宣布全面禁止乌克兰农产品进口,这项禁令和欧尔班2023年推出的如出一辙。如果回归欧洲是真诚的价值承诺而不是策略性的政治标签,那么在欧盟努力维持对乌克兰经济支持的当口公然设置贸易壁垒,就是对这个标签最直接的否定。

但布鲁塞尔对此几乎没有反应。同样的政策放在欧尔班头上会被写进法治报告,放在毛焦尔头上就变成了内政。这种选择性的沉默比任何批评都更能说明所谓欧洲价值观框架的真实性质。说得更明白些,欧洲价值观就是一种双标。

毛焦尔的支持者还有一个更精巧的论点。他们承认手段确实粗暴,但强调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欧尔班用16年时间把整个国家机器都塞满了自己的人。宪法法院的法官是青民盟选的,最高法院院长是青民盟选的,总统是青民盟选的。如果新政府完全尊重这些既成事实,那就等于被一个已经下台的政权从坟墓里伸出手来继续捏住脖子。

但承认困境存在和接受特定的解法是两回事。修宪清除总统这种做法所确认的规则是,谁拿到三分之二谁就可以重写一切,包括重新定义哪些人有资格待在哪些位置上。这条规则对毛焦尔好用,对下一个拿到超级多数的人同样好用。欧尔班正是这条规则的发明者,毛焦尔不仅没有废除它,反而进一步扩张了这种议会霸权。

更值得注意的是毛焦尔给出的优先级排序。上台不到一个月,修宪赶走总统已经提上日程,公共媒体的整顿也在同步推进。至于那些真正能把权力关进笼子里的改革呢?据报道他提出了总理任期限制为两届的草案,但这个草案至今没有任何立法时间表,而且还附带了一个追溯适用于欧尔班的条款,这让它看起来更像是针对特定个人的政治工具,而不是面向未来的制度建设。一个人清除对手时雷厉风行,约束自己时含糊其辞,你很难不从中读出真实的意图排序。

舒尤克也并非毫无还手之力。他已经向欧洲委员会下属的威尼斯委员会提请法律评估,试图借助国际法律权威来制衡国内的修宪压力。但威尼斯委员会的意见没有约束力。而且如前所述,欧盟体系对一个友好政府的违规行为天然具有更高的耐受度。就像欧盟对波兰的图斯克政府一样,以亲欧盟为名,很多政策都可以推行。

舒尤克真正的筹码不是国际舆论,而是时间。修宪程序即便一切顺利也需要大约一个月,在这段窗口期内,他手中签署法案和移送宪法法院的权力依然完整。这也许能解释毛焦尔的急迫,因为每多拖一天,舒尤克就多一天可以给他的立法议程制造麻烦。

笔者在这里可以再额外指出一点,毛焦尔本人就是青民盟的产物。他2002年加入青民盟,在这个党里待了整整二十二年,直到2024年才公开决裂。他的前妻曾是欧尔班政府的司法部长。

换句话说,毛焦尔的全部政治教育都是在欧尔班的课堂上完成的。他对权力的理解,对制度的运用方式,全部来自那个他现在声称要摧毁的体系。他与欧尔班唯一的区别就在于他是一个没有执政包袱的欧尔班。他在本次选举中主打反腐败,不承认自己是布鲁塞尔傀儡的表现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朝天子一朝臣,欧尔班可能结束了,但欧尔班体制正在焕发新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