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4年，山海关外的八旗铁骑仍在冰雪里操练，风从漠北刮来，带着草木灰和淡淡的烟丝味，这味道后来跟着八旗进了关，也钻进了当时年方六岁的爱新觉罗·玄烨的鼻腔。吸烟与饮酒，对他而言原本像学射箭、习背《大学》一样寻常，可等他长大执掌大清江山，却忽然来了一个急转弯。
烟草传入中原的准确年代，是万历二十年左右。吕宋商人把烤好的一束束烟叶塞进漆筒，沿着海路递给福建商贾。民间说它能“祛寒解乏”，北方军中最爱。清军在塞外驻扎时，夜里巡营的士兵常把烟锅点得通红，借着火星取暖，久而久之，吸烟几乎成了“军规外”的舒缓方式。皇太极曾经下禁烟令，军中照抽，法令成了一纸空文。
玄烨小时候生活在祖母孝庄身边，侍候的奶妈会在炭盆里点火烤烟，递给他闻个新鲜。小皇子好奇，学大人吸上一口就被呛得直咳，却禁不住那股辛辣劲儿，慢慢也成了“半个小烟民”。等到1662年他十四岁亲政，御案上的烟袋不离手，陪着他批阅江南奏疏、用兵三藩。
转折出现在1673年冬至前后。大雪封宫，那日他处理完江西粮饷的折子，信手磕烟灰，火星落在折缝，一阵青烟直冒。侍卫扑过来灭火，他抬眼看到檐下干枯的桐油梁柱，忽而心头一凛。宫城是木构，一点火星就能变天。晚膳后，他对贴身太监苏克萨哈只说了一句：“从今折了。”苏克萨哈愣住：“万岁爷，可这烟您离不得啊！”皇帝没再解释，只命人把私人烟具悉数交出。第二天一早，内务府收到上谕：凡宫中吸烟，杖责。从那一刻起，紫禁城的烟火味骤然稀薄。
要知道，老烟枪想一刀两断并不容易。成瘾之苦，旁人看不见，只有当事人自己撑。御医建议用山药、胡桃仁替代，慢慢减量，被他拒绝；御膳房进补药酒，他照样推回。他的道理很简单：若连自己都管不住，何以管天下？这种刀切斧砍的自律，后来成了《庭训格言》里教导子嗣的范例：“身先之，人自从。”一句话，道破为君之道。
与烟不同，酒在宫闱内外更具礼仪意味。先秦有“无酒不成礼”，大清对祭祀、朝贺都有酒例。玄烨却自小对酒并不热衷，两广总督佟国维跟着他打猎，见他射下黄羊后也只浅酌一口，忍不住揶揄：“圣驾弯弓如满月，却畏这三寸深杯？”皇帝笑答：“可中百步也，何必醉眼再来扰？”一句玩笑，传出后，御膳房索性取消了例酒，觥筹声渐稀。
不过历史总有意外。1708年，废太子风波几乎把这位雄主拖入情感漩涡，加之十八子胤祄夭折，连年征战积劳成疾，疟疾乘虚而入。御医束手。此时法国耶稣会士白晋献上波尔多葡萄酒，说能“养血祛湿”。康熙犹豫片刻，浅尝一盏，顿觉喉间生津，脸上泛红，神思稍定。自此，疲惫时偶而小酌，算是为数不多的自我宽慰。
1709年二月初六傍晚，一纸急诏传至内务府：“速呈去年西洋贡酒。”库掌跪地回禀：库存匮乏。几位首领被吓得汗滴不止。此事写进《康熙起居注》，可见其罕见。等到1714年中法教务冲突爆发，康熙下令限制传教士后，宫内葡萄酒竟成稀罕物，内务府人员满天下搜罗，也只能以山西汾清、山东章丘的葡萄露凑数。皇帝尝后摇头不语，终究还是放下杯子。
烟已断，酒也极少问津，康熙为何如此在意“戒”字？一是维护宫城消防，一是稳固君德。他认定皇帝的身体不是私产，而是国家大势的载体。南巡途中，江南士绅进贡的湖州佳酿三坛，被他转手赐给随行扈从；秋狝围场，蒙古王公敬献的马奶酒，只在军前分赏三军，自己不碰。传说有一次，纳兰性德用诗劝君“芳醑解千愁”，他淡淡回应：“以清醒为福”，一语断情。
有意思的是，御前依旧存着几十柄造型精致的鼻烟壶。鼻烟并非燃烧，也就不属“火烛”之禁。偶尔伏案至夜深，他会嗅上一撮提神，却从不妄吸一口旱烟。可见他的底线清清楚楚，既非苦行，亦非纵欲，恰在权衡与节制之间。
把视线再放远些，清代之前不少帝王毁于杯中物。东汉桓帝因酗酒昏庸，更早的周厉王因夜宴酗酒被国人驱逐。康熙深谙史鉴，身后留下的不是戒条，而是一种执政思路：凡伤身败德之事，率先割舍。这样的举动看似私德，实则关乎国运。老臣张鹏翮曾叹：“主上持躬谨慎，故天下无逸民。”话不算夸张。
1722年冬，六十八岁的康熙坐在暖阁，案头仍是奏报山河之事。宣笔点朱，袖中却不见烟袋，几案不设象牙杯。太监听令，灯火摇曳。宫门紧闭，北京城被凛冽朔风包围。一个时代，就在这静默中落幕。
康熙去世后，宫中关于他戒烟戒酒的故事被口口相传，后来写进《皇朝宝训》，又被编入乡塾蒙书，成为家训典范。雍正十三年，世宗重申宫禁：“毋得携烟火入内，不得恣饮。”此诏沿用至清末。同治十三年，养心殿失火，火因灯盏，并非烟蒂。人们这才再次想起，当年玄烨那一灰烬未燃的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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