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万人出发,最后能在平西点上名的,只剩一千多。
这不是一场孤立的遭遇战。它从一间屋子里的决定开始,走到山口、河滩、雪地里,最后把冀东抗日联军的骨架,几乎折断了。
一九三八年十月,冀东主力西撤。出发时,队伍铺开几十里。到平西时,活下来的主力,只剩稀稀落落几支。
那年夏天,冀东刚起来。
七月暴动一开,二十多个县一齐响应,几十万群众卷进来,数万武装很快拉起。高志远、李运昌、洪麟阁、陈宇寰这些人,把冀东大片地方搅活了。
这是少有的大规模敌后人民武装斗争。队伍大,声势也大。可也正因为大,成分杂、训练少、枪支乱、地方基础还没扎牢,隐患一层压着一层。
九间房的会,开在十月上旬。
宋时轮、邓华和冀东地方负责人碰头,最后定下主力西撤平西整训。有人担心日军大“扫荡”,觉得冀东地面一时站不稳;也有人主张留下,坚持游击,李运昌就是反对西撤的人之一。
可决定一落,几万人就得动。老百姓舍不得,地方干部心里也发沉。刚建起来的区、村政权,转眼就要空出来。
这一撤,撤掉的不只是人枪,还有民心。
十月初,队伍分路起身。
有的从滦河边走,有的穿青龙、抚宁、蓟县、密云,想翻山进平西。山路窄,天又冷,枪弹、锅灶、牲口、家属、伤员,全挤在一条线上。
队伍里不少人是刚从暴动里拉起来的农民和矿工,打仗敢拼,走这种大转移却没经验。今天走散一个总队,明天丢下一片担架。命令传不过去,粮食接不上来,人心先乱了。
他没有说话。
最先倒下的,是陈宇寰。
蓟县马伸桥北面的山地上,敌军突然压过来。炮一响,林子里全乱了。陈宇寰还在前头指挥,嘴里撂下的话很硬:“日本鬼子就在眼前,我们一定要坚决打!”
炸弹落下来,他没能退出来。跟着他倒下的,还有一百多名战士。
没过几天,洪麟阁也陷进去了。
他是冀东一路总指挥,也是这支队伍里难得的知识分子军人。台头村一带遭敌围堵后,他边打边撤,身上连中数弹,还在催着部队往外冲。
人快不行了,指挥却没停。等到最后,他和部下都陷在阵地上。
后来朱德说过,洪麟阁的牺牲,对革命队伍是重大损失。
丁万有那一路,也没走出来。
宫里村附近,敌骑兵绕上来,枪声从前后夹住。部下打到天黑,手榴弹一颗颗扔光。丁万有留在原地,没再起身。
三个名字,接连倒下。队伍的胆气,也跟着被削掉一截。
这就是代价。
更要命的,还不是几场硬仗。
日军早就盯上了这次西撤。滦河沿线、山口、渡口,层层设卡。前面堵,后面撵,天上还有飞机。队伍一旦拉长,就只能被一截一截切开。
瓦罐头一带挨了空袭,地面骑步兵又一齐压上来,当场就伤亡数百人。再往后,是雨雪、冻饿、失散。有人倒在山梁上,身边连埋的人都没有。
到密云时,还有上万人。
过居庸关,再点名,就只剩几千。真正跟着四纵主力进到平西的,据多种回忆和党史材料,大约只剩高志远部一千六七百人,加上零散会合者,也不过数千。
五万人西撤,主力损失在九成上下。
三个兄弟,剩了几个?
这场西撤最痛的地方,在后头。
冀东原有的四十多个总队,被打散得只剩下不到二十个还能勉强作战。地方党组织暴露,日伪趁机“清乡”,群众眼看着队伍走掉,心里那股气,也被冲散了。
平西可以整训,冀东却不能空着。这个账,到冬天就看明白了。
可这些治不了根。
很多年后,宋时轮对李运昌、李楚离承认过一层意思:暴动胜利后,把冀东部队全部撤到平西,是个严重错误,主要责任在他。
这句话来得很晚。可对那一年的冀东来说,已经太晚了。
冀东后来还在打。李运昌、包森这些留下和折返的人,硬是在“无人区”里又把游击战争撑起来。可一九三八年夏天那股席卷二十多县的声势,再没完整回来过。
山路上,风雪一压,脚印很快就没了。
可一九三八年十月那条西撤路,冀东人记得太清楚:五万人从那里走过去,最后能在平西重新站成队列的,只剩一千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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