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延桐散文研究系列之三十八】

既是艺术之树也是思想之树

——谭延桐散文《种在月光里的悬铃木》赏析

史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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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延桐简历】

谭延桐,哲学家,书画家,音乐家,教育家,编辑家,毕业于山东大学文学院,先后做过《山东文学》《作家报》《当代小说》《出版广角》《红豆》等报刊社的文学编辑,现为香港文艺杂志社总编辑、香港书画院院长、《人文科学》编委会主任、《中国诗人·国际版》总监、山东大学诗学高等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中国散文诗创作研究中心顾问、中国现代诗高峰创作笔会名誉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中学时代开始发表诗歌、散文、小说、评论、剧本、报告文学、歌曲、书画等,著有诗集、散文集、诗论集等共二十部,主要著作有《夏天的剖面图》《民国大艺术》《一城浪漫》《笔尖上的河》《时间的味道》《遍开塔树花》《和火苗慢慢切磋》等。入选《中国散文家代表作集》(作家出版社)、《名家名篇获奖散文》(人民日报出版社)、《21世纪中国经典散文》(内蒙古文化出版社)、《当代散文随笔名家名篇》(青岛出版社)、《当代散文精萃》(中国文联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延边大学出版社)、《新散文百人百篇》(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国当代散文排行榜》(漓江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广州出版社)、《新世纪优秀散文选》(花城出版社)、 《1999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0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3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4中国散文年选》(花城出版社)、《2004中国年度散文》(漓江出版社)、《2005年中国随笔精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中国年度杂文》( 漓江出版社)、《2007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散文百家精华》(河北教育出版社)、《中国散文家大辞典》(作家出版社)、《大学语文》(高等教育出版社)等三百余种选本,部分作品被译为英、法、德、意、俄、荷、韩、波兰、亚美尼亚等多种文字。曾获“第二十一届百花文学奖”、“第五届金青藤国际诗歌奖”、“广西政府第五届铜鼓奖”,以及《人民文学》《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诗选刊》《星星诗刊》《诗潮》《时代文学》《广西文学》《西湖》等颁发的文学奖或编辑奖,并荣获“山东省十佳青年诗人”、“新时代中国诗坛十杰”、“十佳华语诗人”、“超吟游诗人”、“全国十大为学精神人物”等称号。散文《家是地球的中心》《决斗》《不画别人的风景》《对面的茑萝》《樱桃树下》《石头里藏着雕塑》等,被用作全国各地中高考语文试题,引起广泛影响。诗歌《那束光是斜着劈过来的》,入选“首届中国好诗榜”。三十年前,中央电视台著名节目主持人倪萍曾采访过。

多次参展,并举办个人书画展。三百余幅书画作品,见诸报刊。一千余幅书画作品,被中外各界人士收藏。

种在月光里的悬铃木

谭延桐

预报的是,南宁这儿连续三天下雨,果然是。希望它不准,好和中秋月晤面,却又准了。困在美国诗人罗伯特•弗洛斯特的散文《浪漫的落差》里,暂时挣脱开来,把目光扔向窗外,落在任何一个地方都激不起一点儿响声,所有的响声都是天地间那挂宏伟的瀑布激起的……不禁就又想起了李白的名作《望庐山瀑布》,英国作家罗伯特•扫赛的杰作《瀑布》,以及我的那首气势恢弘、气象万千的《大瀑布:天空和大地的伤口》……别处的人们此刻正在赏月,我只能赏雨,听雨的协奏,感受雨的气息……天上的中秋月被雨水冲走了,而我梦乡里的那枚明月却依然还在。还是那样盈盈的,柔柔的,脉脉的,与我长久地对视。正是这长久的对视,缔结了我生命中的结实的光辉。此刻,我就在使用着这些光辉,检阅着一张又一张的脸。虽非月儿的皎洁的脸,却也是会发光的圆润的脸。一张脸是历史,一张脸是哲学,一张脸是美学,一张脸是玄学,一张脸是艺术……好多的脸,镜子一样折射着,不同的内涵。

月非月。脸非脸。而我,依然是我。我是种在月光里的一棵树。帮我起名字的父母,以为我是法桐,后来我认真地纠正说,我是悬铃木,从欧美诗人的诗里移栽过来的飒飒作响的悬铃木。就这样,我成了悬铃木,悬挂在一个传说中的悬铃木。姓梦名幻的月光,照着这悬铃木,如同照着她的每一个明亮的孩子。原来,我一直没有离开过那个明亮的家族。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一个高贵而迷人的家族。世界上所有的童话——我私自把它改成了“桐话”——都是从那个高贵而迷人的家族里诞生的。

你看,我的光芒的孩子,我是说我的那些有灯有光的文字。好多人只看见了灯的形状,却坚决就是忽略了光的质地。我知道,一旦离开了光,他们的眼睛就全出了问题。更多的时候,不是他们看见,而是光看见,因为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内置器,或者说是,没有灵魂。我还是没有怪他们,只怪雨,怪雨冲走或冲淡了他们的忠诚和本质。当雨停了的时候,我自然还会再看他们,看他们还是不是原来的他们。若是,一点儿没有变,大概,我就彻底失望了。总有失望的时候,这我知道,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从失望中提炼不失望,或者叫希望,或者叫热望,怎也离不开那个“望”字,就像此刻我在望月,望我梦乡里的月。

辛弃疾把月称作“玉兔”,并有诗为证:“著意登楼瞻玉兔,何人张幕遮银阙”;屈原把月称作“夜光”,也有诗为证:“夜光何德,死则又育”;陆游把月称作“冰轮”,同样有诗为证:“玉钩定谁挂,冰轮了无辙”;李贺把月称作“玉轮”,更有诗为证:“玉轮轧露湿团光,鸾佩相逢桂香陌”;苏轼把月称作“桂魄”和“婵娟”,显然也有诗为证:“桂魄飞来光射处,冷浸一天秋碧”、“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李白把月称作“顾菟”,自然也有诗为证:“阳鸟未出谷,顾菟半藏身”;方干把月称作“玉蟾”,少不了也有诗为证:“凉宵烟霭外,三五玉蟾秋”……玉弓、玉桂、玉盘、玉钩、玉镜、冰镜、素娥、玉羊、广寒宫等等,不必说,也是送给月的雅号。月,自古以来,是多么地受人重视。于是,月纷纷乘风而去,去了诗里的去了诗里,去了歌里的去了歌里,去了梦里的去了梦里……

“明月未出群山高,瑞光千丈生白毫”;“满月飞明镜,归心折大刀”;“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昔年八月十五夜,曲江池畔杏园边。今年八月十五夜,湓浦沙头水馆前。西北望乡何处是,东南见月几回圆”……字字生辉,辉映着我此时忽明忽暗的思绪。

继续望月,望面容模糊、伤痕累累的月——

可不是么,桂树被乌云砍了,嫦娥嫁给了蟾蜍……好久了,却没有人知道。他们只知道他们眼下的一些事儿,称不上是事儿的事儿。而我,就是在琢磨这些事儿,一个热爱思想的人是不可能不琢磨这些事儿的。我的生命的年轮就是这么琢磨多的,我的一根又一根骨头就是这么琢磨硬的,我的一滴又一滴血液就是这么琢磨纯的,我铺向远方的路就是这么琢磨宽的……对于这一切,就总有光和影在纠缠,他们纠缠成了一对时而貌合时而神离的夫妻。

我不能止住我眼前的这些雨,就像不能止住我的思想的雨一样。雨,越下越大,有许多东西,都被冲走了。或许,有些东西注定要被冲走,没有被冲走的才是好东西,就比如我梦乡里的那个拒绝被包装的纯美的大月饼:中秋月。月的临,是为了让人们看得更清楚。没有月,我也可以同样看得很清楚。

舍不得省略,可我还是省略了,就像昨夜我心甘情愿地省略了我的睡眠一样。即使这样,另一种月光也依然涌入……王维说,这叫“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杜甫说,这叫“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我心领神会,默默无语。心里一直在想,弗洛斯特所说的“浪漫的落差”,大概就在这里了。刈除我吧,当你的心繁茂的时候;种上我吧,当你的心荒凉的时候;既不繁茂也不荒凉的时候,就让我在梦幻的月光里自自然然地长,长成我自己的样子,能够承接一切的样子。

(选自谭延桐散文集《向火神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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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既是艺术之树也是思想之树

——谭延桐散文《种在月光里的悬铃木》赏析

谭延桐的散文《种在月光里的悬铃木》,以中秋夜雨为经,以看似矛盾的月光里的悬铃木为纬,编织出了一幅既私密又辽阔的精神图景。在这幅图景中,读者看到的肯定不是一个在雨夜中独自惆怅的思想家,而是一个在月光中确认自我、在失望中提炼希望、在琢磨中塑造生命的般若者。是的,这篇散文的基调,是般若。因此,就有很多人这样说过:谭延桐的散文,是“般若散文”。

谭延桐告诉读者:真正的月光不在天上,而在心里;真正的存在不依赖外在的见证,而依赖内在的守望。那棵种在月光里的悬铃木,其实就是每一个人心中那棵不肯被雨冲走的树。它在月光中生长,在生长中承接一切,在承接一切中,长成了自己的样子。这就是艺术大师谭延桐用一篇散文递给读者的最深沉的礼物。

月光之下的存在确认

这篇散文表面上写的是中秋夜雨中赏月不得的遗憾与自适,实则是一次关于"我是谁"的存在主义式追问。开篇即点明处境:"预报的是,南宁这儿连续三天下雨,果然是。希望它不准,好和中秋月晤面,却又准了。"一场雨,阻断了与中秋月的会面,却阻断不了内心那枚明月的存在。"天上的中秋月被雨水冲走了,而我梦乡里的那枚明月却依然还在。还是那样盈盈的,柔柔的,脉脉的,与我长久地对视。"这几句话,奠定了全文的精神基调:外在的月光可以被遮蔽,内在的月光却永不熄灭。这不是自我安慰,而是一种经过反复确认之后的存在宣言。作者将这轮内在之月与自我身份进行了深度绑定:"正是这长久的对视,缔结了我生命中的结实的光辉。此刻,我就在使用着这些光辉,检阅着一张又一张的脸。"月不再是自然天体,而成为了精神光源。作者借月光审视世界、审视他人、审视自我,这轮月亮就是他的价值标尺,是他确认自身存在的根本依据。

全文最核心的主题揭示出现在那段石破天惊的自我命名之中:"我是种在月光里的一棵树。帮我起名字的父母,以为我是法桐,后来我认真地纠正说,我是悬铃木,从欧美诗人的诗里移栽过来的飒飒作响的悬铃木。"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植物学纠正,而是一次精神谱系的认领。作者拒绝被随意命名,拒绝被归入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类别。他要的是精确,是归属,是"从欧美诗人的诗里移栽过来"的那种文化身份的自觉。悬铃木不是一棵树,是一个被诗歌浇灌过的灵魂,是一个在月光中扎根的精神实体。主题由此完成了从"赏月不得"到"我即月光"的跃迁。雨可以冲走天上的月亮,却冲不走种在月光里的那棵树。这棵树,就是作者自己。

不奢望但也绝不绝望

这篇散文远超一般抒情散文的格局。它在多个层面上展开了对人性、对认知、对存在的追问。

第一层是对"看"与"被看"的哲学反思。作者写道:"好多人只看见了灯的形状,却坚决就是忽略了光的质地。我知道,一旦离开了光,他们的眼睛就全出了问题。更多的时候,不是他们看见,而是光看见,因为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内置器,或者说是,没有灵魂。"这段话极为锋利。它将人分为两类:能看见光的人,和只能看见灯的人。前者是有灵魂的观者,后者是被形式遮蔽了本质的盲者。而作者对此的态度却出人意料地温和:"我还是没有怪他们,只怪雨,怪雨冲走或冲淡了他们的忠诚和本质。"这不是宽恕,这是一种更高维度的理解。在作者看来,人的迷失不是本性之恶,而是外在力量(雨)的侵蚀。当雨停了,"我自然还会再看他们,看他们还是不是原来的他们。"这种等待,本身就是一种信仰。

第二层是对"失望"的辩证转化。这是全文思想最凝练的段落:"若是,一点儿没有变,大概,我就彻底失望了。总有失望的时候,这我知道,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从失望中提炼不失望,或者叫希望,或者叫热望,怎也离不开那个'望'字,就像此刻我在望月,望我梦乡里的月。"这段话的哲学密度极高。作者承认失望的必然性,却拒绝在失望中沉沦。他做的事情,是"提炼",是从否定中提取肯定,从废墟中提取建筑的可能。"怎也离不开那个'望'字",一个"望"字,串起了全文的精神线索。望月,是望外在之光;望人,是望内在之光;望自己,是望存在之光。这个"望"字,既是动词,也是信仰,更是方法。

第三层是对时间与变迁的深沉体认。"对于这一切,就总有光和影在纠缠,他们纠缠成了一对时而貌合时而神离的夫妻。"这句话将光与影拟人化为一对夫妻,既亲密又疏离,既共存又矛盾。这是对世间一切二元关系的精准隐喻:美与丑、真与假、得与失、聚与散,都是这样一对"时而貌合时而神离的夫妻"。作者不试图拆散它们,也不试图调和它们,只是"琢磨"。而正是这种琢磨,构成了他生命的全部厚度:"我的生命的年轮就是这么琢磨多的,我的一根又一根骨头就是这么琢磨硬的,我的一滴又一滴血液就是这么琢磨纯的,我铺向远方的路就是这么琢磨宽的。"四个排比,从年轮到骨头到血液到路,从时间到身体到精神到方向,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生命坐标系。琢磨,不是焦虑,不是挣扎,而是一种主动的、持续的自我塑造。

这三层思想,由表及里,从认知论到存在论,从个体经验到普遍人性,层层递进,最终汇聚成一个清晰的命题:真正的光明不在天上,而在心里;真正的存在不依赖外在的确认,而依赖内在的守望。

诗性语言与多维思维的完美交融

谭延桐的散文最显著的艺术特色在于诗性语言与散文化思维的高度统一。他是在用散文的形式写诗。

首先是语言的音乐性。全文节奏感极强,长短句交替,形成一种呼吸般的韵律。如开篇:"困在美国诗人罗伯特•弗洛斯特的散文《浪漫的落差》里,暂时挣脱开来,把目光扔向窗外,落在任何一个地方都激不起一点儿响声,所有的响声都是天地间那挂宏伟的瀑布激起的……"这一长句,如瀑布倾泻,一气呵成,中间不设障碍,让读者的思维随着语言的洪流一路奔涌。而紧接着的短句"不禁就又想起了李白的名作《望庐山瀑布》",则如瀑布落入深潭,激起一圈涟漪后归于沉静。这种长短交替、张弛有度的节奏控制,赋予了散文以诗歌才有的音乐美。

其次是意象的精密编织。全文以"月光"为核心意象,衍生出"悬铃木""瀑布""雨""脸""光"等一系列相互关联的意象群。月光是精神之光,悬铃木是自我之身,瀑布是思想之势,雨是现实之阻,脸是世界之相,光是灵魂之质。这些意象不是随意罗列,而是构成了一个有机的象征体系。特别是"脸"这个意象的运用,极为精彩:"一张脸是历史,一张脸是哲学,一张脸是美学,一张脸是玄学,一张脸是艺术……好多的脸,镜子一样折射着,不同的内涵。"脸不再是面容,而是知识的载体、思想的投影。这种通感式的意象转换,使得散文的表意空间被极大地拓展了。

再次是引用的艺术化处理。作者在文中大量引用古典诗词,从辛弃疾到屈原,从陆游到李贺,从苏轼到李白,从方干到王维到杜甫,涉及十余位诗人的十余首作品。但这些引用不是掉书袋,不是学术考据,而是被无缝地织入了散文的情感流之中。它们不是论据,而是共鸣。当作者写到"月亮纷纷乘风而去,去了诗里的去了诗里,去了歌里的去了歌里,去了梦里的去了梦里",这些古典诗句就不再是别人的文字,而成为了作者自己精神血脉的一部分。这种引用方式,既展示了作者深厚的古典文学素养,又使散文获得了一种跨越时空的文化纵深感。

最后是结构的回环之美。全文以"望月"始,以"望月"终,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开头是"望我梦乡里的月",中间是"继续望月,望面容模糊、伤痕累累的月",结尾是"就让我在梦幻的月光里自自然然地长"。从望月到成为月光中的树,从外在的观赏到内在的融合,结构上的回环对应着精神上的升华。这种首尾呼应、螺旋上升的结构,使得全文如同一棵树的年轮,一圈一圈,向内生长,向深处扎根。

三重光芒的交相辉映

悬铃木的自我命名与精神谱系建构。"我是种在月光里的一棵树。帮我起名字的父母,以为我是法桐,后来我认真地纠正说,我是悬铃木,从欧美诗人的诗里移栽过来的飒飒作响的悬铃木。就这样,我成了悬铃木,悬挂在一个传说中的悬铃木。姓梦名幻的月光,照着这悬铃木,如同照着她的每一个明亮的孩子。"这段话是全文的精神内核。作者拒绝"法桐"这个被随意赋予的名字,坚持"悬铃木"这个从诗歌中移栽过来的身份。这不是矫情,这是一种文化自觉和精神洁癖。更妙的是"悬挂在一个传说中的悬铃木"这句,悬铃木"悬挂"在悬铃木之中,形成了一种自我指涉的回环。而"姓梦名幻的月光"更是神来之笔,将月光拟人化,赋予它姓氏和名字,使之成为一个有身份、有性格的存在。这种拟人不是修辞技巧,而是一种世界观的表达:在作者的精神宇宙中,万物皆有灵,万物皆有名,万物皆可对话。

对"雨"的多重书写与哲学转化。雨在文中出现了多次,每一次都承担着不同的功能。开头的雨是现实之雨,阻断了与中秋月的会面;中间的雨是思想之雨,"我不能止住我眼前的这些雨,就像不能止住我的思想的雨一样";而后文的雨又成为了一种筛选机制,"或许,有些东西注定要被冲走,没有被冲走的才是好东西"。雨从阻碍变为净化,从破坏变为筛选,完成了从负面到正面的哲学转化。而最终,雨又与月光达成了和解:"即使这样,另一种月光也依然涌入。"雨没有摧毁月光,反而让另一种月光涌入。这种辩证的处理方式,使得"雨"这个寻常意象获得了非凡的哲学容量。

结尾的弗洛斯特与自我生长的宣言。全文以弗洛斯特的"浪漫的落差"起笔,又以弗洛斯特的三句话收束:"刈除我吧,当你的心繁茂的时候;种上我吧,当你的心荒凉的时候;既不繁茂也不荒凉的时候,就让我在梦幻的月光里自自然然地长,长成我自己的样子,能够承接一切的样子。"这个结尾堪称全文的华彩乐章。三个条件句,构成了一种生命哲学的完整表达:繁茂时让我被刈除,是不贪恋;荒凉时让我被种上,是不拒绝;不繁茂也不荒凉时让我自自然然地长,是不执着。这三重态度,暗合了佛家"不执"的智慧,也呼应了道家"无为而无不为"的精神。"长成我自己的样子,能够承接一切的样子",这是全文中最具力量的一句话。它不是对某个具体目标的追求,而是对存在本身的确认。我不需要成为别的什么,我只需要成为我自己,并且有能力承接一切。这种自信,不是建立在成功之上,而是建立在对自我本质的深刻认知之上。

道家、禅意与哲学内涵的深层阐释

从道家的角度看,全文贯穿着"反者道之动"的哲学逻辑。月光被雨冲走,内在的月光反而更加明亮;失望被提炼为希望,否定反而成为肯定的起点;繁华时被刈除,荒凉时被种上,执着反而让位于自然。这种在对立中寻求统一、在否定中发现肯定的思维方式,正是道家辩证法的精髓。尤其是结尾"自自然然地长"一句,"自然"二字,既是状态的描述,也是道家核心概念的直指。不是被外力塑造,不是被意志驱使,而是顺应本性,自然生长。这与老子所言"道法自然"一脉相承。

从禅宗的角度看,全文体现了"直指人心"的观照精神。作者反复强调的不是月亮本身,而是"望月"这个动作背后的心。"我是种在月光里的一棵树",树不在月光之外,树就在月光之中,心与物不是主客体的关系,而是合一的关系。而"光看见"而非"人看见"的表述,更是禅宗"见性成佛"的变体。不是你在看世界,是世界的光在通过你显现。这种主客消融的境界,正是禅宗所追求的"本来无一物"的精神状态。

"从失望中提炼不失望"这一命题具有存在主义哲学的深度。它承认世界的荒诞(雨冲走了月亮),承认人性的局限(人们只看见灯的形状),但不因此陷入虚无,而是在荒诞中建立意义,在局限中拓展自由。这与加缪所言"应当想象西西弗是幸福的"异曲同工。谭延桐不是西西弗,他是那棵种在月光里的悬铃木,即使被雨打,即使被风吹,依然在月光中生长,依然在生长中承接一切。

就担当、思想和技法来说,谭延桐的散文丝毫也不在有些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之下。何况,谭延桐的散文是属于“直译”性质的,与那些在意译或转译过程中跑了味儿的作品,有着根本的不同。也就是说,谭延桐的散文,在最好的散文之列。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特色盘锦》;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