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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城的本土表述方式

——散文集《只有一个重庆》读后

文/袁野

美国城市规划理论家刘易斯·芒福德认为:城市不仅是建筑物的群集,它更是各种密切相关并经常相互影响的各种功能的复合体,是文化的归集。从这点来说,在中国现代文学城市谱系中,重庆无疑是一个辨识度极高的存在。独特的地形构筑起它的物理高度,而作家陈泰湧也用文字搭建起了这座城市中的一座文学广厦,从长篇小说《小乾坤》到散文集只有一个重庆》,恰好构成他本土书写的两条清晰路径:前者以火锅为切口,借小说的虚构之网打捞重庆火锅发展史中的人生百态;后者以行走为尺,用散文的真实之笔,书写“大重庆”的烟火褶皱与人文肌理。两种文体看似不同,实则同归于一颗“书写重庆”而投射出的两束光芒。

翻开新出版的《只有一个重庆》,扑面而来的是浓浓的烟火气。全书分四辑:梯城、尘烟、百味、乡愈,共精选47篇散文。这部作品的底色并非传统散文惯用的抒情或议论,作者似乎刻意收敛主观情感的过度抒发,也不沉湎于个体浅吟低唱,而是以扎实的叙事功底将这座城市的光影、气味、街景的变迁用文字串联起来。

《小乾坤》是重庆作家陈泰湧的小说代表作,以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国营棉纺厂为起点,讲述棉纺厂二代童家四姐妹与张家两兄弟开火锅店的故事。时间跨度从改革开放之初一直延展到当下,小人物的命运与火锅产业的发展互相交织,勾勒出一幅改革开放时期重庆青年创业的人生图卷。这部小说的独特之处在于,其素材源于作者花费二十多年时间所做的田野调查,真实且详尽,这些素材成为小说创作的母本,被转化为虚构叙事,这也正应了那句话:新闻结束的地方,正是文学开始的地方。小说中的人物形象和人生体悟也比新闻更加丰满厚重。

如果说《小乾坤》是向内挖掘,那么《只有一个重庆》则是向外辐散,作者不再满足于个体的幽微体察,而是将视野探入整个“大重庆”的历史纵深与空间肌理。《只有一个重庆》,既是一种地理学意义上的确证,也是一种文化自信的宣告。在城市快速发展,千城一面的今天,作者用文字提醒我们:重庆是独一无二的。这种独特性,不是靠几张网红打卡照就能证明的,它需要一个作家真正沉下身,用脚步去丈量,以一种深耕式的、有温度的书写,将那些正在消失或已经消失的城市记忆打捞出来,并融入当前的城市生活中,以及对城市未来的无尽想象中。正如书中所写:爱一座城,你会爱她的街巷,爱她的人潮熙攘,更爱她的不断向上生长。

阅读《只有一个重庆》,很难忽略陈泰湧的记者身份,他的散文有一种新闻特稿式的现场感:人物有真实的名字,有确切的地址,有具体的时间。他没有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全知全能的叙述者,而是以一个“观察者”“行走者”“记录者”的身份在场,带着读者穿行在大街小巷,遇见那些游客和街坊,听他们讲述自己的故事。这种“非虚构”的写作姿态,赋予散文集一种难得的可信度和代入感。让读者觉得,这不是一个作家坐在电脑前“书写”重庆,而是耿直爽朗却又愁绪交织的大叔在“抚摸”重庆。

当下散文写作,常有两种倾向:一种是重抒情而弱化叙事,写作者不在生活现场,靠想象填充情感;另一种是流水账式的平铺直叙,缺乏文学性的提炼与结构的经营。而作家陈泰湧的书写,恰好避开了这两种陷阱。他既保证了叙事的扎实与信息的密度,对历史资料的咀嚼消化下足了功夫,又在语言上保持着散文应有的节奏与韵律。他不回避“我”的存在,但这个“我”并非凌驾于素材之上,而是谦逊地服务于书写对象:无论是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阶,老街上的叫卖声,一碗热气腾腾的酸菜米线,热辣辣的重庆夏天,还是整座城市的骨骼与经络。那些寻常事物在他的笔下慢慢苏醒,不是因为它们有多么辉煌的历史,而是因为它们承载着一代代重庆人的日常生活,是这座城市真正的“老底子”。

陈泰湧在《只有一个重庆》一书中,正是以“在地”的姿态,“有我”的视角,回到散文叙事的本真书写。“在地”即“在场”,不仅是空间上的双脚扎根,更是情感上的真心感受,是写出“只有这个地方才会发生的故事”——他不是走马观花的游客,而是真正生活在这里,爬过坡,上过坎。他写《夜宿下庄》,这里只有月光没有月亮;他在《瓦屋村》里,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风的力量……这种“在场”,让文本有了颗粒感。

从《小乾坤》到《只有一个重庆》,前者是用小说的“虚”来折射时代的“实”,后者就是用散文的“实”来抵达情感的“真”。在小说里,一口锅就是一个浓缩的微观世界,陈泰湧把这个微观世界写得活色生香、风生水起,让人看到一口锅里也能熬煮人间百态、时代风云。而在《只有一个重庆》,他从“小”走向了“广大”,从一个点出发,他画出了一个圆,这个圆,就是重庆。一虚一实的两条路径,恰似重庆的两江水——嘉陵江的清澈与长江的浑厚,在朝天门交汇,然后一起流向更广阔的海洋。

《只有一个重庆》的意义,并不仅仅在于它为这座城市留下了文学档案,更重要的是,它提供了一种“本土书写”的另一个范本,如何在全球化与同质化的大潮中,保持对地方性知识的尊重与传承,如何在追逐“网红城市”流量密码的同时,不丢失那些真正构成城市灵魂的热气腾腾的烟火日常。不论是小说《小乾坤》,还是散文集《只有一个重庆》,两条写作路径,各自生长,但深究之下,二者共享同一种叙事精神,就是“在场”的坚持,构成了当下本土写作中值得关注的双重样本。

从陈泰湧的本土书写中,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作家的成长,更是一座城市如何通过文字完成自我辨认。重庆从来不需要被定义,它只需要被看见,看见它坡坡坎坎里藏着的生活哲学和城市精神。在这本书里,我们看到了深埋于作家心中的写作理念:回到现场,关注细节,以本真语言呈现实物本质,让文本保留着粗粝感,就是最好的表述。

这,或许就是文学之于城市的意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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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袁野,重庆市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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